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晶手链中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将端木一拖入一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光芒褪去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石砌广场上。脚下是粗粝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暗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香火,又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了很久、久到连臭味都变得寡淡的气息。
他抬起头。
八纮一宇塔。
那座塔就矗立在十八丈高的丘陵之上,八角形结构,通体由深灰色至青灰色石块砌成,塔身正面中央原刻有“八纮一宇”四个大字和无数符文,每一道刻痕都在缓缓蠕动,像无数条黑色的蜈蚣趴在塔壁上。塔高九层,层与层之间的飞檐翘角上各悬一枚青铜铃铛,却没有一枚发出声响——风从铃铛间穿过,铃舌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四隅还立了四只怪模怪样的妖兽雕像,凶神恶煞的散发着恐吓的气息。
塔的四周,玄门百家齐聚。
蓝、黑、黄、白、灰、青,各色袍服的修士列成阵型,将整座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端木一认出了那些袍服的纹饰——常华宫的云纹,炎明宗的火焰徽,医宗的药鼎图案,泰来宗的金莲标志,还有数十个规模稍小的宗门,每一个都衣饰鲜明,阵列严整。他们站成七星方位,灵力从每一列阵眼处汇聚,流入八纮一宇塔底部的青色结界,将那层光罩撑得如同倒扣的琉璃碗,牢牢扣住塔身。
姬绯的右臂则稳稳举着不惑剑,剑尖抵住现场那个端木一的咽喉——
姬绯浑身浴血,那件原本蓝色绣暗云纹的袍子已被血浸透了大半,有些干了,结成深褐色的硬块,有些还湿着,沿着衣摆往下滴。发髻散乱,碎发黏在脸颊上,分不清是被血还是汗粘住的。左手垂在身侧,手腕上那串白水晶手链被血污糊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只有微弱的光泽在珠串深处一明一灭,像一颗挣扎着不肯熄灭的星。
端木一听见自己在开口说话,带着居高临下的训诫意味。
“三弟怎如此执拗。”
这时,一个身着紫袍的男人从阵列中走出。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紫袍上绣着端木一从未见过的纹样——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盘绕在衣襟和袖口,眼珠处缀着两点暗红色的宝石。他举剑高喊,声音洪亮得像是用灵力扩过:“有歹人刺杀端木宫主,破坏七星大阵!”
话音刚落,两道剑光同时亮起。
霍英从阵列左侧掠出,修罗剑在她手中挽出两朵暗红色的剑花,一剑刺向姬绯左肩,一剑横扫她的膝弯。姬绯侧身避开第一剑,却被第二剑扫中小腿,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不惑剑从端木一咽喉处移开,剑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才勉强撑住了身形。她本就全身染血,这两剑过后,小腿上新添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涌血,将她站立的那块青石板洇成深色。
子悟从右侧出手。他没有拔剑,右手自怀中一扬,一把带着浓烈药味的粉末洒出,在空气中化作淡黄色的烟雾。姬绯吸入了那烟雾,握剑的手终于开始发抖——某种药性在侵蚀她的经脉。
林往羲站在端木一身侧,银梁剑出鞘三寸,没有出手,只是目视端木一,似乎在等下一步的指令。他在等待——像一把架在弓上的箭,只等弓弦松开。
而黑苍站在阵列最前方,右手按在鲲鹏剑的剑柄上,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些人的修为,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足以与姬绯一战。此刻他们站在一起,姬绯逃不掉的。
只有一个人没有拔剑,正是姬绯的师尊皇甫班。他站在阵列的边缘,灰色衣袍皱巴巴的,头发也歪了,脸上写满了焦灼。从人群中挤出来,抬着双手,手掌向下压,像在安抚受惊的马群。
“大家不要急,”他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单薄而急切,“延寿乃是禁术,不可妄为。姬绯也是为了各位的身后事——”
没有人听皇甫班的。
端木一看到自己的嘴唇在动,发出的声音依旧严厉,甚至比方才更冷了三分:“延寿乃取天地之力为我等所用,取长补短,为的是更好地发展玄门,给大家更多增益进境的机会。你为何执迷不悟,非要阻拦?”
姬绯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透过散落的碎发望过来,端木一原以为那双眼睛里会是愤怒,或者悲伤,或者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无法愈合的裂痕,但都不是。他在笑,笑容很淡,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明知道风一来就要落了,还是挂在枝头不肯落下。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锈的气息,但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人魂被锁,地魂受损,听不到八纮一宇塔传出来的哭声,看不见塔身的阴气。”他抬手指向那座黑色的古塔,指节上沾着的血已经干涸发黑,“还有更多怨气锁在塔内。”
说着,姬绯猛地转身,面向那紫袍男人身侧的红袍少年。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五官生得极为精致,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心一点朱砂痣,嘴角始终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只在花丛中蹲了许久的猫,终于捕捉到了飞虫,正满意的眯着眼慢慢舔嘴唇。
“你!”姬绯的声音忽然拔高,不再是沙哑的苦笑,而是某种撞碎了所有防线之后的愤怒,“你身为精怪,修成人形。倚仗禁术,夺人福寿,拘人魂魄,造下如此大孽——不怕反噬吗?”
红袍少年偏了偏头,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俏皮,眉眼弯弯,笑容甜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槐花蜜。
“怎么如此迂腐。”他的声音也甜,清爽的少年音色,尾音微微上挑,“我爱世人,才努力为人延寿,以求飞升机缘。倘若如弟弟一般碌碌无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列阵的修士们,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温柔的俯视。
“这些人都等死吧。”
姬绯身上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他将不惑剑从地上拔起来,剑身上的血与泥被青石板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依旧雪亮的剑锋。
“那就让塔内的冤魂告诉大家,你都做了些什么吧。”
不惑剑挥出,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圆弧,像用最细的毛笔在一张铺天盖地的宣纸上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剑锋所到之处,包裹着八纮一宇塔的青色结界像被火焰烧透的宣纸一样,从圆弧的起点开始向外碎裂、剥落、消散。龟裂声由远及近,先是一丝细微的咔咔响,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密集的碎裂声,像冰面承受不住重量时发出的那种沉闷而巨大的咔嚓声。
同时,雄伟高大的七星法阵开始变形,阵眼处的光柱忽明忽暗,那个号称能助修士延寿的法阵,正在从根基上崩塌。
紫袍男人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转头看了一眼红袍少年,又转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催促一个拖拖拉拉的同伴:“夫人总是如此耐心。然法阵开合有时,各位同道阳寿有限——”
他高高举起那柄玄色长剑,剑身上暗红的纹路骤然亮起,像烧红的烙铁上流动的血液。剑锋划破空气,带着沉闷的音爆,朝姬绯劈下。
“——心如铁石!”
更快的是另一道剑光。
黑苍的鲲鹏剑出鞘的声音像一声低沉的龙吟,剑身漆黑如墨,却在出鞘的瞬间迸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精准地截住了紫袍男人的玄色长剑。两剑相撞的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广场地面的青石板齐齐跳了一跳,附近几个修为较低的弟子被音浪冲得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但鲲鹏剑在拦截紫袍男人的同一瞬间,剑势未收,借力一转,剑锋划出一道极小的弧线,稳稳落在了姬绯的脖颈上。
一剑双势。拦住了杀招,也封住了退路。
姬绯没有躲。也许是他躲不开——在药性侵蚀、多处受伤、灵力耗尽之后,面对黑苍这种级别的剑修,本就没有躲开的余地。也许是根本没想躲。他只是站着,不惑剑垂在身侧,银白的剑身上映出他疲惫而平静的面庞。
黑苍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短促,每一个字都像铁钉钉进木板:“停下!留你一条命。”
姬绯没有回头,他看着前方——看着端木一,看着霍英,看着子悟,看着林往羲,看着皇甫班,看着七星阵列中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修士们。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滑过去,像在辨认,又像在告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如果,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你们,还会?”
“三弟!”端木一扑了上来。
他跪在姬绯面前,伸手去探她的颈脉,指尖按下去,再按下去,换一个位置,再按。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整只手掌都贴在了她的颈侧,想要把自己的灵气渡给他。
慌乱之后,他停住了。然后,他怔怔地转过头,看向黑苍。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明明留了分寸——”
黑苍那张始终坚如磐石的脸,头一次出现了裂缝。他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扔掉鲲鹏剑,抱住姬绯,手掌贴上他的后心,灵灵气力如潮水般灌入姬绯的经脉,去追那道正在消散的气息。
然而,无人看见,被黑苍保住的姬绯,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声召唤:“金城汤池——”
不惑剑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剑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然后弹了两下,静静躺在他的脚边。戴着白水晶手链的左手垂落下来,手链的珠串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不白从他怀中钻出,那黑猫浑身毛发凌乱,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用额头轻轻蹭着姬绯的脖颈,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呜咽,然后蜷缩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刻,一道赤红色的巨大结界赫然出现。那结界以姬绯为圆心,迅速向外扩散,将一宫五宗的六位领头人,七星阵列中的所有修士,以及广场上每一个不属于异世的生灵,全部笼罩其中。唯独红袍少年与紫袍男人被拦在了结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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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白水晶手链中封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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