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鼻血了。
也不清楚具体什么原因,怪来怪去,最后怪天气,太干燥了。
撕下来的纸巾揪成小长条,曼茵不怎么温柔地塞进鼻孔,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脑袋放空。
这种情况持续好几天了。
邱蔚华换鞋进门,看见的又是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过去探探她额头,“傻了?”
曼茵树懒似的,提不起劲儿,也没说话,迟钝地摇摇头。
几个快递盒堆在地上,积了层灰了,邱蔚华嘴上数落她懒,转头却拿来剪子一一拆开,“有几个钱经花,这都买的什么……对联纸,哦这副倒蛮喜庆,给贴大门上,理发店贴俩福字就得了。怎么,和小裴闹矛盾了?”
话好端端说着,陡然拐去九霄外,曼茵游离的神思猛地回笼,心里直打鼓,飞快瞥一眼邱蔚华,“没……”
邱蔚华低头理着对联,不知信没信。踩扁快递盒叠好,过了会儿,喝口茶,才说:“夫妻哪有隔夜的愁,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男人不能惯着他晓得吧?我看小裴品行倒端正,真格做错了什么,要无心之过就说两句罢了,要犯事了不能容忍,该分开就分开。”
曼茵吞吞吐吐地开口:“妈,要是一方有所隐瞒呢?”
邱蔚华已经脑补:“小裴外边儿有人了?”
“不是,您想哪儿去了,是我——”曼茵慌得险些咬掉舌头,“是我一朋友,她最近谈个对象,人家瞒着她,不爱吃的菜也说爱吃……”
“这有什么。”没等她说完邱蔚华就打断,不以为意:“小事上讲个谎么不值当大题小作,过日子不就是互相理解体谅,你迁就我我迁就你么。”
“她对人家一点不了解不熟呢,谁知道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傻呀,那做什么还要跟他谈对象?”
“……”
曼茵将鼻子里沾着点点血迹的纸团取出来扔垃圾桶,她吸了两下鼻子,不吭声了。
邱蔚华狐疑地瞅她一眼,边拿过热水壶倒了杯热水推给她,“你这几天鼻血流得勤,上火还是怎么,下午去药店拿点药看看。”
“嗯。”
“真没事?”邱蔚华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没事。”曼茵强调道,“我是替我朋友纠结呢。”
“有啥纠结,趁还没结婚,要么赶紧问清楚,要么分开得了,哪个晓得他是不是在骗婚,男人的嘴么信不得,谎说多了放屁都没地儿装。”
曼茵:“……”
本想问问,假设已经结婚了又怎样,但怕邱蔚华看出什么端倪,只好闭口不提,点头应声,一副受教了的模样:“您说的有道理,我晚会儿给她回个电话。”
“闷闷了两天,就为这事?”
“啊。”
“没见你和小裴打电话呢。”
曼茵一哽,眼神闪躲,“他这两天带学生去市里集训呢,忙得很。”
邱蔚华又看她一会儿,最后也没再问什么,抱着纸盒走了。曼茵坐起来,捧着杯子慢慢喝热水,刚那句倒没说谎,裴怀钦的确去市里了,也的确忙,他们晚上都没空视频,她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人不能太双标。
曼茵心想,自己不也对他有所隐瞒吗?
那天从超市离开后,她情绪是复杂的,想不通为什么裴怀钦要跟她说谎,同时又心疼目睹父母争吵坠楼的他。回到家那晚她抱住他,却没有追问。撕开伤疤是一件残忍的事。
邱蔚华说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但曼茵想,有些秘密本就该长眠。
想通了,鼻血也不流了,年关也迈来了。
曼茵趁着这段时间得空,准备在家把过年的对联福字写好,纸摊开了,墨水找不到了,回想半天,才记起上回给落在蔚华理发店里头了。
外头冷风飕飕,寒恻恻的阴天,曼茵又瑟缩回来,不太想出门。
倒有几瓶还没拆封的,忘记放哪儿了。她咬着个苹果翻箱倒柜,找着几个空瓶,无奈失笑,干脆坐在沙发地毯上慢慢啃苹果,想着家里还有哪些地方可能有放。
想到了书房。
她很少进,觉得像在自习室似的,会下意识束手束脚,影响学习,这话说给裴怀钦听,他乐得笑了起来,说从没听过这样的借口。曼茵学习不安分,坐不住,看一会儿书做一会儿题,手就痒痒,注意力很容易被外界的莺莺燕燕吸引了去,涂个指甲油能磨磨蹭蹭涂一下午。
除了练字。
这听起来挺矛盾,看不进书,但能练字。
之前裴怀钦都在书房备课写教案工作之类的,后来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玩游戏看电影,也过来一起,她怕打扰他,说过一次,他那时怎么回答的来着?噢,说喜欢被她打扰。
她眼睛落在他写的字上,遒劲有力又端正,“真好看。”她不自觉地夸道。裴怀钦左手伸过来,摸了摸她脑袋,“字还是人?”
当时曼茵托着下颌,歪头笑得俏皮,眼睛看着他,回答的却是:“字。”
后来两个人在沙发上做,她被他压在身下直讨饶。
书房很整洁,裴怀钦做什么都很认真很有条理,书架上的书分门别类,曼茵没到处乱翻,只四下里瞟一眼,扫到支毛笔,试了试手感不错,便拿在手里,顺便拍了个照发给裴怀钦,【只在书房找到这个,墨水不知道放哪里了[大哭]】
封闭集训,裴怀钦这会儿应该没看到消息。
曼茵转身要走,余光忽地定在角落里的盆栽上,叶子都微微发黄卷曲了,她走过去瞧了瞧,约莫是忘了浇水,她又出去阳台拿来喷壶,手不经意碰到盆壁,孰料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她惊一跳,忙回过头,这一瞧,惊愕得怔在原地。
那面墙缓缓打开。她从不知道书房内还别有洞天。
半晌才回神,她心止不住地隆咚跳,那里面是未知的神秘的。她忽然想,裴怀钦知道这面墙可以打开么?里头通向什么?
曼茵脚步迟疑,慢吞吞挪了过去。昏黯的空间,她摸到开关,灯光亮起的刹那,她看到了自己。
有那么一刻,她怀疑自己眼睛出问题了,眼前的景象实在令她难以置信,这个小房间像是专以她命名的,到处是与她有关的一切,高中毕业照,丢掉的玩偶,考不及格的物理试卷,习题本,草稿纸,发夹发绳,哦,还有那张以为早就弄丢的裁剪下来的爱琴海介绍……
曼茵手一抖,脑子一阵嗡嗡响,她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裴怀钦知情吗?还是这也是他秘密的一部分?他早就认识她?无数个问题,捣了蜂窝似的,密密麻麻闯进脑海里。
她心跳不自觉加快,终于从久远的记忆里扒拉出一个模糊的画面,高中毕业她暗恋失败痛哭一晚上的第二天,她起得早,下楼时撞见的人是裴怀钦,他正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
她一直误以为他是在捡垃圾。
是吗?亦或不是?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本子,她颤巍巍地伸出个手指头拨开,看到一张国庆文艺汇演她表演节目的照片,她深呼吸一口气,眼睛因为瞪大而酸胀,再一番,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那年她写给周炀但没送出去的情书。
开头的名字被什么给刮掉,换成了裴怀钦三个字。
嗡——
手机突兀地震动一声。
曼茵捂着胸口骇然一跳,慌手慌脚地合上本子,像误入恐怖片似的,急匆匆地逃离了这小房间。
到了外头,她凝着那盆栽,似有所思,又拧了下,那面墙又缓缓关上,毫无痕迹。缓了好半天,她才想起手机进来条消息,输入密码时的指尖还在发抖,恍然惊觉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裴怀钦:【老婆,找到了吗?储物柜的第二个抽屉,有一瓶新墨水。】
他记得可真清楚。
曼茵哪儿还有心思写对联,惶恐得魂儿都惊没了,哆嗦着发过去三个字:【不找了】
那房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他好像成了个全然陌生的人了。
又过了两天,裴怀钦到家时,她正在厨房切菜,听到他脚步声走近,她心里没来由地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以何种表情直面他。而他已经先一步抱住了她,胸膛紧贴着她后背,呼吸落在她肩颈,她微微侧头,“回来啦?累吗?饭马上好了。”
她听不出自己的声音是否僵硬。
裴怀钦大手环着她的腰,亲昵地吻了吻她侧脸,“不累。想你了,每时每刻都很想你。”曼茵切完菜扔进锅里,顺势挣开她的怀抱,依然避开他的眼睛,“洗洗手吃饭吧。”
她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持续了两天,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每次开口想问,话停在唇舌间,又硬生生止住,无数个为什么盘旋在脑子里,找不到出口。
“那天在书房……”
对面坐着的裴怀钦蓦地出声,说至一半,刻意地停顿下来,曼茵拿在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清脆的一声,她的心快蹦出来了,抬眸飞速瞥过去,他眉眼温和,不笑时却显出几分清冷疏离,此刻对上她的目光,漆黑的眸子锁住她。
“你看见了?”他慢慢启唇。
很笃定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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