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里坐着六个人。林飒飒坐在案几后面,沈骁坐在她旁边的榻边,柳惜言、王灵秀、赵红芍站在靠近帐帘的位置。陆凛站在门边,像是在等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信息。赵青坐在凳子上,刘武在他对面,周猛站在旁边,一只手撑着案几边沿,像是还有话没说完。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赵青先开口了。他坐在那里,语气不算重,但话里带着一层他已经想了一整天的收束:“将军,您是怎么笃定我会去探查你们的部署?”
林飒飒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等了一会儿,在确认他已经站在了正确的提问入口,然后才开口:“还记得我当初怎么说这场实战的吗?你们说二十人够了,我故意理解成一比二十。一个将军带着两个人,去对战六十个人,在你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应该已经开始疑惑了。”
赵青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但他的坐姿在他听到“一比二十”时微微调整了一下,像是在自己的判断框架里重新找到了那段时间的位置。
“从我说‘六十人也不嫌多’开始,我就知道你会去确认。”林飒飒继续说,“你不去确认,你就不会放心。这个习惯不是今天我告诉你的,是你早就有的。我只是在安排一场你会主动走进来的路径,而你不会错过任何一个需要查看的转角。”
赵青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正在沿着自己的路径走回那个位置:“那你怎么知道我会信你给我的信息?”
林飒飒看着他:“我不在乎你信不信,迷惑就够了。再说我也没骗你们,不是告诉你们是斩首行动了?而且你们确实分头行动了,以防有变数。”
赵青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他还没完全判断清楚的信息自己落定。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可我是因为胡大头连累被捕的。如果不是他,我可能还有机会。”
林飒飒看着他:“所有凑巧,只不过都是严丝合缝的安排。”
赵青抬起头看着她,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句话是不是她真正想说的内容,然后他又确认了一次它的完整轮廓,才重新开口:“难道胡大头也是实战中的一环?可是你怎么能控制他就在这个时候出幺蛾子?”
“我不是告诉你了,伪装。只不过林姑娘的伪装是对胡大头,利用胡大头这个变数来影响你的判断。抓你的人还是你自己下令的呢。”
“可是我们的人盯着你们三个人的动向,林姑娘没做什么呀?”
林飒飒没有直接回答他。她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榻边的沈骁。沈骁站起来,走到帐中央,面向赵青。他用林飒飒的脸,做出了一个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介于“我在等你来”和“我已经完成了我的动作”之间的状态。
“最近大家都在传将军三个小妾来了,对我始乱终弃。”沈骁开口,声音是林飒飒的,清冽细软,“我打了一趟水。然后在胡大头能看到的地方站了一会儿,流了眼泪,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看到的表情,应该是‘我想走,但我不敢走’。”
他顿了一下:“我的任务就是让他相信,我是那个需要被带走的人。我把自己的东西挂在了你帐外的木桩上。那是给他看到的信号,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你’。”
赵青坐在凳子上,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评估那个细节:“……所以他不是来找我的。他是来找你的。”
沈骁没有否认。他走回榻边坐下,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需要完成的那部分陈述,剩下的部分将由自己在这个位置上的停留完成它的放置。
“不过胡大头站起来看营门的时间点,不是我定的。”林飒飒补充道,“我没办法控制他什么时候想逃,所以如果你正好没走过看到,那么每天盯着他的士兵也会去告知你的。”
林飒飒动了动,直了直身体,“当然我也是确定你赵青留守,才继续计划。”
周猛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开口问了一句:“赵青是被诬陷通敌拿下的,刘武是被引出去的,那我呢?”
林飒飒看向他:“还记得我是怎么出现的吗?我跟你说过什么?”
周猛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回忆自己在那段时间里接收到的信息。
“你派了第一批人,他们没有回来。你等了一会儿,又派了第二批。他们也没有回来。你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两排营帐的方向,心里在想什么?”林飒飒问。
周猛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怎么会这样。”
林飒飒的声音没有变化:“你在慌。你不想承认自己在慌,但你确实在慌。然后我问你‘还不信?要不你自己去看看?’你确实去了。”
周猛站在那里,没有接话。他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走一遍那段路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是在等我慌。”
林飒飒没有否认:“攻心。等你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等你开始怀疑自己,等你开始稳不住了,然后我友好地建议你‘自己去看看’。这个动作是你自己选的,不是别人替你选的。”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林飒飒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今天这场演练,是你们自己输给了自己的判断。不是我打败了你们,是你们在自己的判断路径里走到了末端。你们三人的路径各不相同,但终点是同一个。你们各自在以为自己还能掌控局面的位置上,去完成自己的任务,直到走到最终停在了我预期中的终点。”
周猛第一个站直了,他看着林飒飒,声音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末将心服口服。”
赵青坐在凳子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末将心服口服。”
刘武没有说话,他看着林飒飒,等她确认自己已经说完了所有需要说的内容。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末将心服口服。我们明天就着手开展将军制定的训练计划。”他的语气和他的前两位同僚一样平,并更加坚定。
林飒飒坐在案几后面,没有再说话,眼神中闪现着难以察觉的一缕光。那盏灯跳了一下,没有熄灭,仍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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