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觋檀说完话,薛藜抓起几块橙子皮就朝他扔去,莫名其妙受到攻击的觋檀懵了。
“都怪你!你干什么去了这么久才来找我,你就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要不是你一直不来,我能丢脸吗?谁知道你家摆着的一堆果子不能吃啊,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觋檀听着薛藜的歪理,再看看桌上孤零零的一个橙子,嘴角微微上扬,“其实我小时候也吃过……”
那微弱的笑意转瞬即逝,觋檀抿直嘴巴,眼睛往地上望,低声和薛藜商量:
“我可能没法请你在雅春园吃饭了,对不起,我食言了。如果你不嫌弃,我为你下厨可以吗?”
“什么!”
薛藜满脸不可置信,噌一下站起身,挺起胸膛质问道:
“你你你怎么能这样!我大老远陪你从山里走到你家,你答应我要请我吃饭的!我们说好的!
你家不是开酒楼的吗?你为什么不能请我吃饭!你糊弄鬼啊!我不管,我马上就要吃饭,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觋檀!”
吃饱饭乃是贪心鬼薛藜的终身大事,他一听自己没饭吃了,叫得格外凄厉,声音比打鸣的公鸡还响亮。
觋檀赶紧低三下四解释原因:
“我虽是觋家嫡子,但离家多年,这些年一直是我那弟弟觋铖跟在父亲身边经营雅春园。今日他与我交谈,似乎已将雅春园看作囊中之物了,想必以后这雅春园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咯?”薛藜的红润嘴巴咧开,毫不留情吐出伤人话。
好啊,怪不得心上不生贪心毒果,这不活脱脱是个软柿子泥菩萨吗!
薛藜忙活两天,累得肚子咕咕叫,吃点橙子还被小厮笑话,结果什么好处也没得,真是气煞他也。
觋檀却道:
“我本无意和他竞争,可是今日姜夫人见我归来,似有震惊怨毒之色,我怀疑我遇上的山匪是有人故意安排。雅春园继承自我母族的春园,我不甘心将雅春园留给心术不正之人。
在来见你之前,我已找家族长辈见证一场赌约。三月十八一向是九王爷在雅春园设春宴的日子,六日之后,九王爷来雅春园试菜,我要和觋铖比试厨艺,看看谁能得到九王爷的认可。
谁赢了,谁成为觋家下一任家主,继承雅春园,获得绝密食谱。”
原来这才是觋檀真正要和薛藜说的话,他越说声音越大,还特意为“绝密食谱”加了重音。
薛藜果然意动了,鬼点子转转。
京都第一名楼的绝密食谱哎!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说不定就像薛道姑留下的秘籍一样管用,学会了自己就能成为绝世神厨了!
觋檀接着乘胜追击保证说:
“薛藜,虽然我的厨艺逊色于觋铖,但只要你肯施法帮我,等我当上了家主,你在雅春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几顿就吃几顿,食谱我也会和你一同分享的。
小神仙,你帮帮我吧,我发誓,我只是为了守护雅春园,绝无半点私心。”
发誓有用的话,大半人都要被雷劈死。
薛藜自己是鬼,不信对天发誓,他自有办法断定觋檀说的是真是假,是真心还是私欲。
薛藜凝神开鬼眼,透过温热皮肉、雪白骨头、交错筋脉,直视觋檀胸腔内的心脏。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活人的心脏永远在收缩跳动,薛藜仔细在觋檀心脏周围寻找毒果。
没有,还是没有黑色果实的踪影。
就算立志要和异母弟弟争夺雅春园,还是没有贪心。
真是大圣人啊。
那承诺也是真心话吧。
“我法术高强,自然有千百种方法让你们凡人实现愿望,你既然这么诚心诚意乞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次。但是,你要是再敢违背诺言,我一定会吃了你!从头开始吃,把你骨头都嚼稀巴烂那种!
而且,雅春园我们一人一半,我也要做雅春园的主人。食谱也归我,你负责教会我!”
薛藜这次是动了真格,红嘴吐阴气,黑瞳燃鬼火,配上瓷白面孔,瞧着有几分瘆人。
但觋檀不怕他,还用大拇指抹掉了薛藜嘴唇上残留的橙子汁水,手指轻轻按压过圆嘟嘟唇珠。
好漂亮,好好骗啊。
“薛藜,你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小神仙。”觋檀握住薛藜冰凉的手,无比真诚地告白。
夸恶鬼善良,觋檀很有眼光了。
“还用你说啊,我就是很好很厉害……很善良啊!你这种凡人遇见我,绝对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薛藜侧目躲避觋檀的视线,猩红舌尖心虚地舔舔唇珠,几百岁的鬼竟然有点害羞情态。
“咕咕——咕噜咕噜——”
一阵强劲的声响打破了温情,我们贪吃鬼的肚皮空空,向主人发出哀号。
“觋檀!我饿了我饿了我好饿!你快去给我做饭,我要饿死了!”薛藜马上翻脸,哇哇乱叫道。
觋檀达成了目标,也乐得亲自下厨伺候薛藜。他命人端上几盘精致糕点,嘱咐道:
“你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做好了饭我来叫你。”
这些糕点来自一家京都贵女们最爱的点心铺子,一个就顶寻常人家几天饭钱。糕点有桃花样的,葡萄样的,小猪样的等等,里面是花瓣馅的,豆沙馅的,蛋黄馅的等等。
薛藜自己做出来的菜焦黑一团,因此对食物外貌不甚讲究,压根懒得细看糕点师傅的炫技手法,一口一个吃得飞快,嘴巴里鼓鼓囊囊地说:
“你等我一会儿啊……我很快就能吃完,我要看你做饭……”
要做神厨,薛藜是认真的。
觋檀吃两个糕点的工夫,薛藜已经将剩下的统统囫囵吃光了,满意地眯眯眼睛。
觋檀再一次见证薛藜恐怖的进食速度,眉头浅浅皱着。
“我吃完了!快点走啊,快去给我做饭!”
觋家世代当厨子,宅子里有许多小厨房。觋檀领着薛藜走进一个厨房,吩咐里面的仆从去别处。
时令为春,刚采摘来的香椿、竹笋、芥菜、榆钱各个鲜嫩得很,散发清香,还有几条肥鳜鱼在水池游来游去。
觋檀用衣带将宽袖子束紧,绕着食材走一圈,大致想好了烧几个菜,又问薛藜:
“有什么不爱吃的或是忌口吗?葱姜蒜都吃吗?”
“我什么都吃!”薛藜骄傲道。
“我猜也是。”觋檀笑笑。
备菜也是很考验厨师水平的,有条有理的准备工作能省下许多功夫,薛藜站在一旁看觋檀动作飞快地开始杀鱼、洗菜、切菜、腌肉、切葱姜蒜……
“为什么你的豆腐能切得这么细啊?”薛藜一脸严肃地戳戳盘里的嫩豆腐。
觋檀正为鳜鱼抹面粉呢,随口回答说:
“熟能生巧,多练练就好了,以后我教你。”
“骗鬼啊,你手上一点茧子都没有,肯定是有什么速成秘籍!”薛藜不服气,偷吃了一块腊肉。
小厨房里,一个人忙着做菜,一只鬼嘴巴叭叭不停问问题,问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那样。觋檀挨个回答薛藜的幼稚疑问,意识到薛藜从前做饭只会放盐放酱油和做熟,怪不得做出来那样一桌根本没人会动筷子的饭菜。
觋檀动作确实利索,一会儿就做好了五道菜。
“做得还不赖嘛……”薛藜扒着饭桌,检视桌上的五道家常菜,“确实比我好一点点。”
觋檀端着两碗米饭上饭桌,“谬赞了。”
“什么喵?”小文盲睁大清澈眼睛问。
“是多谢夸奖的意思,等等!你放下这半条鱼!”
觋檀第一次呵斥薛藜,薛藜吓得筷子一松,鱼肉落回盘子。
“你吃东西一直那么快吗?为什么这么着急呢,不会觉得噎得慌吗?”
“我一直这样啊。”薛藜觉得觋檀的问题好奇怪,“看见食物就要马上吃到嘴里啊,食物全部待在我肚子里才是最完美的!”
听着好可怜,好像一个经常饿肚子的小娃娃,觋檀回忆起自己同样饥饿的孩童时代,将一勺米饭喂到薛藜嘴边,说道:
“张嘴,左边腮帮嚼五下,右边嚼五下。”
唔,什么意思?
薛藜哇呜一口吞下勺子,正准备往下吞,觋檀两根手指抵住薛藜喉咙,“不许吞,在嘴里嚼。”
形势所迫,薛藜只好依言照做,嚼吧嚼吧才咽下去。
觋檀又剔出一块指节长的鱼腹,沾沾酱汁,喂到薛藜嘴边,“和刚才一样。”
“小气鬼啊你,就这么一点唔……”薛藜嘴巴一张,觋檀一筷子就喂进去了。
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摸不着头脑的薛藜在觋檀的监督下艰难克制自己的吞咽**,牙齿老实咀嚼。
觋檀问:“有感觉吗?”
“好像,嚼一嚼会好吃一点。”薛藜不确定地说。
一顿饭,做菜的厨子没吃几口,光盯着薛藜的嘴巴了。觋檀不仅喂饭菜,还得时刻确认薛藜有没有好好嚼。
终于,薛藜打了一个饱嗝。
“好了,不吃了。”觋檀放下筷子。
“哎,可是,还有三块年糕哎,继续喂我啊。”
“吃饱了就停下,继续吃的话,整顿饭都会变得很难吃。”
“真的吗?那好吧。”吃饱就晕食的薛藜眯眯眼,姑且相信了觋檀。
真像个小孩子,怪可爱的。如果自己做了雅春园老板,身边养一个薛藜也挺好,最起码不会剩饭剩菜了,觋檀漫不经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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