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处,嶙峋山岩裸露如骨,青苔斑驳的阵基上浮现出三道蛛网状裂痕,缓缓飘出一张暗色符纸。
符纸轻颤,墨迹如活蛇游走,倏然腾空而起。
晏安瑭指尖火苗倏然转为金红,如离弦之箭射向符纸。金红火舌一触即燃,墨迹嘶鸣蜷缩,瞬间被烧成了灰。
灰烬未落,山风忽起,卷着余温掠过众人衣袂。
忽而雾气散尽,天光陡然倾泻而下,刺得人眼睛微眯。
“幸亏有你啊小张生!”晏安瑭笑得更灿烂了,抬手将一缕被风撩起的额发别到耳后。
张生盯着他的笑容,似被触动,也勾着嘴角笑了一下。
“哼,这次算是被你帮了一回。”夏北辰收剑入鞘,语气虽淡,却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松快。
山风渐静。
解决了眼前困境,四人心中都透着一丝难得的轻快。
几人寻了一处背风岩凹暂作休整。夏北辰从怀中取出干粮分发,宋引泉倚着青石闭目调息,晏安瑭看张生行动不便,主动给他递上水囊,待吃过饭,他又忙活着给张生检查伤口,动作轻柔而专注。
张生恢复力惊人,这才过了没多久,肩伤腿伤皆明显见好,连结痂处都泛着健康的粉红。
晏安瑭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片新生的皮肉,调笑道:“你这身子,果真天赋异禀。”
张生似乎不适应与人肌肤相触,不着痕迹地躲开了,笑着说:“是啊,我也很苦恼。小时候因为这总被当作异类,总有人好奇想试试我恢复力的极限。”
怎么试呢,当然是让他受伤才能试出来。小孩子天真——用刀划、用火燎,甚至往他腿上砸石头,就为看他伤口多久愈合。
“后来我学会了躲,也学会了……让他们不敢再试。”
晏安瑭指尖一顿,未再追问。
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四人该何去何从。
“我们接下来准备去的地方很危险,我也没有把握是能保证你的安全。”晏安瑭目光沉静地望向张生,问道:“张生,你有什么打算?”
“我?”张生似乎被这个问题难倒了。他孑然一身,无家可归,无亲朋可寻,人生来处已化作焦土,师父也已仙去,天下之大,他该去哪呢。他哪都可以去,却又像哪里都去不得。
张生望着晏安瑭,真羡慕啊,这个人——父母相亲,手足相护,兄弟相帮,整个人都透着笃定与暖意。他喉结滚动,真——嫉妒啊。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问道:“你们要去哪呢?”
晏安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告诉了他:“仑墟之地。”
“仑墟?”张生低喃一声,并没有追问原因。如果想让他知道原因,想必刚才就会跟他说了,如果别人没主动说,那便是不想让他知道。
虽然张生与这群人的初见面并不愉快,夏北辰也总是找他的茬,但这一路接触下来,他心里对晏安瑭有所好感,好心地说道:“那你们走的方向不对。如果要去仑墟之地,应该是从望湖进入,而不是望尘峰。”
“望湖?”
“望湖之水来自仑墟,自然与仑墟相连。”张生指尖蘸了点水,在青石上缓缓画出一道蜿蜒水线:“望湖如眼,映天光而藏地脉;仑墟似心,借水道而吐息。若逆流攀峰,非但绕远,更易惊动守界之物。”他抬眸,日影斜照在眼底。
晏安瑭激动地站了起来,追问道:“你可知如何去仑墟之地?”
“嗯,知道一点。”张生轻点一下头,说道:“望湖底眼,直抵仑墟。”
“你可愿随我们一起?”晏安瑭一把握住张生双手,目光灼灼如星火,似要将他掌心烫出印记。
张生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缩,指尖微颤,却未抽离——那温度陌生而滚烫,像一簇久冻的冰裂开第一道裂痕。
张生静默片刻,喉结轻动,目光掠过晏安瑭眼中灼灼不熄的光,似星辰大海坠落其中,整个人从眼睛开始,熠熠生辉。
他孤寂多年的心湖,竟被这束光悄然映亮。他垂眸看着交叠的双手,仿佛看见自己指尖正一寸寸解冻、回暖。远处山风忽起,卷起几片枯叶掠过青石,簌簌声里,他听见自己答:“好。”字音轻却稳,像一枚楔入命运之木的钉——从此刻起,他不再只是浮萍,而是终于有了奔赴的方向。
看见晏安瑭眼中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张生忽然笑了,“反正对我来说,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晏安瑭眉眼霎时舒展如春冰初融,一把将张生拉起身:“走!现在就出发!”
张生被拽得一个趔趄,发笑道:“你急什么,现在也进不去呀。”
“为什么?”
“只有每月十五,阳气最盛之时,仑墟之地才许人进入。”
“为什么?”晏安瑭闻言微怔,他掰着指头数了数,“那岂不是还得再等三天才行。”
张生点头,说道:“正是。”
仑墟之地由上古寒髓凝结而成,乃天地胎息之所,自带封印。冰寒而阴,唯有阳气鼎盛之日方可中和其寒,破开界障。
“好好好,听你的,我们再等几日。”晏安瑭嘴上说着要等,人却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明显是一副一刻也等不了的样子。
“别说进入的方法了,正常人连仑墟之地是什么都不会知晓。你怎么知道的?”夏北辰还是有点怀疑,他自始至终都不太信得过张生。这人出现的蹊跷,知道的东西更蹊跷。
“你可以不信。”张生懒得解释,但看见晏安瑭也一副期待模样,终究缓了语气:“我师父是个神人,走遍五洲,这天上地下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我随师父修行的几年间,听他讲过很多奇闻异事,仑墟之地只是其中之一。但师父有时候也爱逗我,经常编些故事来哄我,所以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我也拿不准。”
晏安瑭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是啊,哪来那么巧的事,偏偏让他们撞上了张生,偏偏张生的师父对仑墟之地了如指掌。他们这一趟,到现在为止处处坎坷,步步难行,却偏偏在绝境处撞见一束光。会是真的吗?
众人没有答案。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先去试一试。
“守界之物是什么,是个仙器吗,还是个活的?应该怎么对付?”晏安瑭好奇地追问。提前了解,也有助于他们早做准备。
张生摇摇头,“这我也不清楚。我猜,可能是某种上古神兽吧。你看仑墟之地有着上古传说里的‘仑墟灵源’,一般这种传说中的地方,都会配一个上古神兽镇守吧。”
四人休息过后,第二日一早回到望湖畔,晨雾未散,水色如墨。晏安瑭蹲在岸边青石上,指尖轻触水面。
“如果我们要到湖里去,好像应该有一艘船。”晏安瑭一边说,一边故意撩起水花往夏北辰身上溅去。
夏北辰侧身避开,袖口却仍沾了水珠,“你这贱手,看招!”他反手抄起岸边枯枝,虚点晏安瑭眉心:“再撩,信不信我把你按进湖里喂鱼?”
晏安瑭一个翻身跃起,脚尖点水而退,笑声爽朗:“喂鱼?那你来抓我呀!”
夏北辰提气追去,两人你追我赶,打成一团。一会儿飞掠到水面之上,搞得水花四溅,一会儿又滚到湖畔高高的芦苇堆里,惊起一群白鹭。
张生倚着岸边老树,望着笑闹的二人,心中百感交集。真好啊,这般鲜活。真嫉妒啊……
那一头,宋引泉已经默默地砍好了树,用灵力催动怀溪削好形状,又以剑气刻出凹槽、嵌入藤蔓绞紧,船身渐成轮廓。
宋引泉将木舟推入水中,船身轻颤,稳稳浮于墨色湖面。他回眸望向晏安瑭二人,“上来试试?”
晏安瑭从善如流,一个翻身跃上船头,夏北辰紧随其后,张生也收起心绪跃入舟中。
宋引泉执篙一点,木舟无声滑入水中。
“哇塞!老宋,没想到你还会做船!”晏安瑭围着船身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宋引泉淡然一笑。
日头升高,天色渐亮,雾气如纱缓缓退去,湖面浮光跃金,仿佛天地初开时那一瞬的澄明。
“快看,大鱼!”晏安瑭猛然俯身,手指急点水面,只见粼光一闪,一尾肥鱼正自船底游过。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啊……”晏安瑭吸溜着口水,手已按上腰间旭扬。
没想到张生比他更快,不知道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冲水下一掷,那鱼影倏然一滞,水面泛起涟漪,随即浮出半截青鳞鱼尾。
张生手腕一翻,不知道用什么在水上一拍,那鱼瞬间被弹飞,正好飞到晏安瑭眼前,他赶忙伸手去接,好大好肥美的一条鱼,够他们几个饱餐一顿了。
晏安瑭瞪圆了眼:“你用的什么法宝?”
张生只笑不答,“我从小长在水边,别的本事不敢自吹,但抓鱼那绝对没话说。喜欢吗?”
晏安瑭连连点头。那鱼却突然在晏安瑭掌心一跃,带起水珠溅了晏安瑭一脸。晏安瑭抹了把脸,咧嘴一笑,“好家伙,还挺傲!”
张生忍不住跟着他笑。
宋引泉盯着二人看了片刻,篙尖轻点水面,一圈涟漪漾开,映着初升的日光,众人又驶回岸边。
晏安瑭跳下床,把肥鱼抛给张生,“你来收拾?”边说边忙着在岸边收集枯枝。
张生稳稳接住,点了点头。他指尖翻飞,剥下鱼鳞,露出底下银白柔韧的皮肉,复又剔净内脏,用水将腹腔反复冲刷,很快就将鱼利落地处理好了。
晏安瑭升起火堆,火苗噼啪跃动,映得他眼底灼灼发亮。夏北辰翻出干粮与盐巴,张生将鱼穿在青竹枝上,架于火堆之上。油脂滴落,火舌倏然腾高,焦香混着湖风漫开。
不一会儿,就烤好了,金黄酥脆的鱼皮裹着雪白细嫩的肉,让人食欲大增。
晏安瑭撕下最肥的一块,把鱼腹塞进张生手里,“你新伤刚愈合,得补补。”
张生接过,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鲜香直冲鼻腔。这种被别人放在第一位的感觉……
晏安瑭又挑了两块好的部位,分给夏、宋二人,随即自己也捧起一大块鱼肉,吹了吹热气便大快朵颐,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
宋引泉默默将火堆拨旺,鱼尾烤得焦脆微卷,晏安瑭咬下一口,眯眼叹:“外酥里嫩,火候绝了!”
“望湖底眼在什么地方?这湖这么大,咱们得找到什么时候?”晏安瑭发愁道。
“大概是在湖中央最深的地方。”张生将目光投向湖心。
“我们乘船过去,怎么在水面上判断哪里最深?”
“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原来如此。
“那我们怎么才能到达湖底,游下去吗?”晏安瑭继续追问。
“见机行事。”
几人趁这三天,修整船身,弄得更加结实;抓鱼捕虾,补充食粮和体力。几日相处下来,彼此逐渐放下芥蒂,也略有了一些默契。
到了十五那日清晨,晏安瑭再也等不及了,他跃上船头,指着远处水天相接处,激动道:“就是今天!出发了,兄弟们!”
夏北辰把收拾好的干粮与水囊,放进乾坤袋中,宋引泉横篙静立,目光沉沉扫向远处;张生立于船尾稳舵,衣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船身轻震,如离弦之箭驶向望湖深处。驶入其中,才发现望湖比想象中更广袤幽深,今日无风,水波不兴,水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看得久了,竟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行至深处,船篙已经不起作用,几人用灵力催动木船向前行进,轮番上阵,船行飞快。
不怪他们着急,如果是普通的走法,怕是再走两天也到不了望湖中央。
“我们是不是应该早两天出发……”晏安瑭一拍大腿,后悔莫及,说道,“那样是不是能从容一些?”
“望湖中心只有在十五前后才风平浪静,今日正是潮汐平复之刻,唯有此时,方能行船。”张生一边观察水色变化,一边解释:“看,这里开始,水的颜色变了。”
众人去看,只见水面像是被切成了两半,一半清澈呈绿,一半如被墨色晕染。
船行过交界处,水面骤然沉暗,周边温度都跟着降了几度。
夏北辰将手探入水中,指尖刚触到水面便猛地缩回,只觉冰冷刺骨,指节已瞬间泛起青白。他倒抽一口冷气:“这水太冷了,比冰还凉上几分。”
晏安瑭瞬间想到那句“仑墟之水,寒而不冻”——原来传说竟是真的,看来他们离望湖底眼不远了。
几人对视一眼,心头一喜。
突然水下暗流涌动,船身微微震颤,速度大降。宋引泉加大灵力去催,船也依旧滞涩难行,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船底。
晏安瑭伏在船舷,想要看看水下情况,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掠过船底,蜿蜒起伏,忽隐忽现,看不真切。
夏北辰也看到了,其形状似蛇,“水巨蚺?”
水下暗流突然加剧,巨大黑影游走不定,周边水流似被巨物卷起漩涡,水面也跟着翻涌起来,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几个人也被掀得东倒西歪。
黑影离他们越来越近,晏安瑭凝神去看,“不对,它有爪——是龙!”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