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自欺人

曼茵意识到,这是个无法逃避的问题。他问出口的瞬间,像刽子手举起铡刀,锋利凶狠,猛一下挥过来。

她喉咙一痛,急促的心跳仿佛也停止了。

想挪开视线,但做不到,他的眼神温柔又克制,静静地望着她。她可以装傻,问看见什么了,也可以打马虎眼含混过去,最后却只是缄默着,似是默认了。自从发现那个小房间后,她心里就存了无数个疑问,可临到了了,又打退堂鼓,踌躇着捱延一下再捱延一下。

饭菜凉了。

两人都没再动筷。曼茵听见对面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声,裴怀钦起身将碗碟收进厨房,直到里头传来细细的水流声,曼茵一直紧绷着的背脊才猛地卸力,僵滞的空气再次流动起来,她的第一反应仍是想逃,她不知道该跟裴怀钦说什么,尴尬、惊疑又无所适从。

显然没能成功逃走。

裴怀钦在玄关叫住了她,“老婆,你去哪儿?”

他竟还能喊得如此自然,曼茵庆幸耳边垂落下来的发丝挡住了她的表情,尽管她也不知自己脸上现在是何表情。她手刚触到门把手,他从身后拢过来,大掌覆在她手背上,低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要离开我吗?”

曼茵心一颤。

最后也不记得僵持了多久,她被裴怀钦牢牢禁锢在怀里,看着眼前这扇门,缓了缓呼吸,终于将门把上的手收回来,他的手落了个空,也跟着垂下来,再次握住她的手,指尖强势地扣住。

“老婆,跟我说会儿话?”

曼茵尽量忽略他话语里的哀求,唇瓣勉强翕张着,声线微弱,仿佛失掉了所有力气,“……不知道说什么。”

“不好奇我怎么发现的吗?”

她没应声,他已自顾自答道:“你的毛笔落在里面了。”曼茵想自己那天实在太震惊,根本不记得毛笔的事儿了,许久她哦了一声,心好像跳累了,也慢慢平复下来,眼前的那扇门忽然一转,变成了裴怀钦,他垂下头看着她,嗓音极轻,“对不起,吓到你了。”

曼茵听着这声对不起,不知怎的鼻尖一酸,任由他拥着自己,听见他说,“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太多了。

曼茵心想,正是因为太多了,一时却无从问起。他捧住她的脸,吻珍视地印在她额头,又小心翼翼地向下,碰了碰她的鼻尖,没再继续往下,他抱住她,回到客厅沙发里坐下,手一直揽在腰间不曾松开。曼茵动了动,他箍得更紧了些。

问什么呢?说什么呢?

对于裴怀钦的隐瞒,她应该生气地责备或质问,或是应该听他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或是应该要求他道歉……应该想到最后,曼茵睡着了。一下午静悄悄地过去了。再一睁眼,太阳都落山了,屋里光线暗淡,她还偎在裴怀钦怀里。

一切看起来似乎与往常别无二致。

然而曼茵的心境却大不相同了。她恢复了些气力,慢慢镇定下来。即将要面对的事情不再是中学时遇到的一道难题,她不会做或拿不准时轻而易举跳过或瞎蒙就可以,现在却不能再任性地逃避,何况逃避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至少在当下如果不解决,它将像根刺一样永远嵌在彼此身体里,以后随意一拔便带出支离模糊的血肉。

她微微抬头,看向裴怀钦,他眼睑底下有明显的乌青,她喃喃着开口,却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为什么是我呢?”裴怀钦却反问:“为什么不是你。”

“你其实高中就……认识我?”

“嗯。”裴怀钦嘴角挂着抹苦笑,“可你从未看向过我。”

曼茵欲言又止,她从他怀中坐起来。这是一场坦白局,她强自镇定下去的心又不禁怦怦跳快了。她抿了抿唇,和盘托出,“我见过……一次。”

他微微有些讶异,“什么时候?”

她想起自己一直以来对他的误解,“毕业时我撞见你在捡垃圾。或者,你不是在捡垃圾,是在捡那封情书。对吗?”说完,她紧盯着他的眼睛。

裴怀钦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无奈的神情,点头说是,忽而又笑了笑,“原来我给你的最初印象是捡垃圾的穷学生。”

“所以你也看见了?”曼茵将他问过的问题抛回去。

“嗯,虽然你撕碎了,我后来重新粘好。”事已至此他也没再隐瞒,“从你曾写过的字里挑出我的名字组合,覆盖那个人的名字。这样,这么多年,我自欺欺人地认定那封情书是你写给我的。”

他浓长的睫毛垂着,掩饰着眼底低落的情绪,片刻后,他重又抬眸看她,似是知道她问的“看见”还指另一件事,“日记本看见但没翻。”他怕自己的嫉妒心会失控。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但你一直假装不知情。”曼茵心头忽然窜上来一股恼意,“如果这回我没发现,你会永远欺瞒我,是吗,把我蒙在鼓里,包括你根本不爱吃羊肉不爱吃甜食喝咖啡,包括你父母你高中的事……”她声音哽咽了一下,“为什么呢?为什么要撒谎。真是不公平,你对我了如指掌,我对你却一无所知,是在耍弄我么。”

话落,她蓦地记起另一事,“相亲时我以为和你习惯相似,话题也聊得来,是你假意营造的么,原来也是在骗我?”

曼茵痛快地说了出来,心里却又闷又堵。

她感到面颊上一片湿润,裴怀钦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过来,替她拭去眼泪。委屈气愤不解失望,复杂的情绪缠绕上来,逼出她的眼泪,她哭得很安静,眼眶里蓄着泪,只是默默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裴怀钦心上,他的心猛一阵收缩,好像给一把生锈的镰刀一下一下钝钝地来回割着,这痛叫他无法承受。

他搂紧了她,嘴唇颤抖,说着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我怕失去你。”他低下头,唇贴上她湿润的脸庞,很小心地吻干泪痕,曼茵偏开了脸,胸口起伏不定。她想起他们做过最亲密的事,到头来心却隔得这么远。

天黑得早,没开灯的客厅昏暝惨淡。“你……”曼茵嗓音沙哑,本欲问他还有别的瞒着她的事吗,刚开了个头,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裴怀钦听见了,“老婆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不确定今天对话的性质是否可以定义为吵架,也不清楚是不是别的夫妻也会这样闹到中途可以短暂握手言和,曼茵想她大概是饿累了,脑子也转不动了,空茫茫的。

但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吃完了饭,然后呢?

不知道。曼茵思绪仍处在混乱中,这一夜做了七八百个梦,未有好眠,翌日顶着重重的黑眼圈去蔚华理发店,邱蔚华看见她吓一跳,“晚上捉蚊子去啦?”

理发店前一阵重新开店营业,赶着年关生意好,邱蔚华还另招了个临时工,帮着洗头吹头,老太太也说要出来遛弯儿,没事就坐在店门口晒太阳,那只流浪猫乖顺地伏在她脚边。

老太太见了曼茵,眯起眼瞧她,“又把孩子扔家里头了啊?谁照看啊?”

这是把她当成了曼茵她姐。老太太近来记性动作都变得迟缓了,某天在家看到曼茵,将她认成了大孙女,直拉着她手问她远嫁了这么多年日子好不好过,有没有受委屈,怎么不回家来看看。

记性好一阵坏一阵的。

曼茵偷偷别过脸,把眼睛里的酸涩憋回去,才又向老太太笑道:“总有人照看的,管它那么多呢。我想您了嘛,一夜没睡好呢。”

老太太于是乐呵呵地绽出笑来。

小年夜这天,邱蔚华说要包羊肉饺子,曼茵想到什么,心里突突的,那天和裴怀钦的谈话最后不了了之,两人之间生硬又客气,或者说是曼茵单方面的。她跟妈妈说今年换个口味,别包羊肉饺了。

吃完饭,邱蔚华问两人在不在这儿睡,曼茵没去看裴怀钦,听见他说看她的意思,他都行。曼茵从前喜欢他的善解人意,而今却没来由地恼他如此迁就她——是不是他其实根本不愿意留宿在妻子娘家呢?

夜里她洗完澡,抱着自己的枕头要去妈妈房间睡,裴怀钦在身后轻声问:“我让你感到厌恶了,是么?”

曼茵说不清自己真实的情绪,回头看他一眼,想说没有,他却凄然一笑,“你还是喜欢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周炀,曼茵听懂了,她摇头否认,“早就不喜欢了。”

“那我呢?哪怕有一点点一丝丝?”

曼茵没有再摇头否认,只是垂眸沉思,诚然,她的心已在不知不觉中偏向他,大概连她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时候,或许有的,譬如同学聚会那天她很想他。

然而她这沉默看在裴怀钦眼里,犹如漫长的判刑,眼底迅速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立刻熄灭,嘴角浮起苦涩的笑意,“所以,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无论我怎么做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是么,沈曼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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