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

琉璃灯盏熠熠生辉,将常华宫主殿的四壁照得通明。

端木一伏在案后,手边堆着三叠待阅的函件。最上面那封来自北境一个小宗,絮絮叨叨写了七八页,翻来覆去不过是讨要今年采药份额的配额。他将信纸搁下,揉了揉眉心,伸手去取茶盏。

指尖尚未碰到杯沿,殿心的空气忽然拧了一下。

像盛夏地面蒸腾的热浪,又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时荡开的涟漪,大殿中央凭空出现一圈扭曲的波纹。端木一猛地抬头,茶盏被袖风扫落,碎瓷溅了一地,茶汤在青石地砖上洇成深色的花。

一道光柱从波纹中心砸下来。

传送法阵。

金光尚未散尽,一个人影便从阵中跌撞而出。

端木一先是看见了满头乱发间蜿蜒的血迹,然后,看见了姬绯那张被泪水和尘土糊得辨不清本色的脸。他从法阵中摔出来,双膝重重磕在地砖上,整个人向前一滑,却死死护住怀中那人的头颈,没让头颅碰着地面半分。

怀中的黑苍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如燃尽的香灰,右手还维持着掐诀的姿势,僵在胸前,五指掰都掰不开。

“可有医宗弟子在常华宫?”姬绯嘶声喊道,“大哥,快叫医宗的人来!快!”

端木一立马起身,绕过书案时袍摆带翻了整摞函件,纸页纷纷扬扬落了满地。他在姬绯面前蹲下,一只手按住他抑制不住发抖的肩——

“出了什么事?”

姬绯仰起脸。眼泪把脸上的尘土冲出两道白痕,新的泪水又涌上来,声音抖得厉害:

“泰来宗……霍起……在酒里下了东西,二哥中招了。”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大殿里出来三个僵尸,一女二男,和南安城一样,都是孩童。女童想对二哥施分魂术,在地上画了阵法,我认出来了——分魂法阵……”

端木一的瞳孔猛然收缩。

“一个男童抱着巫山宝鉴,对准了二哥。这时,追风不知从哪冲了过来,被另一个男童——”姬绯的牙齿磕了一下下唇,咬出血来才继续往下说,“击倒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霍宗主的大弟子周卫然,拦在传送法阵前面,替我们挡了一剑。他的剑断了,就倒在我面前,血把地上的符文都泡透了,人……肯定没救了。”

姬绯再也忍不住,手里还抱着黑苍的身子,哇哇大哭起来。

端木一没有追问细节,他俯身架起黑苍一条胳膊,旁边立刻上来两名弟子,从另一侧托住,合力将黑苍架到偏殿。偏殿靠墙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的窄榻,本是供值夜弟子小憩用的。端木一将黑苍放平在榻上,探手去试他的灵脉,片刻后,眼底紧绷的阴影褪去了大半。

“捡了条命。”

他直起身,右手掐诀,一道灵光自指尖飞出,落在殿外檐下的传讯钟上。那口青铜钟无人敲击,却发出了低沉悠长的鸣响——三长两短,宫主令,最高的紧急等阶。

钟声尚未在常华宫的飞檐斗拱间消散,端木一的声音已经传遍了主殿内外:“传宫主令。泰来宗宗主霍起勾结南安城异世邪修,于泰来宗大殿设伏谋害炎明宗宗主黑苍。各宗门接令,速遣精锐门人赴常华宫会合,不得延误。”

他顿了一顿,转头看向殿门口待命的弟子,加重了语气。

“第一封飞讯发往医宗。告知藏锐兄:黑宗主遭分魂禁术所伤,灵息紊乱,人事不省,请他以最快速度赶来——记得多带灵药。”

门口的弟子早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高声应答,飞奔而去。

端木一回身看向姬绯。他坐在榻边,头埋在黑苍怀里,还在抽泣。不白蜷在旁边,紧紧贴着黑苍的胸口,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持续不断的低低呜咽。

“分魂法阵是《魂经》禁术篇的秘传,连我炎明宗的藏经阁也只有残卷,未有全本。”端木一走到姬绯面前,声音带着疑惑,“你因何断定那女童画的,就是分魂法阵?”

姬绯没有抬头。她的手还握着黑苍的手指,指尖冰凉。

“二哥不知从哪里得了《魂经》的全本。就在泰来宗出事之前,他在炎明宗借我看过,说让我防备南安城妖邪。那个女童画出来的的图谱,阵式,符文——”她缓缓抬起眼,眼眶喊着泪水, “我没有认错,就是分魂法阵——”

端木一沉默了一瞬。各宗门有私藏的典籍并不少见,没有造成祸患,常华宫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他突然有些庆幸,得亏黑苍早有准备,给三兄弟中唯一修心术的姬绯提亲看了魂经完整版本,否则,被算计了还不知道中了什么招呢!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弟子跌撞进门,面色煞白:“宫主,今早弟子照例去请皇甫宗主用早饭,偏殿无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昨夜有人睡过的样子。弟子寻遍了常华宫内外,都不见皇甫宗主踪影。”

姬绯猛地转头:“不可能。昨夜我陪师尊在枇杷林散了会步,亲眼看着他御剑飞往常华宫方向。”

被质疑的弟子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额头汗珠一颗颗滚落。

端木一立在偏殿窗前。窗外枇杷林的树梢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几颗青果在枝头磕碰,发出极细小的闷响。

他不相信皇甫班会自行逃走。从辈分上讲,皇甫班比他还要高一辈,这人虽然性子散漫,却不是个糊涂的,在大节上从未亏过。常华宫有难,皇甫班纵然知道心修战斗力有限,也带着一众长老弟子赶来岱玙相助。这样的人,不该干出悄悄溜走的事啊!

按说,人在常华宫丢了,应该去找。

但端木一不准备这么做。

黑苍躺在偏殿榻上,灵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霍英被生父囚禁在泰来宗,死活不明。泰来宗为了与异世妖邪勾结,连大弟子周卫然都搭上了。姬绯左臂上那道剑伤还在往外渗血。他手头的每一份力量都必须攥在掌心里,经不起再多一个变数。

“暂不必寻了。”端木一交代,“若有人问起,就说皇甫宗主因南安城妖邪不明,心情烦闷,不见外客。”

执事弟子领命退下。

姬绯一直看着端木一的侧脸,等那弟子走远了,才低声开口:“师尊不会逃。”

端木一没有接这句话。他走到榻边,再次探了探黑苍的脉息——比方才又弱了几分,但好歹还在。从方壶城到岱玙,子悟宗主最快也要御剑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泰来宗烧酒的残余毒性会不会在黑苍体内继续蚕食他的神魂,谁也说不准。

“你去把手臂上的伤处理一下,回去休息吧。”端木一说。

姬绯摇头。他把黑苍的手放回榻上,替他拢好衣襟,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主殿与偏殿之间的门槛处,背靠门框,就这样坐下了。

“子悟宗主来之前,我就在这儿守着,哪里也不去。”姬绯坐在门槛上,后背挺得笔直,影子被琉璃灯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铺到主殿的香案脚下。不惑剑横在膝头,剑鞘已经褪去了三寸,露出里面寒光凛冽的剑身。

“知道你难过,”端木一走近姬绯,努力劝说,“可你自己受了伤,在这也治不好二弟,何必呢,睡一觉再来看他吧。”

“做好准备。”姬绯一字一顿,“他们很快就会来。”

端木一不解:“你为何笃定妖邪的目标是常华宫?”

“在泰来宗的时候,那男童刺中我左臂。血淌下来,滴进了这个。”姬绯抬起左腕,腕上那串白水晶手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珠串之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将原本透明的水晶染成了淡淡的褐色。“然后手链就亮了。金色的光,亮得刺眼,我的头像被人从里面劈开一样。眼前全是画面,像是一段发生过的事件的记录。这串手链里,封存着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可能……与异世邪修有关。”

他抬起眼,与端木一对视。

“如果没有猜错,分魂法阵只是第一步。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我。”

端木一看着姬绯的眼睛。那双眼睛方才还蓄满泪水,此刻却干净得像雨后的岩石。他没有再劝姬绯去休息,而是转身唤来了守在殿外的大弟子朱行简。

“守好偏殿的大门。”端木一的声音压得很低,“从此刻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偏殿半步。擅闯者——”

他停顿了一下。

“杀。”

朱行简面色不变,颔首领命,然后将腰间长剑解下,横握在身前,在偏殿门口盘膝坐下。

端木一将一切安排妥当,走回偏殿,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向姬绯左腕上那串白水晶手链。犹豫了一会,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悬腕将手指移至手链上方,让那滴血垂直坠入水晶珠串之间。

血液触碰到水晶的瞬间,手链再次迸发出金色的光芒。这一次,光芒比姬绯在泰来宗时看到的更加炽烈,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在偏殿中炸开。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手链深处传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了端木一的意识,将他从躯壳中拖拽出来,狠狠按进一片无边无际的光里。

常华宫大殿的景象在他眼前迅速模糊。琉璃灯、黄花梨木榻、朱行简横剑的身影、姬绯跪坐在门槛上的轮廓——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稀释成淡薄的影子,然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嘈杂声。

金石撞击的脆响,灵力爆裂的轰鸣,无数人嘶喊、哭号、念诵咒诀的声音,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他几乎站不稳脚跟。画面开始从光晕深处浮出来——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越来越清晰的细节,像一幅被血浸透的长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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