半月转瞬即逝,青鸾渐渐发觉,自己周身的不对劲,越来越明显。
起初只是些细碎的念头。饿极了瞧见田鼠从墙根窜过,脑海里会猛地炸出一股冲动——扑上去,一口叼住,直接生吃。那欲念来得又猛又快,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才骤然惊醒,硬生生收住爪子。慌忙别开眼,振翅飞到最高的树枝上蹲着,死死压住那股兽性,心脏砰砰狂跳,利爪将树枝抠出一道又一道白印,久久不肯消散。
后来这样的时刻多了,她勉强学会了压制,可每压下一次,就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往外拱,搅得她烦躁不安,翅羽不自觉炸开,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咕噜声,仿佛有股野性要破体而出,再也控不住。
再往后,她愈发痴迷蹲在高处,越高越好,最好能将整座京城尽收眼底。常常一蹲就是几个时辰,什么都不做,就静静望着脚下的屋舍、街巷,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烟火流转,看着看着便失了神,脑子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杂念。有一回竟从天亮蹲到天黑,回过神时,自己都愣了,茫然想着,我究竟在这儿做什么?
还有梳理羽毛。鹰本就有梳羽的本能,可青鸾发现,自己梳得越来越勤,越来越久。有时一梳就是半个时辰,一根一根细细打理,从头梳到尾,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梳羽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通体舒畅,像冬日里晒着暖阳,浑身都松快。可等回过神,盯着自己的鹰爪,心底又止不住发毛,这分明是兽性,早已不是她自己的意志。
她试着用鹰爪在泥地上写字,可折腾了半天,只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蚯蚓爬过,丑陋不堪。蹲在原地看着那些印记,她想笑,笑自己傻,鹰爪本就不是执笔的,如何能写字?可笑意刚起,又瞬间消散,只剩满心涩然。
最让她恐慌的,是记忆开始模糊,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人和事,竟慢慢想不起来了。
那日黄昏,她蹲在城墙上,望着西沉的落日,天边云霞烧得通红,一层叠着一层,宛如泼开的浓墨。她忽然想忆起母亲的模样,已是许久不曾细细念想,刚附身时,母亲的音容笑貌还清晰无比,笑起来的眉眼,说话的声音,梳头时指尖的温度,都历历在目。
可此刻,任凭她如何回想,脑海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光中隐约有个轮廓,辨不清眉眼,分不清五官。她拼命去拼凑,想给那轮廓添上眼睛、鼻子、嘴唇,可浮现在眼前的,却是父亲、丫鬟阿蛮,甚至是秦氏的脸,唯独没有母亲。
她慌了神,振翅从城墙上飞起,在京城上空一圈又一圈盘旋,一边飞,一边拼命回想,从黄昏想到月升,从星稀想到三更,直到整座京城陷入沉睡,万籁俱寂,她终于,模糊想起了母亲的模样。
母亲眉骨比她低,眼睛比她大,笑起来嘴角往两边弯,不似她和父亲那般左偏。母亲偏爱青色衣衫,发髻上总插一根玉簪,那簪子后来给了她,她一直好好收着,只是,收在了哪里?
念头刚起,刚想起的记忆,又瞬间消散,再也寻不回。
她蹲在城墙上,望着天上明月,月光洒在白羽上,微凉的触感,像极了母亲的手。她忽然想哭,可鹰没有眼泪,只能僵在原地,满心酸涩无处宣泄。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只猫。
一只黑猫,正从城墙根下缓缓走过,步伐优雅,悄无声息,宛如一团墨色在青砖上流淌。月光落在它身上,黑毛如绸缎般油亮,唯有一双眼眸,绿得剔透,像两颗宝石,在暗处泛着微光。
青鸾盯着那只猫,心底忽然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进去,进到它的身体里。
这个念头一出,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随即明白,这不是鹰的本能,是她,是快要被兽性吞噬的沈青鸾,在拼尽全力求生。
她闭上眼,试着放松魂体,一点点松开对鹰身的执念,像松开紧握的拳头,一根手指,再一根手指,慢慢舒展,彻底放松。
这一次,没有上次的费力与慌乱,她轻易便飘出了鹰身,悬在半空,低头看着树枝上的白鹰,它歪着头看她,眼底有微光闪动,仿佛在说:你走吧,我本就时日无多。
青鸾愣了片刻,随即转身,朝着那只黑猫飘去。
黑猫正缓步走着,忽然竖起耳朵,猛地回头,看向她的方向,似是看见了这团半透明、快要涣散的魂光,当即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
青鸾飘至它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它的眼眸,挤了进去。
远比上次顺利,许是熟能生巧,温热的触感包裹住她,心跳声在耳边响起,比鹰的心跳慢,却比人的心跳快。待那心跳与自己的魂融为一体,她缓缓睁开眼。
世界瞬间矮了半截。
青砖变得宽大,高墙变得巍峨,月亮也显得遥远,一切都从高空落回地面,从辽阔变得细碎。低头看去,是两只毛茸茸的黑爪,爪底垫着粉嫩的肉垫,软软糯糯,触感温热。
她试着迈了一步,身形轻巧,落地无声。看着爪子落在青砖上,肉垫轻轻下陷又弹起,像踩在棉花上,绵软无比。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舌上的倒刺划过皮毛,微微发痒,竟觉十分舒服,忍不住又舔了一口,毛尖带着泥土的腥气,清清淡淡。
舔完她才猛然回神,僵在原地,盯着爪子上被舔湿的一小撮毛,半天没动。她竟,学着猫的样子舔爪子?愣神片刻,又忍不住舔了一口,这回不再惊诧,只是蹲在原地,望着明月,心底轻叹,罢了,又多了个猫的习性。
她试着动了动耳朵,耳廓轻轻晃动,像被风吹动的叶子,吓了她一跳,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影子,一只黑猫,双耳笔直,圆眼瞪得溜圆,尾尖微微轻颤,模样竟有几分憨态。
街巷空空荡荡,唯有月光与影子相伴,她看着自己的小影子,忽觉好笑,一只猫,对着影子发呆,若是被人瞧见,定要被当成疯猫。
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毛,想着先回记忆里的那处宅子,可刚迈步,又顿住,哪处宅子?她只记得一顶青呢小轿,一双沉静的眼睛,一句轻柔的“来”,却记不清那人的模样,记不清宅子的方位,只知道,他一直躲在暗处,静静看着她,从未离开。
她迈着猫步往巷中走,没几步又停下,巷口月光如霜,空空如也,没有小轿,没有身影,没有那双眼睛。蹲在原地望着那片空寂,心底莫名空落落的,不是害怕,不是失望,是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惦记。
转身继续走,又忍不住回头,巷口依旧空无一人,她在心里默默想着,明日,应该能见到他吧。明明不知他是谁,不知他在何处,却笃定,他一定会在,在暗处,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她。
夜风穿巷,凉意拂过耳廓,她的小影子跟在身后,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巷子尽头,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墙头,蹲着一只八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在月光下泛着光,忽然张嘴,声音清脆:“傻猫,走反了,宅子在那边。”
青鸾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八哥理了理羽毛,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看什么看?没听过鸟说话?”
青鸾回过神,盯着它,开口问道:“你是谁?”
“有人让我来的。”八哥慢悠悠答道,扑棱着翅膀,往反方向飞了十几丈,停下回头看她,分明是在示意,让她跟上。
青鸾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跟跟了上去。八哥飞得极慢,似是特意等她,穿过两条巷子,拐了两个弯,落在一处院墙之上。
青鸾抬头望去,瞬间怔住。
巷口停着一顶青呢小轿,月光洒在轿顶,青色绸面泛着温润的光,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人。他身着月白长衫,发丝只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模样清隽。手中端着一杯茶,正缓缓啜饮,茶汤在月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静谧雅致。
那只八哥飞过去,落在他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他抬手轻轻抚摸八哥的头,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而后,他抬眼,看向墙头上的青鸾,那双眼睛,亮而静,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月光落入其中,碎作点点星光。
“进来坐坐?”
声音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青鸾蹲在墙头,一动不动,利爪抠着微凉的瓦片,心底泛起波澜。他也不急,就静静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端起茶杯再饮一口,杯底轻触轿栏,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青鸾纵身从墙头跳下,稳稳落在他面前,抬头仰望,他亦垂眸看来,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宛如一条隔世的河。
她忽然开口,吐出的不是猫叫,而是清晰的人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九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漫上眉眼,眼尾微微弯起:“你会说人话?”
“你会说人话,我为何不会?”青鸾沉声回道。
他低笑出声,笑声清浅,在夜里荡开,如石子投潭,温润悦耳。笑罢放下茶杯,缓步从轿中走出,慢慢蹲下身,与她平视,动作放得极慢,每一步都清晰可见,分明是在告诉她,他没有恶意,不会伤她。
“我叫萧九渊,当朝摄政王。”
青鸾双眸猛地睁大,摄政王?就是那个传闻中体弱多病、不问政事,府中养着猛兽的摄政王?
“我八岁那年大病一场,魂飘入一只狐狸体内,在山野里,活了三年。”萧九渊继续说道,语气平静无波。
青鸾盯着他,月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却不见半分病气,眼底的光清亮无比,像边关夜空中的星辰,澄澈又坚定。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她轻声问道。
萧九渊垂眸,长睫掩住眼底情绪,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淡了几分:“怕,怕认错了,怕不是你,怕空欢喜一场。”
青鸾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刚才那只八哥,是我养的,我让它跟着你,关键时候搭把手,没想到,真的用上了。”萧九渊又开口,打破了沉默。
青鸾心头一动,想起方才走错路,问道:“方才我走反,也是它告诉你的?”
萧九渊点头,眼底带了几分浅淡的笑意:“它见你走错,急得在墙头直蹦。”
青鸾哑然,心底对这人的疏离与戒备,竟悄悄散了几分。“你来找我,只是因为你我是同类?”
萧九渊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久久才开口:“我想知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的肉身已毁,魂寄于兽身,待得久了,会被兽性慢慢吞噬,再也做不回人。”萧九渊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当年在狐身待了三年,重回人身时,差点忘了如何用双腿走路。你才过半月,还有救,再拖下去,便来不及了。”
话未说完,青鸾却已懂了其中深意,沉默良久,抬头问道:“你有办法?”
萧九渊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玉,递到她面前。月光洒在玉上,泛着温润柔和的光,不刺眼,却暖人心脾。玉呈圆形,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光滑,中间有一小孔,穿着红绳,玉面天然纹路,似云似水,缥缈灵动。
青鸾只看一眼,便彻底怔住,这玉的形制、纹路、大小,与母亲留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锁魂玉,本是一对,你母亲那块碎了,我这块,还完好。”萧九渊轻声解释,“以此玉为引,可将你的魂从猫身抽出,封在玉中温养,待魂体稳固,便能重塑人身。”
青鸾盯着那块玉,鼻尖似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是雨后初晴的清新气息,干净又温暖。“你也曾在玉里待过?”
萧九渊没有回答,可青鸾分明看见,他眼底微光一闪,转瞬即逝。
“那你为何又出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锁魂玉,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因为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我等了她,整整二十年。”
青鸾看着他紧绷的指尖,心口忽然泛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不是鹰的野性,也不是猫的懵懂,是属于沈青鸾的,酸涩又动容的心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喉咙像是堵了棉花,闷得发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黑夜的深蓝渐渐淡去,晨光即将破晓。
萧九渊站起身,垂眸看着她:“天亮了,你该走了。太师府的事尚未了结,庞文的罪证,你务必拿到,下月十五,时日不多了。”
青鸾也站起身,以猫的姿态,抬头望着他:“我们,还会再见吗?”
萧九渊笑了,笑意自然舒展,眉眼弯弯,连眉梢都带着温柔:“你每次换身,我都跟着,你从未发现吗?”
青鸾猛然怔住,过往的片段瞬间涌上心头,侯府巷口的小轿,敌营外的暗处,城墙下的目光,原来,他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心底的异样愈发清晰,心跳也快了几分,她暗自安慰自己,是猫的心跳本就快,不是她乱了心绪。
不再多言,青鸾转身奔跑,跑出十几丈,忽然停下,回头望去。萧九渊依旧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她的方向,月光从他身后洒落,影子绵长,一直延伸到她脚下,周身仿佛泛着柔光。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指尖在月下,白得透明。
青鸾转过头,继续往前跑,跑着跑着,忽然发觉,自己的嘴角,竟不自觉向上弯起。猫会不会笑,她不知道,可此刻,她是真的在笑,满心都是安稳与暖意。
跑到巷口,她停下脚步,蹲在原地,望着来时的路。小轿早已离去,八哥也不见踪影,巷口空空荡荡,唯有月光如霜,铺满青砖。
可她不再慌乱,不再迷茫,她知道,他一直在,在暗处,在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等着她。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太师府书房内,太师庞文伏案写信,窗根下,一只黑猫静静蹲伏,将信中内容,一字一句,尽数记在心底。
三更奉上!鹰困猫出,第一次正式见面!
本章爆点:
? 萌点:舔爪子愣住、耳朵不听使唤、走反方向被八哥嘲笑
? 爽点:学会换身、萧九渊身份揭晓
? 虐点:想不起母亲的脸、鹰没有眼泪
? 甜点暗撩:“我等了她二十年”“你每次换身体,我都跟着”
下一章:太师府密信,八哥开口说人话:“傻了吧?”追更收藏,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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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鹰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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