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辛十六年，圣旨是在一个黄昏送到常华宫的。随着圣旨一起到的，还有万仞堡的军报。

宣旨太监还端着范儿，手拿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常华宫门前的石阶上，请端木一出门接旨。万仞堡送信的军士可实在多了，直接跪在了太监身侧。

万仞堡——蛇妖作乱，北狄趁机犯边！

彼时姬绯正蹲在偏殿回廊下给不白梳毛。黑猫趴在他膝头，肚皮朝上，四只黑爪子蜷在胸前，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圣旨来的那一刻，不白忽然翻身坐起，耳朵竖成两个尖尖的三角，黑色的眼瞳直直盯着山门的方向。

姬绯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端木一从常华宫门口疾步走回，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不到半个时辰，常华宫的议事钟响了。

钟声在暮色里一圈一圈荡开，惊起了松林里的宿鸟。姬绯走进议事堂时，霍英已经站在里面了，正把一柄新磨的长剑往背上绑，剑刃映着烛火，寒光在墙壁上跳来跳去。他看见姬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守心，这回是大事，咱俩一起去。”

端木一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北境舆图，手指点在万仞堡的位置上，那里被朱砂圈了一个刺目的红圈。

“万仞堡是北境门户，”端木一看向两个看着长大的兄弟，既骄傲又不舍，“蛇妖盘踞多年，这次趁着北狄来犯，从堡西的黑风沟里蹿出来，已经咬死了十几个百姓。北狄骑兵陈兵边境，随时可能偷袭入关。”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姬绯身上，又转向霍英，“霍英剑术扎实，擅长正面接敌。三弟修心术，可以识人辨奸。你们两个搭配，如应付不来，就报信给我。”

面对家国使命，一身热血的霍英早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哥放心，有我在，守心少不了一根头发。”

端木一没有说话，怀着些许歉意看了姬绯一眼——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去边境战场，于情于理都太早了。但常华宫能调用的人手中，修心术且能让他放心的，只有姬绯。

姬绯学着霍英的样子站直了身子：“大哥放心。”

端木一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议事堂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门口站了一个人，身形颀长，墨色劲装，鲲鹏剑斜背在身后，肩头还沾着寒风的气息。

是黑苍。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议事堂里的三个人，最后落在端木一面前的舆图上，语气平淡：“路过。听说北边不太平。”

端木一搁下朱砂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黑苍，了然一笑。

“二弟来了，”端木一说，“一起去吧。万仞堡那边内外交困，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黑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议事堂，在舆图前站定，低头看了片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万仞堡上方的一个位置，那里标注着两个小字：黑风沟。

“这里，”他说，“蛇妖我来处理。”

霍英在旁边捅了捅姬绯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二哥又刚巧‘路过’了。”

姬绯安静的看着黑苍的侧脸，烛火在那张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限。两个月没见，黑苍似乎又瘦了一些，面部线条的轮廓比之前更锋利了，渐渐褪去了少年的稚气，有了大人的模样。

次日清晨，三人出发。

岱玙的晨雾还没散，三柄飞剑已破开云层，在朝霞里划出三道颜色各异的轨迹。黑苍的鲲鹏剑是玄黑色，飞在最前面，剑身破空时发出低沉的嗡鸣；霍英的修罗剑是赤红色，紧跟在侧，像一道燃烧的流火；姬绯的不惑剑是银白色，老老实实跟在最后。

不白被姬绯揣在怀里，猫头从他衣襟处探出来，两只耳朵被风吹得向后倒伏，黑曜石一样闪亮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从常华宫到万仞堡，御剑飞行需要整整两天。他们在中途的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黄昏时分，北境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了起来。

姬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边境。

在岱玙，天是蓝的，山是青的，绿树成荫，溪水潺潺。而这里，天是灰黄色的，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沙砾和枯草的碎屑。大地龟裂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缝隙，像一张被风干了太久的老人的脸。远处，万仞堡的城墙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阴影，锯齿状的垛口像一排残缺的牙齿，咬住了天地之间那条苍黄的线。

霍英指着城墙下方一处黑黢黢的裂口说：“那就是黑风沟。蛇妖的老巢。”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嘶吼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岩层深处翻身。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几颗碎石从山壁上簌簌滚落。不白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黑苍在半空中停下，低头俯视着那道裂口。他右手的指节搭上了鲲鹏剑的剑柄，轻轻抚摸了一下。

“今晚歇息，”他说，“明早日出，进沟。”

那一夜，姬绯睡得很不踏实。

北境的风没有常华山的松脂香，只有干土、铁锈和某种**的甜味——那是蛇妖的妖气，从黑风沟的方向顺着风飘过来，丝丝缕缕，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空气里舔舐着每一个角落。他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盯着帐篷顶端被风鼓动的帆布，听着北境呼啸的风声。不白蜷在他枕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尾巴尖不时抽动一下。

慢慢地，姬绯闭上了眼。

日出时分，黑风沟的入口处集结了三百名边防守军。

这支戍边已久的队伍甲胄不全，武器新旧不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惧色。他们的家就在万仞堡，田地就在黑风沟的南面，亲人就住在城墙脚下的土坯房里。退无可退的时候，恐惧就变成了一种被国仇家恨冲淡的东西。

黑苍站在队伍最前面，鲲鹏剑已经出鞘，玄色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守住沟口，”他对守军校尉说，“不论里面传出什么动静，不准任何人进来。如果天黑前我没出来——”他顿了一下，“烧了这道沟。”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进黑风沟的裂口。霍英和姬绯紧随其后。

沟内是另一个世界。

阳光在这里被压缩成一道细长的裂缝，勉强照亮头顶一线天光。石壁上爬满了黏腻的黑色苔藓，脚下是半尺深的腐泥，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空气又湿又腥，像被泡了太久的腐肉，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糊了一层东西。

不白从姬绯怀里探出头，嗅了嗅地面，尾巴绷得笔直，然后朝沟底的方向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那声音还未落下，沟底便有了回应。

一道黑色的洪流从深处涌了出来。那不是水，是蛇。无数条黑蛇纠缠在一起，大的如梁柱，小的如竹筷，蛇鳞摩擦着蛇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万片碎铁在石板上刮擦。洪流的正中央，一颗巨大的黑色蛇头缓缓抬起来，竖瞳是暗红色的，像两口盛满了鲜血的深井，迅疾冲向了姬绯！

姬绯猝不及防，直直后退，然他的战斗经验不足，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的石壁，才发现无路可退了。他赶紧拔出不惑剑，横在胸前，试图吓退这条可怕的大蛇。

但黑苍比他更快，一剑劈下！

同时，自黑苍怀中，一团白金色的光芒骤然出现，点点光芒形成一个罩子，将姬绯全身裹住。

鲲鹏剑举过头顶的刹那，整条黑风沟都被一道金色的剑光照亮了。那光芒不刺眼，却让人无法直视，像是有一座无形的山压了下来，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石壁上的苔藓在这光芒中片片碎裂，地面的腐泥被压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千年黑蛇的嘶吼被剑光吞没。它的身体从头部开始一分为二，然后是脖颈，然后是躯干，然后是尾巴。每一片蛇鳞都在剥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片片剥开。黑色的血液喷溅而出，洒在石壁上，烧出了嗤嗤的白烟。那些小蛇，则在剑光波及的瞬间便被碾成了齑粉，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姬绯站在黑苍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见黑苍的肩胛骨在衣料下剧烈起伏了一次，然后归于平静。鲲鹏剑的剑尖垂向地面，黑蛇的血还在顺着剑刃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到地面形成一大摊血。

霍英收回了还没来得及出鞘的修罗剑，吹了声口哨：“漂亮！”

黑苍冲到姬绯旁边，怔怔看向这张熟悉的脸，然后，自怀中拿出一条手链，戴在姬绯的左手上。链子造型简单，白水晶制成，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浑圆饱满，在矿石的光芒下泛着清冽的银光，链身干干净净。

姬绯闭上眼，放出念力去探，穿过水晶珠子的表面，感受手链中储存的东西——不是灵力，不是妖力，是天地间自然产生的能量，纯净，温和，像三月的阳光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涟漪。他睁开眼，发现黑苍已经站在了他身边。

“有感觉吗？”黑苍问。

姬绯摇头。

“这是炎明宗传下来的法器，不知何人所制，据说可以保护佩戴者，”黑苍下巴紧抿，“为什么刚刚会对你有感应？”

姬绯愣了一下，想把手链摘下来：“不知道。二哥，无功不受禄，这东西看着就贵重，我不能收。”

黑苍收回手，冷冷看向姬绯：“这手链乃水晶所制，能储存念力，且与你机缘深重。万仞堡外面还趴着北狄三万骑兵，万一你被敌军擒获杀头，或可凭此链传出消息。十三岁的人了，别影响国家大事，行吗？”

本来，刚刚得到一条手链，姬绯心中正暗自欣喜。一听这不中听的话，低下头，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手链。

“谢谢二哥。”

不白凑过来，伸出一只爪子拨了拨手链上垂下的珠子，尾巴尖左右晃了晃。

霍英在旁边闷笑了一声，被黑苍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收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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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万仞堡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