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飒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光线从透气窗漏进来，落在帐布的褶皱上。她躺着没有动，视线在自己的手上停了一会儿，纤细、白皙、指节修长——她的手。是她自己的身体。她确认了两次，才慢慢坐起来，但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昨晚的事像是被切成碎片的画面拼在一起，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序列。她只记得进帐，看到他坐在榻边、脸色潮红、领口松了半截，然后他扑过来，她记得嘴唇贴在一起、记得心跳加速、记得天旋地转——之后的事，她就只有模糊的印象了。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怎么到榻上的、沈骁又是什么时候离开床边的，全都像隔了一层薄雾，看不太清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已经被人整理过了，系带是重新系过的，打结的手法不是她的，是沈骁的。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是厌恶，不是害怕，是一种完全超出她理解范围后的茫然。

沈骁端着一碗热水走进来，步子很轻。他看到她已经坐起来了，在榻边站了片刻，像是正在确认她已经准备好了，然后他放下水碗，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很多次。林飒飒在他碰到她额头时微微偏开了脸，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开，只是在他完成那个动作之后，把自己的身体往远离他的方向移了半寸。

“我，我没事。”她的声音刚醒，有点哑，“这是……”

“昨天应该是惜言的那碗鸡汤。”

“啊。你这是……”林飒飒看着他手里的纸。

沈骁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确认她是否已经准备好接收这份信息。他站起来，把折好的纸，递到她手边。

“事情急，”他说，“但我会负责。本来婚书应该由两家长辈和媒人见证，但你父母不在这里，我也等不了那么久。我先写了一份，上面已经有我的名字了。如果你愿意，就在上面写下你的名字。”她的视线落在那份折好的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确实在那里，然后她抬起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了一句：“……让我考虑考虑。”

沈骁没有追问，没有催促，他看着她，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需要完成的那部分，剩下的事会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自行收束。他退后半步：“不急。”他走出去之前，在帐帘处停了一下，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没有开口，掀帘出去了。他走出去之后，林飒飒坐在榻边，看着那份折好的纸，没有打开，也没有放回枕边。她把它握在手里，但还没有准备好展开它。

半个时辰后，三个小妾被召集到帅帐外的空地上。柳惜言站在左边，王灵秀站在中间，赵红芍站在右边。沈骁从帅帐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三张折好的纸，站在她们面前。他没有多余的铺垫，开口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我的妾室了。”他把三张纸逐一递到她们手里。柳惜言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休书”二字。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握在手里。

“你们在军中做的事，我都看到了。”沈骁说，“你们帮了尖刀营，帮了训练，帮了这场演练。以后你们的路，自己选。如果有人想嫁，我会出面帮你们。如果留在军中，也会有你们的位置。”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需要完成的那部分。

柳惜言第一个收起了休书，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谢谢。”王灵秀把休书折好放进袖子里，没有抬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以后还能留在营里吗？”沈骁说：“能。”王灵秀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赵红芍把休书往怀里一揣，语气跟平时差不多：“那我继续跟着刘武训练了。”她转身往校场方向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快，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回头。她离开的背影已经完成了从等待到移动的转换。

“柳惜言，你留一下。”

柳惜言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将军。

“昨日鸡汤里你放了什么？”

“是来之前老夫人给我的助孕药，希望我能……但是我知道将军眼里只有林姐姐，惜言都明白的。我看林姑娘许久未孕定是身体有恙，想着这药正好调理。可是林姐姐喝了有什么不适？”柳惜言起了担忧神色。

“这倒没有。”沈骁继续道，“多谢。”

沈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没有停留太久。他掀帘进去的时候，林飒飒已经下了榻，那份婚书还放在她手边，没有打开，她也没有在它旁边写下她的名字。她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你给她们了？”沈骁说：“给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正在等待自己完成对她自己位置的确认，然后她伸手把那份折好的婚书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她没有打开它看上面的字，也没有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什么。她只是把它收了起来。

沈骁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他没有说话。她放好婚书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今天还训练吗？”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沈骁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训练照常。”他转身走向帐帘，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份婚书，不急。你今天好好休息。”然后他掀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之后，林飒飒站在原地，伸手按了一下袖口——那份婚书还在，折好的，贴着内袋的布料，带着一点点重量。她没有在任何一个时刻决定要留下它，也没有决定要还回去。它只是在她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的那段时间里，放在了她能触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