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苦衷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凛冽的酒气扑面而来,辣得姬绯鼻尖微皱。

“这是员峤本地的烧酒,取当季熟的野高粱与山泉水酿的。”霍起举杯示意,“比不得常华宫的米酒温润甘甜,胜在一个烈字,入喉如刀,倒也痛快。来,霍某先干为敬。”

说罢,霍起一仰而尽。

黑苍自入席便寡言少语,只在霍起举杯时端起面前酒杯,同样饮尽。霍起笑容满面,再度斟满,频频举杯。三五轮过后,黑苍虽面色不改,姬绯却注意到他握杯的指节比方才松了半分——剑修向来克制,能让黑苍饮下如此分量,霍起这劝酒的功夫,实在了得。

酒过半晌,霍起正说到员峤山春日打猎的趣事,忽然,“咚”的一声闷响。

姬绯转头,看见黑苍整个人伏在桌上,酒杯滚落地面,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稳。不白从他肩头跳下,弓起脊背,对着空处发出嘶哑的低吼。

“二哥?”姬绯霍然起身,伸手去探黑苍的灵脉——触手滚烫,灵息乱如沸粥,人已毫无反应。

“扶义,”霍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前的殷勤热络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不辨喜怒的平静,“请仙尊安坐。”

剑光一闪,周卫然的长剑已抵在姬绯喉间三寸之处,方脸上依旧是来时那副恭谨神情,仿佛他此刻做的不过是替客人斟一杯茶。

霍起示意弟子将黑苍放在大殿中央地面上,大步走向殿门,双袖鼓荡如帆,朗声喝道:“恭请二圣!”

殿门轰然大敞。

山风灌入,吹得满桌烛火齐齐矮下三分。光影明灭间,三道人影出现在大殿门口——不,那不该叫“人影”。

最前头的是个身穿红衣的女童,约莫七八岁的模样,两条羊角辫用红绳扎得板正。然而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血色,皮肤灰白中透着青紫,眼窝深陷,瞳孔漆黑如两孔枯井。她脚步落地无声,不是轻,是根本没有重量——她经过门槛时,门槛上积累的浮灰纹丝未动。

紧随其后的是个紫衣男童,身高略高半头,右手握着一柄玄色长剑。那剑通体乌黑,剑身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流动,像干涸的血迹被重新加温。他进门时嘴角微微下撇,目光扫过大殿中人,最后落在昏迷的黑苍身上,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灰衣男童年纪最长,大约十一二岁,怀中抱着一面金色的镜子,镜子下方雕着奇怪的花纹与字符。

姬绯一眼便认出,正是常华宫丢失的巫山宝鉴!

红衣女童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空地上,被暗算的黑苍平躺在地上。女童解下腰间悬挂的琉璃瓶,咬破右手食指,以指为笔,以黑苍为起点,在地砖上画出一道弧线。

弧线落地的瞬间,地砖发出被烙铁烫过的滋滋声,青烟袅袅升起。

第二笔落下,弧线开始分叉,像枯树的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

姬绯紧紧盯着那不断延展的纹路,第三笔尚未收锋,他已认出了那个法阵的全貌——圆心三转,外廓六芒,每一条弧线的走向都与记忆中的图谱严丝合缝。

分魂法阵。

《魂经》全本第六卷,分魂术,开篇第一图。

“霍宗主,”姬绯强压怒火,“你暗算黑宗主,召来这三只僵尸,在泰来宗大殿布分魂法阵,就不怕事发后,炎明宗报仇雪恨,整个泰来宗替你陪葬吗?”

红衣女童眉眼弯弯:“妹妹多虑了。黑宗主不过是重认旧主罢了。泰来宗弃暗投明,自然无事。”

重认救主?

南安城中,灵堂里,小沃虚虚实实的声音传来:“也在十五年前,宗主魂魄曾与此人结主仆契约,只是没多久便解契了。”

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个红衣女童,就是十五年前折辱黑苍的心修!

霍起没有回答,而是缓步走向姬绯,从怀中取出一物,入手温润,云纹在内里隐隐流转——正是泰来宗当初送给姬绯订亲用的昆仑青玉镯。他执起姬绯的右手,将玉镯套入他的腕间,像长辈给晚辈系上一枚护身符。

“霍某也是身不由己。”霍起退后一步,端详着那枚镯子套在姬绯腕上的模样,语气竟有一丝疲惫,“我与二圣已谈妥。泰来宗助二圣恢复昔日法力。待二圣一统天下,泰来宗依旧是天下第一大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届时你与追风成亲,便是我霍家的人。霍家的尊荣,自然有你一份。”

姬绯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玉镯,又抬眼看向霍起那张依旧不露恶意的面孔。从踏入泰来宗山门那一刻就盘踞在心底的异样感,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霍宗主,”他一字一顿,“泰来宗在常华宫治下,本就位列天下宗门之首。你已经是第一宗门的宗主,何必冒险扶植这三个来历不明行事狠辣的妖邪?”

霍起语气平淡,像在自言自语:“等你年龄再长几岁,自然就懂了。维系天下第一宗门的位置,风光是人前的,苦衷是自己的。”

姬绯看着他眼底那点一闪而逝的阴影,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不是无话可说,是那些话堵在胸口,拼不成完整的句子,最后只化成一个念头——

“苦衷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话音未落,姬绯右臂猛地一振,将周卫然抵在喉前的长剑震开三寸。剑锋擦过颈侧,划出一道血痕,姬绯却像毫无知觉一般,左手已握住腰间剑柄。

不惑剑瞬间出鞘,剑鸣清越,如凤鸣九霄。

姬绯足尖点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扑殿中央的分魂法阵。不惑剑的剑芒在烛火中拉出一道银白弧光,剑锋所指,正是那红衣女童正在绘制的第四道阵纹。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从殿侧的弟子群中暴射而出,修罗剑的暗红剑芒劈开空气,带着沉闷的音爆,斩向女童的头颅。

是霍英!

他衣衫凌乱,发髻歪斜,显然是从某个被禁制的所在强行挣脱出来的,双眼通红,出手就是杀招。

红衣女童没有回头,身体向侧方平移了半尺,恰好让修罗剑的剑锋擦过她的耳廓,斩断一截红绳,头上的羊角辫散落开来,发丝披了半张脸。

紫衣男童却丝毫不惧,轻松提起那柄玄色长剑,剑身上暗黑的纹路骤然亮起,剑锋与修罗剑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的钝响。

南安城比拼过的实力,高低依旧。

霍英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大殿的立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却咬着牙没有松手。

“追风!”霍起的脸色终于变了,“停手!扶义,带少主回去禁闭!”他转向紫衣男童,抱拳躬身,声音里带上了哀求的意味:“圣主息怒,小儿无知冲撞圣主,求圣主看在霍某面上,饶过犬子这一次。”

紫衣男童偏过头,看着霍起那张堆满恳切的脸,嘴角慢慢扯起一个笑。那笑容出现在一张孩童的面孔上,却老辣得像活了千年的老怪。他没有回答霍起,而是转头看向姬绯,然后,又一剑刺出!

这一剑来得太快,姬绯的瞳孔刚刚捕捉到剑锋的轨迹,左臂便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他本能地侧身躲避,玄色长剑的剑风擦过他的左臂,衣袖被整齐地剖开,皮肤上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

血沿着手臂往下淌,流过手腕,淌过手背,渗入姬绯左手腕间那条从不离身的白水晶手链。血珠一颗颗填满了水晶表面的细密切面,将原本透明无色的珠串染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不是红,是光。

白水晶手链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太阳般的金色光芒。

剧痛从两侧太阳穴同时炸开,姬绯的视野在一瞬间碎裂成千万片,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个不同的画面——

剑影,血光,高高矗立的深灰色方锥形石塔,坍塌的法阵,一个红袍少年在甜美的笑,周围众多修士急切地呼喊却听不见声音。画面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他眼前翻涌、交叠、撕裂、重组,像有人把上百卷古籍同时塞进他的脑袋里,又用捣药杵狠狠碾碎。

他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之所念,”身侧,黑苍低哑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从昏迷中挣扎着抬起了头,右手掐着一个法诀,“身之所至——”

不白听懂了这个法诀,从桌底蹿出,身形在半空中膨胀,黑毛根根倒竖,黑曜石色的瞳孔燃成两团金焰。它的口中发出一声低沉吟啸,那声音穿透大殿的石壁,激起的声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一道光柱从天而降,穿透大殿的穹顶,与红衣女童未画完的分魂法阵互相重叠,将姬绯、黑苍和不白笼罩其中。光柱落地之处,地砖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以二人一猫为圆心,向外飞速旋转——

霍英在这一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站立的姿势歪歪扭扭,握剑的手还在淌血,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紫衣男童——

“追风!不许动!”霍起火急火燎的冲向霍英,想要拦住这个不听话的长子。

霍英显然没有听从父命的打算,他双手握住修罗剑的剑柄,将残存的全部灵力灌入剑身,暗红的剑芒暴涨三尺,大殿内的空气被剑压搅得呜呜作响。

“执持世界——”

“力洞无畏——”

修罗剑锋劈落的瞬间,大殿的石板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碎石激射如箭,剑气化成一匹暗红的瀑布,劈头盖脸地砸向紫衣男童。

然而,可观剑的剑光比修罗剑更快一步。

霍起出手了。

这位执掌泰来宗多年的宗主,修为远非霍英可比。可观剑的剑芒精准地击中了修罗剑的剑脊侧面,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足以震飞长剑,却不至于伤及握剑之人。

修罗剑从霍英手中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钉入大殿横梁,剑身兀自嗡鸣不止。霍英本人则被余劲震得倒飞出去,摔在殿角的蒲团堆里,挣扎了两下,终于没能再站起来。

紫衣男童眼见霍起被老爹制住,果断将攻击对象换成了还在闪烁的传送法阵。他挥起手中的玄色长剑,将全身力量——或者说,将寄居在那具小小躯壳里的全部力量——灌入这一剑,朝传送法阵劈去,试图拦住已遭暗算的黑苍和不善剑术的姬绯,将二人消灭在泰来宗。

一道人影忽然挡在了法阵之前,是周卫然!

他自姬绯身边迎上去,手中的长剑与紫衣男童手中的玄色长剑的剑风正向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刺得众人耳膜生疼。

但是,只撑了一个呼吸,周卫然的剑就被碾碎了。男童的剑贯穿他的右胸,将他整个人钉在传送法阵外围的地面上。鲜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法阵边缘的符文。

“大师兄——!”

三两个泰来宗弟子从人群中扑出来,跪倒在周卫然身边。有人去捂他胸口的伤口,手指刚一触碰那血肉模糊的创口就缩了回来,满手鲜血。

哭声在人群中炸开,但更多的弟子只敢站在原地,看看周卫然的尸体,又看看持剑的自家宗主霍起,嘴唇发抖,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来。

霍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周卫然的尸体,又转头看了一眼倒在蒲团堆里的霍英。

他明白霍英是谁放出来的了。”

紫衣男童不以为意,他仰天大笑,笑声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尖利而嚣张,像夜枭在废墟上啼鸣。

“告诉端木一,”他收住笑,那对漆黑如枯井的眼珠朝向法阵的方向,“在常华宫等死。”

姬绯早已跪倒在传送法阵的金光之中。他透过逐渐模糊的视野,看着周卫然倒在血泊中的身体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那个方才还用剑指着他喉咙的人,此刻用自己的命换了他逃生的机会。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法阵的金光便吞没了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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