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也认为你不行

三人走出黑风沟时,守在外面的边防守军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几个胆子大的士兵冲进沟里,拖出了千年黑蛇的残骸——蛇头已被黑苍一剑劈成两半。

消息传得比牛车更快。当天晚上,附近个村子的百姓就涌到了万仞堡城下。有人抱着鸡,有人扛着粮食,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颤巍巍地捧着一筐鸡蛋,非说是给“斩蛇的仙长”补身子的。

没人敢去为这事打扰黑苍和霍英,看起来最好说话的姬绯被推到了人群前面,还没来得及推辞,怀里就堆满了鸡蛋、干枣和一双绣得歪歪扭扭的布鞋——那是一个小姑娘连夜赶出来的,鞋底太厚,鞋面太窄,根本穿不进去。

黑苍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霍英趴在垛口上,吹出一声口哨,用胳膊肘碰了碰黑苍:“黑宗主,守心收老百姓的东西倒是比收你的手链痛快呢。”

黑苍没理他,转身走下了城墙。

黑风沟被清理干净的消息传开之后,北境的农户扛着锄头蜂拥而至。蛇妖盘踞时被迫荒芜的田野重新翻出了黑油油的土浪,烧毁的民房在原址上重新夯起了土墙。不过月余,黑风沟南面的平原上就冒出了一片新绿——是冬小麦的嫩芽,顶着北境的风,摇摇晃晃地站住了脚。

内忧已除,还有外患。北狄的骑兵还陈兵在边境线上,像一群蹲伏在暗处的狼,等待着可乘之机。

战事正式拉开帷幕的那天,端木一从常华宫发来了一道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有消息称,朝廷即将正式下旨,命常华宫弟子协助边军固守万仞堡。黑苍为主将,霍英为先锋,姬绯坐镇都护府,统筹后勤与情报。

姬绯看到“坐镇”两个字时,以为自己看错了。

“让我坐镇都护府?”他把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我?行吗?”

黑苍接过密信扫了一眼,把信纸折好塞回他手里:“我也认为你不行,可大哥不听。”

姬绯:“……”

霍英跳出来维护发小:“守心很厉害啊,上个月安排跟踪的那个粮草官已经招了,北狄安插在万仞堡的探子那么多,全靠守心了。”

黑苍仿佛没听见一般,阴沉着脸,转身去检阅边防营。

姬绯点头,握紧了手里的信纸,抬头看向都护府的方向。

那是一栋灰扑扑的青砖建筑,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门槛被进进出出的军靴磨得凹陷下去。门口站岗的卫兵靠在长矛上打哈欠,看见他走过来才慌忙站直,头盔歪到了耳朵上。

姬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都护府的大门。

门内是一股霉味和汗味混杂的空气。大堂里堆满了未归档的军报,几张破旧的木桌上摊着潦草的账册,一个文书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震天。墙角蹲着两个小吏,正拿着一张军需清单互相推诿——“这是你经手的”,“明明是你”——诸如此类的对话在他进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姬绯站在门槛上,把所有人的脸都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仔细用心感受。

磅礴的念力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个都护府大堂,每一个人的心绪都在这张网上露出了轮廓——文书的心绪是懒散的;两个小吏是算计的;角落里那个低头磨墨的瘦高个儿,他的心绪是压抑裹挟着愤恨的。

姬绯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你,”他指着那个磨墨的瘦高个儿,“站起来。”

瘦高个儿手里的墨锭掉了,墨汁溅了一桌。他站起身,弯腰弓背,满脸堆笑:“仙尊有何吩咐?”

姬绯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对门口的卫兵说:“搜他的身。鞋底,腰带,发髻。”

卫兵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瘦高个儿的脸色变了,转身想跑,被卫兵一把摁在地上。鞋底被撬开时,从夹层里掉出了一卷细密的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北境的军力布防——驻军人数、换防时间、粮道走向,事无巨细。

整个都护府鸦雀无声。

趴在桌上睡觉的文书醒了,看见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两个推诿扯皮的小吏咽了口唾沫,悄悄把那张军需清单收进了抽屉里。

姬绯把羊皮纸卷好,握在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从今天起,所有人员重新核验身份,核验完成后,逐一安排见我。都护府所有文牍指定专人集中保管,借出需登记。还有军需物资的清单,马上给我,我要一项项检查,对不上的,谁登记的谁赔。”他环视了一圈大堂里的每一张脸,目光最后落在那个醒了的文书身上,“做不到的,不情愿的,现在就可以走,但走了也要和我见一面,作为离任人员登记身份信息。”

从那天起,都护府变了。文牍有了专门的屋子,屋子还上了锁;军需官觉都不睡的按账册清点物资,生怕账实不符;进出人员挂了腰牌,连门口站岗的卫兵都从两班轮值调整成了三班轮值。姬绯每日白天核验情报、调配物资、审讯俘虏,还抽空和人聊天——实则是用念力筛查都护府的人员——北狄渗透进来的探子比他想的多得多。

半个月之内,都护府被筛了三遍。二十七个探子被挖了出来,上至文书下至伙夫,渗透得像是筛子一样密。姬绯确认过这些人按律例处置都活不成后,把人交给了军法官动手,然后带着不白,开始往边防营跑。

姬绯是打着“劳军”的旗号去边防营的——带几车粮食,送几坛酒,带着不白和士兵们一起蹲在锅灶边吃大锅饭。

不白在兵营里混得如鱼得水,黑色皮毛吃的油光锃亮,被一群大头兵轮流揉脑袋撸毛。作为不白的主人,姬绯平易近人,一改平日里懒洋洋不肯见人的习惯,四处搭茬聊天,无论职位高低都打招呼,眼睛一直在看,念力一直在探。在边防营的伙房里,他揪出了一个床下藏着巴豆的帮厨;在万仞堡周边的村子里,他识破了两个伪装成货郎的细作。被逮住的奸细太多,都护府的门槛被押送俘虏的士兵踏破了,最后干脆换了一块新门槛。

霍英头次发现,自己那懒成猪头的兄弟,有两下子。他得意洋洋的给姬绯鼓劲:“铁子加油啊!继续,给老子往死里查,所有来都护府的人,一个也别放过,我可不想哪天睡觉被刺死。”

营帐里,姬绯困得恹恹的趴在桌上打盹:“还有两个时辰就可以收工了,别吵。”

黑苍旁边默不作声过来,一只手捂住霍英的嘴,另一只手拎住霍英衣领往外拽,还顺脚揣上了营帐门。

出了营帐,终于被松开嘴的霍英喘了口气:“干嘛?干嘛不让我和守心聊天?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

“你吵到他了。”

霍英咧了一下嘴:“白日里当值呢,吃过晚饭再休息,夜里睡得更香!”他对着黑苍感慨:“心修真是老天爷给饭吃。你是没看见守心审俘虏——往那儿一坐,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可就是能知道对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比刑具都好使。难怪皇甫佬儿当初亲自收了这个平民家的小兔崽子当徒弟,那老家伙太精了!”

黑苍冷冷看向叫嚷的霍英:“霍少主只知让守心抓奸细,可知心修动用念力损毁身体元气?”

这个霍英听说过:“可没见过哪个心修累坏啊!”

“因为他们没干过正事。”

“真的?”霍英抬头,“守心现在这样,是累的?”

“不想把唯一的心修累倒,就别吵他。”黑苍盯着霍英,“你就站在门口,不许人进去打扰,明日开始,只许他吃饭,不许他见人。旧人都查过了,再来新人攒着,攒齐一批再让他见。”

霍英本来就歉疚,一口应下,老老实实站在营帐口为姬绯看门。

战局在姬绯肃清内部之后开始转向。

没有了内应,北狄的骑兵变成了瞎子和聋子。霍英昼伏夜出,带回了北狄军队的驻扎位置、换防规律和粮道走向。他每一次归来都是一身的土和霜,眉毛上挂着冰碴子,但眼睛里亮得惊人,把情报往舆图上一拍就开始讲,讲完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黑苍则常驻万仞堡前线,和边防营的将士同吃同住,采取铁血手腕操练士兵,效果立竿见影。一个月前还松松垮垮的边防营,如今列阵时鸦雀无声,出击时整齐划一。连万仞堡的城墙都被加固了一层条石,城垛上则增加了十二架弩机,护城河里的淤泥被清了个干净,重新灌满了水。

决战发生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北狄派出了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骑兵,试图趁夜色偷袭万仞堡的东侧粮仓——那是北境守军囤积口粮的大本营,几次被袭,眼下,又来了。

北狄的骑兵摸黑穿过干涸的河床,绕过废弃的烽火台,直奔东郊。他们甚至看见了粮仓的轮廓——月光不够亮,但粮仓的剪影清晰可见,就在前方不到两里处。

然后,马蹄踏进了一条事先挖好的陷坑带。三千骑兵的前队全部落入陷阱,后队阵脚大乱,还没来得及调转马头,两侧山丘上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黑苍站在东侧山丘的最高处,手里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燃烧。他身侧是两百名弩手,身后是严阵以待的边防营主力。他举着火把的右手向下一挥,弩箭破空的声音盖过了北狄骑兵的惊呼。

霍英从西侧山丘上冲下来,带着一队轻骑,截断了北狄骑兵的退路。他的长剑在火光中舞成一道赤红色的弧线,剑到之处,马翻人仰。

天明时分,战场上只余下倒伏的旗帜和散落的兵器。三千北狄精锐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姬绯站在城墙上,远远望着东郊升起的浓烟。黑烟裹挟着焦糊的气味,被北风吹散在灰蒙蒙的天幕里。他知道,那是打扫战场的士兵在焚烧敌军遗骸,也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北狄的骑兵主力折损过半,起码半年内再也无力叩关。

可他的目光不在浓烟上,在更远处——万仞堡以北,边境线外,北狄王庭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上,有一只鹰在盘旋,飞得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

以战止戈,黑苍筹谋得当,霍英如此骁勇,拿北狄王若能想明白,平常百姓的日子能稍稍好过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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