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少年那张自信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裂缝。他的瞳孔猛然收缩,声音失去了那份从容,变得尖锐而急促:“高阶结界!怎么可能?他到底是谁?”
一直傲慢的紫袍男人也变了表情,他没有废话,脸阴森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手中玄色长剑再次举起,剑身上的暗红纹路比之前亮了十倍不止,整柄剑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朝姬绯挥出全力一剑,剑光撕裂空气,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激射如雨。他嘶声吼道:“杀了他!杀了界主,结界是不是可以破掉?”
来不及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八纮一宇塔的青色结界在这一刻彻底溃散。
那层笼罩古塔不知多少年的光罩,像被巨石砸碎的琉璃一样四分五裂,无数碎片在空中翻滚、折射出最后一丝青色光芒,然后化为齑粉消散。紧接着,塔身内部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
那不是一声尖啸,是千百声。
无数魂魄从塔身各层的窗口、门洞、甚至砖石缝隙中涌出来,像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它们半透明的身躯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有些还保留着生前模糊的轮廓——盘坐入定的老者,握剑冲锋的青年,散发披肩的女修——更多的已经不成人形,只剩一团团扭曲的光雾,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哀鸣与哭号。
其中,有几十条魂魄格外明亮。它们身上带着各色光泽,像被重新点燃的灯芯,冲出塔身之后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各自飞向广场上不同的修士。
那些魂魄没入了修士们的眉心。
有人浑身一震,像从一场大梦中猛然惊醒。有人直接跌坐在地,大口喘气,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还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第一次看见这双手一样,翻来覆去地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皇甫班站在人群中,一个魂魄没入了他的眉心,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然后慢慢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在发抖。
青黑色的结界在魂魄归位的轰鸣中,带着端木一、黑苍、皇甫班、霍英、子悟、林往羲、带着七星阵列中的每一个修士,带着广场上每一个被锁过人魂、被损过地魂的人,缓缓升起,像一轮红色的满月从地面剥离。结界下方的地面开始崩塌,青石板碎裂,八纮一宇塔的塔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巨大的裂缝从塔基一路蔓延到塔顶。
但姬绯已经看不到了。
红袍少年与紫袍男人站在崩塌的广场中央,站在八纮一宇塔不断剥落碎石的阴影里。红袍少年仰头看着那团越升越高、越来越远的赤红色光芒,脸上的俏皮与甜美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某种极为古老的、刻骨的怨毒。
紫袍男人再次挥剑劈向结界,剑光尚未触及光壁便被弹开,在崩塌的塔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碎石轰然坠落,砸在他们脚边,灰尘弥漫如浓雾。
旧世在他们脚下一寸寸陷落。
而那道赤红色的光芒,载着所有被姬绯从禁术中抢回来的人,消失在了苍穹尽头。
新世是什么模样,端木一还来不及看清。
白水晶手链的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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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兄,端木兄!”
子悟急切的声音传来,端木一费力地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光刺进来,又赶紧合上,反复几次才勉强适应。榻边的子悟半蹲着,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显然已唤了他好一阵子。
“怎么了?”端木一哑着嗓子问,喉咙里像吞了把干沙。
“大哥怎么样?”姬绯见端木一睁眼,立刻倾过身来:“看到什么了吗?”
端木一撑着榻沿坐起来,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他先朝子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撑得住,这才转向姬绯。那一幕还在脑海里烧着,清清楚楚——高耸入云的八纮一宇塔,青色结界破碎后塔内无数冤魂呼啸而出带来的冲天怨气,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灰黑色,坍塌的七星法阵。还有那些熟悉不熟悉的面孔,都被最后出现的那个经天纬地的红色结界湮没了。
“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八纮一宇塔,七星法阵,还有大家。”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我们的前世吗?”
子悟听得一头雾水,看看端木一又看看姬绯:“前世?什么前世?”
姬绯摇了摇头:“并非简单的投胎转世,可能……是界术将所有人带来了新世。”
界术二字一出,屋里的空气似乎都凝了一瞬。
子悟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追问,端木一的余光忽然捕捉到榻上另一侧的动静——黑苍的手指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双眼睛便睁开了。
端木一大喜:“二弟醒了!怎么样,身体好了吗?”
黑苍轻咳一声,朝子悟拱手:“谢藏锐兄。炎明宗有棵雪莲,已有二尺高,改日安排弟子去取吧。”
子悟一听这话,立马精神百倍搓起了手,“哎呀,黑兄客气了!您可千万别动手,您的弟子也尊贵,不敢劳烦!等着,保生宗再忙不缺这个挖参的人手,我定带着靠谱弟子亲自去炎明山挖!”
说着,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堂堂两位高手先后病倒,我都不敢让弟子诊治,生怕消息外传引起乱子……好在两位身子并无大碍……但在下不懂啊,以黑兄的修为,怎会被人暗算?”
端木一呼出一口气,伸手拉住姬绯的左手:“黑兄是在泰来宗被霍起哄骗喝了下药的酒……能查出是何种毒物吗?”
子悟摇头,“天下有毒之物何其多,好在黑兄中毒不深,施针之后便醒来了,再喝些清毒的汤药即可。”
姬绯闻言,诧异道:“怎会如此?泰来宗什么毒找不到,难道是霍宗主手下留情了?”
黑苍摇头,将握在端木一手中的姬绯左手拉过来:“姓霍的没那么好心。是我看到了周卫然的眼色,将酒偷偷倒在了袍袖中,只为了让姓霍的放心,喝了一点点,还运功化解了大半。”
“啊?”
端木一略松一口气,“还好二弟警醒,否则,又要铸成大错。”他看着姬绯,哑声道:“三弟,当初不该不信你,对不住。”
黑苍转头,目视端木一:“端木兄如何得知前尘旧事?”
“三弟自泰来宗返回时,血滴在了手链上,找回了回忆,并告诉了我。我按照三弟所说的方法,看到了……”
端木一说不下去了。
黑苍面色大变,身子僵直,“三弟,大敌当前,你打不过那两个异世来的妖邪……二哥这条命,还能拼一拼,你生气归生气,别一个人离开。”
端木一结结巴巴跟着道歉:“三弟,旧世大哥也对不起你,害你法力尽失……”他不善言辞,憋了一会,想出来个补偿方案:“你不是喜欢那个昆仑镜吗,因是常华宫至宝,还是无法送你。但大哥以常华宫宫主名义下令,你有随时来借的权力,还可以取走自用。好不?”
他说完便眼巴巴地望着姬绯,那神情与方才那位威严持重的常华宫宫主简直判若两人。
一旁的子悟看得目瞪口呆。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各种猜测翻涌不休——姬绯这是前世救了这两个人的命吗?还是端木一和黑苍杀过姬绯父母?能让这两位人物同时放低姿态到这个地步,那得是多大的人情、多大的亏欠?
昆仑镜的补偿确实不轻。那是玄门中数一数二的至宝,多少人连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端木一张口就是“随时来借、可取走自用”,等于将一面镇宫之宝变成了姬绯的私人法器,想拿就拿,想用就用。这个承诺传出去,整个玄门都要震三震。
比子悟更不明白的是刚刚醒来的黑苍。
“旧世?”黑苍喃喃自语,“不是未来的景象吗?”
——明明那个场景里的所有修士,都比现世中的人看起来年纪更大。
许多年后的你,秉承心学道法,怀着尊重生死的念头,打破了八纮一宇塔的结界,击碎了七星法阵,力阻各门各派入法阵延寿,断绝了玄门百家飞升的希望,得罪了全天下的门派。
往来门试图杀死你,被我拦住;可当时的我昏了头,既不想你被其他人杀死,又不认同你自然轮回的理念,最后还为了那些所谓的大是大非刺死了你。
万仞堡温泉庄中,发现了这个秘密的我,看着怀中不知做了什么美梦的你,怀着深深的恐惧落荒而逃,将自己闭关幽禁,寄希望于逃开命中注定的悲情结果。
结果,我猜错了?不是未来,是旧世?
等等,旧世,是什么意思?
黑苍的脸色风雨欲来,“端木兄确定是旧世?不是前世,也不是今生?”他看向端木一:“我和你,还有在场所有人,看起来起码比现在年长十岁啊。”
端木一艰涩开口:“因为,手链中,邪修控制的八纮一宇塔的结界,是青色的。而三弟在最后召唤出的结界,是红色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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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是前世,也不是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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