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只巴掌大的黑猫布偶滚出来

“哇……”姬绯探过身,指尖碰了碰那些码好的饼坯,触感光滑圆润,大小均匀,“真的好看……”

老天当真偏心。给了这人举世无匹的剑道悟性,又给了这副无可挑剔的皮相,如今连手底下的锅灶功夫都一上手就亮了底子。

托盘满一盘,便有木偶人颠颠地跑过来端走,送进后厨去烤。待姬绯揉出的面团全部见底,前头烤好的桂花饼也已被木偶人端了回来。托盘里,麦面的焦香缠着桂花的馥郁,一丝一缕地往上飘,直往人的肺腑里钻。

旁边椅子上打盹的不白忽地竖起耳朵,眯缝的眼睛猛地瞪圆,一跃而下,敏捷地跳进姬绯怀中:“喵!”

姬绯笑着低头看它:“我们在这儿忙得团团转,你倒睡了个饱,饼一出炉就醒了?”说着拈起一块桂花饼,送到不白嘴边。

不白张嘴正要咬,却硬生生停住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珠滴溜一转,后腿一蹬,轻巧地跃入黑苍腿间,窝了下来。

这没良心的毛团,怎么跑了?

不吃饼也就罢了,怎么连主人也舍了?

姬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灵宠在黑苍怀里蹭来蹭去,嗓子里发出黏糊糊的撒娇声:“喵——”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掉包的灵宠!

姬绯恼道:“你不吃,有的是人吃!馋着你吧!”手腕一翻,将那原本差点塞进不白嘴里的桂花饼干脆利落地怼到了黑苍唇间。

“噗。”

旁边桌上一名原本在偷眼瞄着宗主和仙尊的弟子,终于没能绷住,第一个笑出声来。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紧接着周围一张张忍得辛苦的脸全都破了功,笑声此起彼伏。宗主平日里再如何端肃,眼下有仙尊在场,又有灵宠在耍宝,总不至于发作吧?

热热闹闹的膳堂里,桂花饼手作角笑成了一锅粥。

更有眼尖的弟子发现,他们那位素来不苟言笑的宗主,唇角分明极细微地动了动。然后黑苍慢条斯理地从盘子里拈起一块桂花饼,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掰,托着小块饼渣送进掌心,递到不白嘴边,声音低沉平稳:“吃吧。”

细细簌簌的舔食声响起,那抛弃了原主的黑猫埋头大嚼,眨眼工夫,黑苍掌心里的饼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哈哈,仙尊的灵宠认准宗主了。”

“宗主英明神武,风采照人,谁能不爱。”

“可当众撇了主人去投奔宗主……仙尊怕不是要怄死了。”

“哪里的话,宗主是仙尊的兄长,不白定是觉察到了仙尊对兄长的敬慕之情,这才果断出动的!”

“……师兄这嘴可真会说话,给不白找补得好生妥帖。”

黑苍恍若未闻,指尖掠过托盘边缘,将余下几块桂花饼裹进油纸,折好四角,塞入怀中,又偏过头看了姬绯一息,随即探出左手,五指扣住姬绯的右手腕,再下滑,指缝与指缝嵌在一处。

"走吧。"

夜风从廊下穿来,拂过两人交握的指节。黑苍攥着姬绯的手,迈步跨出膳堂门槛,向南穿过一片桂树林,沿着石子路折向东边,便是揽月居的方向。

此时已入夜,微风习习,被牵着的右手微微发热,姬绯垂着头跟在半步之后,目光落在两人紧贴的手背上。黑苍的指节粗砺,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硬茧,硌着他的皮肤,那触感陌生又熟悉。

恍惚间,光阴倒转。

他想起自己三岁那年,也是这只手牵着他,穿过常华宫长长的回廊。那段年月里,黑苍逐字逐句地教他读经,一招一式地教他练剑,按着后脊背看他打坐。那些日子漫长而安稳,他像一株被移栽入暖房的幼苗,根系扎进黑苍替他翻松的泥土里,一节一节地往上拔。

后来,端木一接任常华宫宫主,总揽天下玄门事务,越来越忙。

再后来,黑苍出任炎明宗宗主,一宗上下千余弟子,大小事务尽落在他肩上。他每隔一两个月便抽出空暇,赶来常华宫查检姬绯的课业。每次来,怀里总揣着东西——有时是一包桂花饼,有时是一只木头拼成的飞雀,上紧发条便能扑棱半盏茶功夫的翅膀。

姬绯盼着黑苍来常华宫的日子,像旱地的苗盼甘霖。但等不到黑苍来的间隙里,霍英出现了。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少年,眉目疏朗,嗓门洪亮。两人臭味相投,去后山溪涧里摸鱼,追野兔,爬树掏鸟蛋,在典籍阁背书背到打瞌睡,头靠着头睡到掌灯时分,被巡阁长老拎着耳朵揪出去。

再后来,端木一坚持要他统管心术修习事务。黑苍闭关,留下一道禁令——不许他踏进炎明山半步。那道令像一扇铁闸,轰然落下,将他隔绝在炎明宗山门之外。他站在山脚仰头望,层云叠嶂,什么都看不见了。

待黑苍出关,悍然喊停霍家的亲事,姬绯对黑苍的畏惧已不知何时在心里生了根,攀满心壁。

信任还在,像一株老藤,根系扎得深,但枝叶与枝叶之间,早就隔出了好大一片空。

正出神,身侧的脚步忽然顿住。

姬绯被那力道一带,也跟着刹住了步子。他抬起眼皮,发现自己和黑苍正并排立在一棵桂花树下。树冠撑开,浓密的枝叶间缀着细碎的花粒,香气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呼出的气都是甜的。

黑苍偏头看他,月光从枝桠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瘦长的面颊上画出明暗交界的线。

"冷吗?"

姬绯摇头:"不冷。谢谢二哥。"

黑苍将目光自姬绯脸上移开,望向遥远的天穹:“看,正是月中,可见满月。”

姬绯这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轮银盘嵌在天幕正中,轮廓清晰,光华倾泻而下,将炎明宗数千亩山域照得无处藏匿。远处殿宇的琉璃瓦泛着冷冽的莹光,近处桂树的枝叶在地上投出细密的影子,连石子路上每一颗卵石的纹路都分毫毕现。月光像一层薄纱敷下来,铺在他和黑苍的肩头。

这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在世间无数岁月,见过多少悲喜,如今,也照见他与黑苍两个人了。

今人望古月,盼古月终赐良缘。

古月照今人,叹今人早忘前尘。

过往年岁里横生的枝节,曾经的难过,权当是无心之失吧。所幸隔了这许多时日,两个人还能并肩站在同一棵桂树下,仰头看同一轮月亮,手指交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没有避开。

这样就够了。

姬绯揣着心思,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轻轻拉动黑苍的手,提步往前迈出去。

穿过桂树林,一树一树的花香擦着肩头掠过去。走过高墙大院的桂香居,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毫无遮挡地铺满一片开阔地,正中矗着一座白墙灰顶的楼阁,飞檐翘起,檐角悬着两只铜铃,在夜风里偶尔碰出一两声清响。楼前疏疏落落栽着五六棵桂树,树下的石桌石凳光洁如洗

揽月居,到了。

姬绯恭恭敬敬地将右手从黑苍掌间抽出来,退后半步,将双手拢入袖中,拱手施了一礼。

“谢二哥招待,我休息啦。”

然后,姬绯转过身去,脚底踩着台阶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去,推开主屋大门时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跨过门槛,将黑苍的目光关在了身后。

回到熟悉的环境,姬绯熟门熟路的踢掉脚上的靴子,赤着两只脚踩上桐木地板,一路跑过摆放着斗柜、案台的厅堂,掀开内室的纱帘,扑通一声栽进了床褥里。

真舒服呀。

棉花填的褥子,厚实蓬松,将整个人稳稳托住。床罩是新换的,浆洗过的棉布有一股日头晒透的味道。姬绯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耳根后面那阵热终于消下去了。

眼皮沉得托不住,睡薏袭来,姬绯直接去和周公下棋了。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填满了窗格。

姬绯赖了一息的床,然后翻身坐起来,环顾客厅。

日光从南窗铺进来,照得室内明亮通透。靠北墙的书架从地面直抵屋梁,一排一排摞着典籍和话本,书脊上的字迹有新有旧,有些纸页已经泛了黄边。桌案上笔墨纸砚各归其位,镇纸压着一沓空白的宣纸。靠东墙的珍宝格上,珊瑚树的枝丫自底座斜伸上来,雕工细密,每一根末梢都圆润光滑;旁边的青玉山水盘里蓄着浅浅一层水,水底沉了几枚雨花石。

从床沿滑下来,姬绯赤着脚走到书架前,抬手一本一本拂过那些书脊。翻了几页,又转身去摆弄那棵珊瑚树,指尖沿着枝丫一道一道地滑。他捞起青玉山水盘里的一枚雨花石,攥在掌心里焐了一会儿,才搁回去。

然后他蹲下来,拉开靠墙斗柜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滑出时发出一声平顺的轻响,浅灰色的织锦袋子安安静静躺在角落,封口的抽绳松松垮垮地搭着。

姬绯将袋子捧出来,解开抽绳,往掌心里一倒。

一只巴掌大的黑猫布偶滚了出来,针脚歪歪扭扭,棉花塞得不匀,左胳膊比右胳膊粗了一圈,脸上用墨线缝了两道弯弯的眉眼,嘴巴缝成一条向上的弧线。丑得坦坦荡荡。

姬绯将布偶举到鼻端,棉布的气息混着陈年的樟木香灌进肺里。他把布偶贴在右脸颊上,压了压,粗棉布蹭着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然后轻轻放回去,将抽绳重新束好,搁回抽屉原处。

正要推回抽屉,他的手指忽然一顿。

最底层的抽屉里,多了一只大一号的深黑色织锦袋子。袋面泛着暗沉沉的光泽,针脚细密匀整,一看就是外头铺子里买来的成品,不是自己缝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