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有许多种错过,而我和她的故事,却不知是错了,还是过了…
那个年代里,同性的爱,是对神明的亵渎,是对世道的挑战,更是悠悠众口中愚蠢而荒谬的伪爱.
他们批判、讽刺、打压,他们将一个个深爱的人关进未知的黑屋里.我从未见过里面的样子,只知道出来的人再也没“走”出来过.
家中堆满了一篇篇杂志,几乎总有一块不大不小的地方留给这些“丑闻”.在我看来,那些自诩清高的作家们写下这一字一句最恶毒不过的言语时,何其丑陋不堪,面目狰狞.
家里从小的教育让我从不敢挑战这高伟的权威.记忆里只要我稍有些对同性感情的不符合常理,他们会让我跪在祠堂里,一下下用戒尺抽打我的脊背,疼到我站都站不起来.
……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二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那段时间家里为我挑选了许多条件相匹的男性,却也不知道怎的,我并无甚兴趣.但又极怕因之令家里有那种莫须有的疑惑————我是不是同性恋?
最后我打算出门去到处走走,并应答归来后如他们所愿.
于是逃也似的我匆匆离开,除了一些钱财,什么也没带.大概只是不想和家里有任何联系与交流.
那里是一块美地,桥上的人们走着,不疾不徐,桥下的人们坐在舟子里,轻舟慢桨.柳树叶儿空中荡漾,抚过每一个来时人.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述说着这文艺的小城之美.
找了一家小客舍打算暂时住下,走到庭院付了定金,拿到了一张格外复古的小木板,沿着楼梯便上了去.
屋子不大不小,值得高兴的是向外看去,能看到蓝天和半壁小城,难得悠闲的躺在床上.天花板是木质的,瞧得出年代久远.微风拂过,风铃作响.
……
这是我一生从未感受过的轻松,从未见过的美好,舟子划过水面,指尖触及冰凉波纹,冲散半生蹉跎.
古镇小巷,麻布老人捧着糖吆喝,攀谈许久,那眸子是我从未见过的澄澈,与我所见所有算计的眼不同.
小孩儿围着我,嘻嘻哈哈,吵闹而平淡,他们手里握着拨浪鼓欢快摇晃,在夕阳下,被温柔的声音唤回归属.
看着天将抵暮,我也漫步走回客舍.
……
次日如往常一样,吃了个包子便出了门.似乎是有目的性的,今天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青年人朝着远处巷子走去.隐约瞧得见是个图书签售会.
走进一瞧便认出来了,是作家协会里有名的“庄”,与那些年老的先生不同,他迄今似乎也不过二十七.
我也是听过的,但从未看过他的什么书,这次,我踏进了门里,走进了他的签售会现场.
也许是因为庄子的那句“至乐无乐,至誉无誉.”而爱屋及乌.
庄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灰色的风衣套在他身上似乎是完美的,却叫我感觉到了违和.说不出理由.
四下张望着,漫无目的,最后我买了一本没有签下他名字的书————《囹圄》,徐徐走了.
在庭院里,我碰到了客舍的老板,似乎才刚回来,头上有一层并不明显的细汗,与他寒暄几句后我往楼上走了去.
这时房间隔壁的屋子不知什么时候住了人.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阳光长驱,一道宏伟的光线.隐约的看见了白色的布料在门缝里————有一个人坐在那儿.
好奇心驱使.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脏在蜘蛛网的缠绕下一点点破茧,跳跃,双脚不听使唤,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走向“她”,走向自己.
那束光散开了,迷蒙的意识尚未清醒.敞开的大门里,我站在门口.女人一袭长发,白色的睡袍,性感的锁骨,纤细的长腿若隐若现,她在光里回眸,看的不真切,只听见那清泉长流的笑声,在我心里荡起阵阵涟漪…
我呆愣的望着她走近,此刻我无比确信,当年跪在四四方方祠堂里垂头认错的少年看向了没有尽头的长空.
女人凑的很近很近,身体贴着我,好美的眸子…像沉淀了千年的人世百态…她将双手伸到我背后,迷人的笑眼下,薄唇抿着,我背后的那本《囹圄》被她拿过.我瞧见她的眉毛轻挑,意外无处遁藏.
“宝贝…”一汪细长的清泉贯穿全身.
忽的意识到什么,一阵耳鸣,骤然惊惧,我往门口看去,是空荡的…还好.她笑了笑,低头咬住我透红的耳垂…是温热的口腔,柔软的唇……我一步步倒退,退到了门口,她将门带了上去,我被挤在门角…
————
迷离的倒在床上,模糊间听见她染尽**的声线伴随着翻动书页的声音:“宝贝…没有要签名吗?我给你签…”
她那根钢笔落在了囹圄上,白纸面上洋洋洒洒的“庄”字深深荡满我的全身,和报纸上刊登的一模一样…
她是庄…
她竟是那个庄…
逍遥自在…
女人的吻落在额角,冰凉却温热.
“姐姐…嗯…”
“这世间…又岂分他者…唯我所爱,山海难隔…”她声音沙哑,犹如天籁,说着我这一生听过最动人的情话.
“你不怕么…这世道.”我问她.
“但要你愿,这世道破便破了,如何?”,何其蛊惑的眸子.喉中干涩,红了眼眶,少年人拥住女人,久久没有言语.
她是柔情的,却比我有勇气的多,即使在见不得光的世道里,她也竭尽全力将我的痕迹流露世间.报纸上刊登的一篇篇文章里,她用着隐晦的字眼,迸发出她无尽而激情的爱.
我想我这辈子的不会忘记那短暂的日子.
她在寒风的窗口轻轻为我披上灰色的大衣,笑着搂住我,那温热的气息荡漾耳畔,激起阵阵涟漪.她总爱握住我的手,脸凑在旁边,认真的眉眼注视着宣纸,一笔一划…
她陪我走过深夜里的大街小巷,攀谈着天地万物.是那样的有吸引力,美好温柔,抚摸着我的发丝,在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我爱你.”
她总不厌其烦的展露她的爱意,一遍一遍探寻我的真心.可我总慌也似的逃避,逃避着世俗所不认同的禁忌.
也许我是爱她的吧,爱极了自由,爱极了她.
我们生于不公,却隐于这,在黑暗里接吻.
那样的日子恬静而美好,却叫人总惶惶不安.
彩云易散琉璃脆…
大抵是上天遭了痛,瞧不得这世间哪怕一点的纯真.
那天她有事匆匆出了门,临走前笑着叫我等她回来.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大概家那里已经是厚厚的雪了…
“咚咚…”是沉重的檀木声…思绪收回,顺着门口望过去…不知为什么,那一刻的心脏揪的紧致,喘不上来气…我慢慢坐了起来,走过去.手握在门把上迟迟没有动弹.
门下的缝隙里,我看见了父亲的鞋…
……
推开了门.
恍若隔世…男人那张严肃古板的脸刻入眸中,心跳漏了半拍.他的眼里藏着波涛汹涌的怒意,冰冷感从脚底蔓延全身,我的嘴唇哆嗦着,即使早已长大,我却依旧恐惧着…
“爹…”声音低沉,眉眼逐渐恢复平静,指尖却还在轻微打颤.
“在外面玩了多久了?玩够了吗?”
“……”
“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你订的房在隔壁,为什么人出现在这里?还有!这里的房主分明是个女人!”
我清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抖动,该怎么解释?说实话?我会被打死的!可是不说呢?任由他将我带回去,和一个又一个男人相亲,最终彻底消亡灵魂?脑海里浮现出女人温柔的微笑,浪漫风情,眼眶不知何时已然红肿,我爱上她了啊!此刻我终于确认,失去她,是我无法想象的痛苦!
仓惶低下头去不敢说话.
“我告诉你,无论这一个月你在外面给我惹下什么风流债,趁早给我断了!否则别逼我把那个女人举报到局里去!”
手重重一颤,我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不要…求您了爹…”我着急忙慌的跪了下来,抓住他的裤腿苦苦哀求.我无比清楚,若是将我们的情感公之于众,她那样骄傲的人啊!我怎么舍得.
她是天才青年作家,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怎么该被世人所批判,怎么该被世人唾弃呢?她该站在光里,迎接所有的掌声.
男人低下眸子望着我,声音冰冷到了极致,“三天后,我希望在家里看到你,安安分分找个男人,过好你的一辈子.”
他走了,没有回头,独留我如同一条狼狈的丧家之犬一般跪在原地,眸中的光亮黯淡,好像再也感知不到什么疼痛.
……
她再回来时,大概只看得见一张纸条.
“荒诞的谎言,该结束了.”
……
半人高的石阶上,一座木亭孤独的立着,一个人坐在那儿,形单影只.四周像是蒙上了一块灰布,雾蒙蒙的一片,寂静而幽长.仅听得见那“滴答滴答”细而绵延的声音.时间被无限拉长,在没有尽头的长河里,寻不见己身…
世界仿佛凝固了一般,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抵是今夜太过寒冷了,竟清晰的感觉到了背后炽热的温度,一瞬间荡满了全身,直冲进脑中激起惊涛骇浪…心脏咚咚直跳,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像落进雨水滩里,悄无声息.只见得那僵直的身子,久久未曾回头.
她离得是那般近,踏进了烟雨的屏障,像也踏进了深陷泥泞之人内心的深处.她仿佛有耐心,拨开那一缕一缕,千丝万缕的网.解开沉重的锁链,一点点打开紧闭的大门.
也仿佛,仅需轻微偏个弧度,便能触及那张柔软的唇,放下一切束缚.
却探究不及,那份犹豫是怕是她,还是怕这不过如梦一场.
外面的雨很大,透进少年人炽热的胸口,焦灼这每一分每一秒的沉默.有那么一刻,我想抛下一切,不顾一切的回头.却到底还是不敢…
乍的…宁静的夜里水浪回扣环波,扬起碎珠一滩.伴随着我仓惶的回头,“锁”开了.她向远处走去,唯瞧得见那模糊的,灰色的身影,在布帘外渐渐消逝.
骤而起身,我发了疯似的跑了出去.
一路追到了巷子口.
暖黄色的灯光浸满不宽的巷口,像是有一股不知名的温暖,吸引着我内心的热烈.却一派空荡,唯留少年人独立雨中跪地嘶声,再不敢向前.
至此再未见过她.
后来我常故地重游,却再瞧不见那晚暖黄色的灯光.那条道苍白而阴冷,使我不敢再踏足.我曾无数次自艾的想过:如果当年我冲进了灯光里,是不是就会被拥入怀抱,毕竟我从不知道那条巷子是否有尽头,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人生的尽头.
瞧啊!这天是何其的浑浊.
这篇我很遗憾,因为最后一小段是当初写在草稿纸上的,就是“半人高…”那段。
我记得那天下雨,我坐在亭子里等人,就是一模一样的场景,背后刚好站在一个躲雨的人,我和那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高一低。所以有了灵感,回去后奋笔疾书。
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原稿纸弄丢了,一直找不回,我也找不回原本的感觉,所以这一段写的很别扭。
当时因为弄丢难受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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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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