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结束的第二天，尖刀营就恢复了训练。刘武站在校场中央，看着全员列队完毕，开口说了一句：“演练结束了，结果大家也看到了，今天新的训练正式开始。”队列里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的腰背都比演练前更直了些。

刘武把队伍分成三组。柳惜言带着第二组练步态，王灵秀带着第三组练伪装，赵红芍跟着刘武去校场另一侧做移动训练。

柳惜言站在第二组前面，二十个士兵排成三排。她等他们站定，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天先练女子走路。要领——步子放小，落脚要轻，肩膀不要晃。走的时候，视线低一些，不要四处看。”她示范了一遍，从队伍一端走到另一端。步子不大，落脚很轻，肩线没有晃动，视线垂在身前两步远的位置。她走完之后站定，看了一眼队列：“一排一排来。第一排，走。”

第一排士兵个个认真。十个人同时放小步子、放轻落脚、压低视线——每个人的动作都认真得过了头。有人步子太小，像是在原地踏步；有人落脚太轻，走起来一颠一颠的；有人压低了视线但肩膀还在晃，整个人像是一根被风吹弯的木桩。第二排走的时候，有人努力收窄肩膀，结果收得太紧，走得像在侧身过门。第三排走的时候，有人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脚，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踩到什么东西。柳惜言站在终点，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过来，没有笑，也没有纠正，只在他们走完后开口说了一句：“大家自己感觉一下，再来一次。”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一些，但群魔乱舞的程度只是从“各自乱走”变成了“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认真乱走”。

王灵秀在另一头，带着第三组做伪装训练。二十个士兵围成一圈，中间放着炭笔、布条和染过色的碎布。王灵秀站在中间，等他们安静下来：“今天先练眉眼。不同人的眉眼不同。姑娘的眉毛——细、弯、收尾轻。要领：下笔轻，从眉头起，慢慢拉向眉尾，收的时候要淡。”她在一张纸上画了两笔示范，然后抬起头，“两人一组，互化。画完之后换过来。”

士兵们开始动起来。有人拿着炭笔，在同伴的眉毛上方画了一条细长的弧线，画完之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凑近补了两笔。他的同伴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睁开眼，拿过旁边递来的碎布片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娘都不长这样。”旁边的人笑出声，手里的炭笔一歪，在自己同伴的眉尾拉出一道过长的线。王灵秀捂着嘴，她走到下一组面前，看到一个士兵正对着同伴的面部比划着，炭笔在他手上翻转了两次，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角度。“老人的眉毛——淡、断、散。不要一气画完，要分段描，让它看起来像没画过。”她拿起炭笔，在那个士兵的同伴眉上画了几笔，收笔，退开：“你试试。”那个士兵接过炭笔，在他同伴的另一侧眉上开始描。他画得很认真，画完退后半步看了看，又凑近补了一笔，然后他确认自己已经完成了动作，才放下炭笔。

校场另一侧，刘武带着尖刀营的二十个人做移动训练。赵红芍跟在他身后，她的步伐比之前更稳，步幅也与队列中的其他人同步了。她已经完成了从“跟着”到“走在队列里”的移动。刘武没有回头看她，但他在带着队伍穿过一道窄沟时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了才继续前行。她过了那道窄沟之后调整了步速，重新对齐了队列的节奏，又回到了与其他人相同的行进距离。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顿，像是这段路程已经被她以行进的方式重新标记过一次了。

训练在正午的日光下继续进行着。柳惜言组的士兵们还在练习步态，群魔乱舞的程度已经比第一轮时有所收敛；王灵秀组的士兵们正在相互端详对方脸上的炭笔痕迹，有人还在调整眉尾的角度；赵红芍跟在刘武的队伍里，已经完成了从“跟着”到“并排”的进步。训练在演练结束后以一种平稳的状态继续运转着，而它的运转方式本身已经在士兵们各自以新的方式认识自己的过程中，逐渐与演练之前的状态拉开了距离。

训练结束时已经接近傍晚。柳惜言从校场走回营房，坐在床沿上歇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营道上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下来。她坐在那里没有点灯，想着今天训练时看到的画面——大男人模仿姑娘走路的姿势、互相拿着炭笔在对方脸上画眉毛、画完之后端详自己的成果，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又被旁边的人推了一下。她没有笑，但她觉得那个场景有些可爱。

然后她想到了林姑娘。她今天在校场边站了很久，她看到了林姑娘从帅帐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在校场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看训练。她端碗的时候，指腹贴着碗沿，像是在等水凉到自己能喝的温度。她后来端着那碗水走回帅帐时，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段已经完成的任务。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视线，继续带着士兵们练步态。

她还记得那天在帅帐里，林姑娘说外面流言传得厉害。她当时没有说话，但那句话在她那里停了一拍。她后来想，确实林姑娘与将军住在一起那么久，如果林姑娘真的有了身孕，名分自然就定下来了。突然想到老夫人在来之前给的那包助孕药，应该还放在箱底。将军与自己无情，倒可以给林姑娘调理一下身体。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箱底翻出那包油纸裹着的药，捏了捏，又放回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