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热火朝天。沈骁站在校场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自己的身体站在这块地上了。他攥了攥拳头，松开，走向校场中央。刘武正在带队做伪装练习，看到将军走过来，停下手里的动作。沈骁没有看他，走到队列前面，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对练。”他卸下外袍，搭在旁边，站到了队列对面。士兵们愣了一下，所有人变得严肃起来。沈骁站在对面，像一根已经被重新安置的木桩。
对练开始。第一个对上的是尖刀营的老兵，冲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沈骁侧身让过他的冲拳，右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拉一带，那人直接失去重心往前栽了两步才稳住。他回头的时候，眼睛里的不服气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下一个、再下一个，有人想绕到侧面偷袭，被他转身踢中前臂，退了回去。队列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将军今天亲自上手了。”沈骁没有回应。他打完了所有人，站回队列前面，呼吸仍然平稳，只是额头上多了一层薄汗。
对练结束后，校场上的人开始散去。陆凛从校场边缘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将军，水备好了，要现在过去吗？”沈骁点了下头：“嗯。”
澡堂里水已经备好了。几个士兵已经泡在水里了，看到他进来，本能地坐直了一些。沈骁没有在意，走到最靠边的一口大缸前开始脱衣服。他舀起一瓢水，从头顶浇了下去，水很凉，顺着肩颈往下淌。
然后他听到脚步声靠近了。不是离开，是靠近。他没有回头，但已经知道有人在往这边走。一个士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准备好了”的语气：“将军，您看看末将最近的背阔肌练得怎么样？”沈骁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看到那个士兵正背对着他，后背的肌肉绷着，像是一件正在等待验收的成果，又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接收信号标记的移动目标。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水瓢，水滴顺着边缘往下落。他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又有人凑了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熟悉但从未经历过当场确认的语气：“将军，末将的腹肌您今天还没检查过。”
沈骁站在那里，站在自己的士兵面前，手里握着一把水瓢，水滴沿着边缘持续落下，在干土上洇开细密的痕迹。他看了一眼那个背对着他的士兵——后背确实练得不错——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露出腹肌的兵——腹肌确实也练到位了——然后他放下水瓢，眼神里有他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一种“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个”的茫然，加上一丝“他们怎么都这么自然”的无奈。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赶紧滚回去洗澡。”他的声音不高，但他的人在听到之后，满脸不适与疑惑地退开了。
沈骁拿起外袍披上，走过那些人身边的时候没有停留。他走到澡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迈步离开了。他走回帅帐的时候，外袍还没穿好，头发上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下来，衣领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林飒飒正坐在案几前看舆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视线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没穿好的外袍之间停了一拍。
“你洗完了？”
沈骁没有回答。他走到榻边坐下，坐在那里，像是一段还没走完的间隙。林飒飒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炭笔：“……怎么了？”
沈骁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的东西。不是怒，不是气，是一种被一件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持续困住的无奈，像是他刚刚经过了一段路，那段路的尽头却超出了他之前的估计范围。
“他们排着队等我摸他们。”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他正在经历的情境。
林飒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她先是忍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张冷硬英武的脸上还挂着一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表情，嘴角带着一丝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委屈。她彻底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案几边沿，另一只手捂着脸，肩膀一直抖。沈骁坐在榻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还不是你以前惹的祸”。等她的笑声终于缓下来之后，他终于开口了：“我这些士兵都被你调教成什么样了。”
林飒飒擦了擦眼角，好不容易止住笑：“那你怎么回的？”沈骁看着她：“我让他们滚。”林飒飒点了点头，又弯了一下嘴角：“行吧，以后洗澡，等他们洗完了再去。”沈骁没有接话，他坐在榻边，头发还湿着，外袍的系带被她刚才那一阵笑声带得又松了些。林飒飒低头继续看舆图，没有再追问，但嘴角还挂着笑。
当天晚上，林飒飒先开口了：“今天我睡榻上，你睡地上。”沈骁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他走到地铺旁坐下，铺好褥子，躺下去。烛火熄了。帐内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林飒飒睁开眼，发现视线不对。她抬手看了一眼，骨节分明，指节粗粝。她又坐起来，低头一看——她睡在地上。沈骁在榻上，已经醒了，正侧躺着一手撑着头，像是在等她确认，像是他一直在她醒来的那段时间里保持着一个既不过近也不过远的位置，直到她完成确认才开始自己的移动。林飒飒坐在地上，看着榻上那个用着自己身体正侧躺着看她的沈骁，沉默了片刻：“……又换回来了？”沈骁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林飒飒看着他那个表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