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周猛站在队列最前面,看着那四十五个人列成三排打算正面压制,想着五人护卫着赵青,十人去了周边巡查,他从头到尾走过了一遍,确认站位都准确无误,布置得密不透风,不禁流露出自信的神色。他转身走回营帐,把刀挂在腰侧,系紧绑带,又检查了一遍,然后走出来,在校场边缘站定,等开场。他在那里等了很久,但校场上没有传来他预期的信号。
赵青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那卷看了无数遍的简图。外面很安静,队伍在校场集结完毕后开始有序地移向他预期的方位。他没有出去,他不需要在校场上指挥,那部分已经交给刘武了。他只负责留守,确保没有任何人绕过正面防线接近营帐。
他听到帐外有脚步声。不是巡逻的,是那种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但依然踩到了松土的频率。他站起来走到帐帘边,没有掀开,只是站在那里听。脚步声在帐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方向是营帐侧面。赵青正打算掀开帐帘走出去的时候,这个人影依然钻入他的营帐。。
赵青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开口说了一句:“胡大头?你来这里干什么?”
胡大头猛地抬头,看到是赵青,愣了一下,布条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赵青往前走了两步,想蹲下捡起那根布条,他没有拿到它,因为在他弯腰的时候,营帐又进来了人。那两个人走上前,其中一个在赵青开口之前说了一句:“赵校尉,胡大头居然找的是你!将军昨夜也也传来命令。现请您暂时留在帐内。”他抬起头,看到了那两个人手里握着的东西——不是兵器,是布条,和他准备用来绑人的那些很像。他认出其中一个是他派出去盯梢胡大头的人,而那个人正把布条收进袖子里,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赵青站直了,看着他们,愣神。
“你们也一起进去,将军有令,但凡有嫌疑者一并拿下,稍后审问。”两个人对着那五个护卫说。
帐外安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远去了。赵青一个人坐在帐里,面前那张简图还摊在桌上。他把那根布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桌角,像是正在等待它自己走完它还没有完成的那段距离。不远处,传信兵的身影迅速穿过营地,向刘武的方向移动。
刘武正带队在校场外围行进,以常规的速度向预定位置移动。传信兵赶到时喘着气:“赵校尉被控制了,说是通敌,胡大头当场指认,人已经被扣在帅帐里。”刘武勒住马,停在原地,看了看前方的校场,又看了看传信兵赶来的方向。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我过去看一下。你们按原计划继续往前走。”他走出主阵之后,沿着营道拐了两道弯,绕过一处粮仓时,速度慢了下来——因为陆凛正站在那里等他。
陆凛站在营道正中央,背着手,没有带兵器,也没有列阵。他看着刘武走过来,然后说了一句:“刘校尉,别来无恙啊。”陆凛站在那里,像一根已经完成了放置的木桩,不需要在刘武确认自己位置的时候再做任何移动。刘武没有再往前走,他只是转身往回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是否能够回去,可是已经远到他无法在短时间内回到指挥位置。他回头看向陆凛:“赵青真的被抓了?”陆凛说:“他真的在营帐里。你是束手就擒还是我们过过招?”刘武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走吧。”他往前走,经过陆凛身边时,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陆凛看着他走进了营帐,那扇帐帘落下,然后营道重新安静下来,像是没有人经过一样。
周猛在校场上等了很久。他听到侧面传信兵跑过的声音,但等他转头,只剩下刚刚掠过路口的脚步声,他没有看到是谁在跑。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林飒飒出现了。她站在校场高台上,铠甲整齐,刀挂在腰间,没有拔出来,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校场上的队列和站在队列前面的周猛。周猛抬头看到她的那一刻,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将军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带兵,没有列阵,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林飒飒开口,声音不大:“周猛,等什么呢?怎么还不开战?”
周猛愣住了。他没有回答,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评估“将军一个人站在那里”这件事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过了几息才开口:“将军,您一个人在那里等?”林飒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尖刀营不错,个个都是好样的。可惜——”她顿了一下,“你们队长刘武和赵青已经被我控制了。你们到现在还跟着这个莽夫在这里傻站着,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队列里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着兵器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了。周猛在队列前面站着,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的目光正在发生偏移,也能感觉到那些偏移正在以他无法追踪的速度重新分布方向,直到它们开始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对齐,而他在她开口之前已经确认了这个事实,只是没有开口回应它。
周猛开口:“你们几个去看看。”十个人离开队列,往赵青营帐方向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们没有回来。周猛又等了一会儿,又派了二十个人去,他们也没有回来。队列里剩下的十几个人已经开始在他身后重新调整站位了。周猛站在原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接受“派出去的人不会回来了”这个事实,然后他听到林飒飒开口:“现在可信了?”
周猛沉默了一会。
“还不信啊,那你要不自己去看看?”
他往前迈了一步,有人在他身后拦了一下,他没有停。他走出去两步之后,发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比预期少了一些,但他没有停下来确认少了谁。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他看到陆凛站在那里,身后没有士兵,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营道的正中央。
“周猛,”陆凛转着手腕说,“要不我们练练?”
周猛停下脚步,面前只有陆凛一个人,他身后有少许脚步声,但那些脚步声在距离陆凛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人越过他,没有人上前。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早就站在这里等我了。”陆凛没有否认。周猛没有回头,但他能听到身后那些脚步声正在重新排列——不是进攻阵型,是收刀入鞘的声音。
校场边缘,林飒飒走下高台,往营帐方向走去。她经过周猛身边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说了一句:“周猛,你无路可退了。”
她说完之后没有回头,继续往营帐方向走了。周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满脸的不可置信。风吹过来,校场上已经空了,只有他的身影还留在那里,像是一根刚刚被拔起的木桩,正在等待自己找到新的地面来重新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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