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晏安瑭指尖微紧,剑鞘未离腰际,却已蓄势待发。
那人眉峰微扬,目光扫过晏安瑭握剑的手,开口道:“我乃守界者。”
守界者,原来是一个人。晏安瑭剑势稍松,却仍未撒手。
经过交流,晏安瑭二人得知来人名叫江溯洄,奉命看守此地,若想要进入仑墟之地,必须先通过他的三重考验。
“考试?要进昆仑山还得笔试?”晏安瑭一怔,随即道:“来吧,我文化课学得也还行。”
“第一关考什么?”张生问道。
江溯洄收齐长枪,解释道:“仑墟之地并非凡界,天地寒髓也非凡物,普通人如果误闯进去,也只有死路一条。所以第一关,测试的就是身体素质,抗不扛得住这里的非人环境。”
晏安瑭挠挠头,尴尬一笑。一说考试他就默认要考策论诗赋四书五经了,虽然是受过正统教育的本能反应,但在此时也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了。
反观张生,则淡定很多,他问“如何来测?”
江溯洄指了指身后的昆仑山,“看见最高的山峰了吗,如果你们能在日落前爬到山顶,就算通过。”他抽出长枪,在地上轻轻一点,人便腾空而起,朝着山顶飞去,“我在终点等你们。”
“诶,等等!第二关第三关是什么啊?”晏安瑭追着去问,但江溯洄已经飞得快看不见了,哪还管他的问题。
“如何,要试一试吗?”张生问。
晏安瑭笃定道:“那当然了!”他看了看偏西的日头,“咱们俩上山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时间不多了。”
“走吧!”
午时他们二人初入此地,刚才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来到昆仑山脚下,一路跋涉而来,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而且此时距离日落,时间所剩无几。
面前山峰高耸入云,雪更是深得没边。
“御剑?”晏安瑭问张生。其实此时除了御剑,也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如果按正常人的步速,就算此时把山砍倒了放平,他们从平地上跑过去,也来不及了。
“……”张生盯着山峰,没有回答,似乎在想别的办法。
看张生没出声,晏安瑭扭头看他。他看看张生腰间的刀,又看看他微蹙的眉,突然悟了:“你不会飞啊?”
仔细想想,好像大家还都是御剑而行,真没听说谁踩着刀飞的。
“倒也……”张生想要解释,但好像也没什么能解释的。
“没事,我带你飞!”晏安瑭向张生伸出手,“抓稳了!”
张生还有所犹豫,晏安瑭已向前一步,一把握住他的右手,向前一带。
旭扬剑腾空而起,张生身形微晃,晏安瑭没敢松手。寒风在耳畔呼啸,张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下意识地闭上眼,却听见晏安瑭朗笑:“别怕!看脚下——”
张生睁开眼,脚下昆仑雪岭如银龙盘踞,云海翻涌间,峰峦次第低伏,仿佛天地正为他们让路。
晏安瑭掌心温热,稳稳托住张生手腕,剑光破开寒雾,直指金顶。
忽而进入云层,云气如絮,缠绕剑身,视野骤然收束成一片混沌的乳白,身边温度更低,很多冰晶打在身上。
张生忽觉腕间一沉——晏安瑭剑势微偏,张生重心不稳向前倾,晏安瑭左手一揽将其护入怀中,衣袂翻飞间,耳畔尽是晏安瑭沉稳的呼吸与剑啸长空的清越之声。
“不知从哪冒出个小山尖,还好我躲得及时,不然就撞上了。”
云中视物不清,原来晏安瑭为了躲避障碍,紧急侧身回旋,剑尖擦着嶙峋冰崖掠过,碎雪簌簌崩落如星雨。
晏安瑭额角沁出细汗,却仍扬声笑:“这云里藏的,可比考卷上的陷阱还刁钻!”
这不是张生第一次站上旭扬剑,却是第一次在高空疾驰中有一点不一样的感受。
之后又有几次惊险避让,每一次转向都似与天意博弈。还好有惊无险。
剑光破云而出,金顶豁然在望,雪映斜阳,阳光倾泻,将二人身影拉得细长而坚定。
二人从剑身上一跃而下,江溯洄已经恭候多时。
江溯洄目光扫过晏安瑭犹带风霜笑意的眼,他唇角微扬,似是欣赏:“少年好功夫啊,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未必有这个实力。”
晏安瑭下巴微微抬,似有得意:“如何,可算通过此关?”
夕阳尚有余光,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落日余晖,日照金山,美不胜收。
“当然算。”江溯洄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江山代有人才出。”
“你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起码比我爹年轻多了,怎么开口就是一副过来人的口气?”晏安瑭不解道。
“这是我最近100年听到的最好笑的问题了。”江溯洄笑意渐深,接着说:“不过你俩也是最近100年内第一个来昆仑山的人了。”
“100年?你飞升了?”晏安瑭好奇道。天下之大,修仙之人虽在人群中属于少数,但也绝非凤毛麟角,可真正能突破最后那层境界的,屈指可数。
这可真是太罕见了。
“飞升?”江溯洄嗤笑一声,道:“不,是惩罚。我因犯下大错,给人间带来灾祸,被罚在此镇守昆仑山,守仑墟之地气运不坠,不被外来者破坏。”
“你在这多久了?”晏安瑭自带人来熟特质,问出口的问题也不考虑现在这个关系、这个时机是否合适。
江溯洄没有与后辈计较,可能是一人孤身在此多年,很难见到能说话会交流的活物,因此容忍度很高。他说:“多少年呢,让我想一想,大概有——两千九百多年了吧。”
将近三千年的光阴,独守在昆仑绝顶,不能离开,不得自由。这里可真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虽然如获长生,但对于尚无法放下尘缘的人来说,是何等折磨,确实可以算是惩罚了。
晏安瑭一时失语。日头西落,阳光隐没,寒意悄然漫上,风一吹,凉得刺骨。
“第二关考什么?”张生开口询问,打断二人思绪。
江溯洄情绪回转,答道:“这第二关,可以说是最简单的一关。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却是永远也无法通过的一关。”
晏安瑭听得云里雾里,没明白第二关到底要考什么,说道:“还请明示。”
江溯洄取出一物,看起来像是个金属做的尺子,实际上也确实是把尺子。他将尺子轻轻一抛,它便悬浮于半空,通体乌黑,也看不清刻度,但一瞧便知并非凡物。
“这是什么灵器?”晏安瑭从未见过这样的宝器,询问道。
“此乃玉衡尺。它不测灵力强弱,不验根骨优劣,只照见人心最深处的真实。人性善恶,一尺可量。”江溯洄说道。
“要怎么测呢?”晏安瑭询问。
江溯洄指尖轻点尺身,玉衡尺顿时泛起白光:“只需将手覆于尺上,白光便映照心迹,善者温润如春水,玉衡尺会发出柔和青光;恶者灼烈似熔岩,尺身则迸裂红光。若心念混沌、执念深重,白光便如雾霭弥漫,迟迟不散——此即‘心障未破之相’。”
江溯洄目光沉静,直视二人,“此关不试修为,不较机巧,唯勘本心。”
“我先来。”晏安瑭一生坦荡,并不畏惧此关考验,毫不犹豫地将掌心覆上玉衡尺。
玉衡尺白光初起,如薄雾轻笼,须臾间青辉渐盛,澄澈温润,如春水映天,尺身浮现出细密云纹,尺身浮现出细密云纹,隐隐勾勒出“守正”二字。
晏安瑭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看向江溯洄,一挑眉,“如何?”
江溯洄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心无伪饰,念无滞碍,确是难得。”
“这关也太简单了吧。”晏安瑭收回手,指尖犹带微光余韵,唇角微扬,转向身旁的张生,说道:“你来试试?”
张生凝视那青光未散的尺身,却迟迟未伸手,反而质问江溯洄道:“何为善恶?”
江溯洄静默一瞬,目光如古井映星:“做善事,种善因,结善果,此为善。行恶事,种恶因,结恶果,此为恶。”
“那我请问,为救百人而杀一人,是善是恶?为护苍生而弃承诺,是忠是愚?那反过来呢,为救一人而杀百人,为守一诺而弃苍生,是善是恶?善恶并非黑白,此尺如何判断?我不信它断的清,断的准,我也不信别人的规则!”
不等江溯洄回答,张生接着道:“你说自己曾犯下大错,给人间带来灾祸,请问此为善还是为恶,你自己是善还是恶?”张生反问,“如灾祸人间尚且为善,那请问什么为恶?如果你此举为恶,那请问你有何资格在此评判别人?”
晏安瑭第一次见到如此咄咄逼人的张生。虽然在张生拒绝测试的时候他心里有所疑虑,怀疑张生是否有难以告人的秘密,但听他一席话后,却觉胸中一震。再看张生,只觉他眼底似有万种情绪汹涌翻涌,他却又强自按下,不表露出来。
江溯洄似被问住,怔愣片刻,才轻轻答道:“我在赎罪了……”他握紧玉衡尺,似是自嘲一笑:“我非圣贤,以前也没做什么值得称颂的事,反而还曾犯下许多错,如今不过一介赎罪之身,确实没有资格评判他人。但这玉衡尺——它照见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善,而是人心深处的善念,它不判对错,只映本心。你质疑的不是尺,是你不敢直视自己的内心。”
“是非善恶,我自有判断,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张生寸步不让。
“若你判断有误,该当如何?”
“善恶曲直在己,是非功过但由他人评说。”张生目光炯炯,直刺江溯洄眼底,“但别人如何评说,我都不在乎。你又当自己是谁,你的评断、这破尺子的评断,对我来说都一样没有意义。”
张生坚定道:“我不进入你的评判体系,也不接受你的审判。”
气氛骤然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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