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觋檀和薛藜,没人觉得这雅春园会属于觋家大少爷。
觋檀和觋铖要比试的消息传遍全府,大家暗地里都议论说:
这大少爷也忒薄情寡义,忒贪心了。
生母死后就搬去京都外的庄子抄经念佛不问世事,足足五年没回家了,父亲病重了才慢悠悠回来,结果是冲着雅春园来的!
看来佛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了家产,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顾了,大少爷的厨艺怎么可能比过在雅春园帮厨了好几年的二少爷呢。
啧啧啧,老爷还没咽气呢,兄弟阋墙的戏码就开演了。
“娘,觋檀他凭什么和我比试!他怎么配和我抢雅春园!我们为什么要答应他?”觋铖一口气喝完母亲递来的茶水,将青瓷茶杯重重砸在桌上。
姜夫人不动声色,只是捏着手帕擦拭儿子额头的细汗,轻声细语安慰:
“铖儿你放心,雅春园下一任主人一定是你啊。去年中秋节你爹喝醉了酒,和我夸你,说铖儿的厨艺已经和他不相上下了。不过,觋檀他毕竟是你的哥哥,你爹的长子。”
“他是长子又如何,一个吃斋念佛的呆子!”觋铖轻蔑地撇嘴。
姜夫人又续了一杯茶水给骂得口干舌燥的觋铖,“从前觋檀分明瞧着是一心出世,谁想到他如今竟然这般行事了,可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也是个俗人。
你就当给家族长辈们一个交代,好好准备六日后的试菜,在九王爷面前露露面,这才是对你有好处的事。至于觋檀,你为他生气作甚呢,白白浪费精力。”
“娘说得是。”觋铖收敛了脾气,“孩儿一定要让九王爷记住我这个雅春园新掌勺的手艺。”
要说这九王爷,他作为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兄弟,备受皇帝宠爱,是名副其实的富贵闲人。
九王爷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修仙,市井传闻王爷府上养着许多修道之人,各个身怀绝技,王府里的金内胆炼丹炉更是不得了,炼出来的丹药有延年益寿的神奇功效。
二是美食,一只金贵舌头尝遍宫里宫外佳肴,和京都第一名楼雅春园的觋老板有几十年交情。
亲王府。
体态雍容的九王爷翻开觋家送来的请帖,和两个幕僚闲聊:
“你们可听说雅春园最近出了事?”
身穿宝蓝圆领长袍,手拿折扇的幕僚回道:
“回王爷,我听说,这觋家长子……”
幕僚身处王府,却对别人家的家事了如指掌,和九王爷禀告了觋檀和觋铖的赌约。
九王爷小抿一口龙井茶,感叹道:
“没想到啊,为了个小小雅春园,两个小孩竟闹到我这了。要是让老觋知道,他得气死咯。”
两个幕僚一时不敢接话,观王爷脸色无恙,另一位国字脸幕僚斟酌开口说:
“这长子既然敢如此,想必是有自己的本领和打算。”
王爷闲适地品品茶,转而又开了新话头。
接下来的几日,觋铖忙着精进厨艺,而觋檀和薛藜在觋宅不是吃喝,就是玩乐。属实是给薛藜过爽了,饭菜是觋檀亲自下厨亲手喂到嘴边的,衣服是绫罗绸缎换着穿的,一天到晚什么也不用做,纯享受。
馋凡人贪心了也好办,薛藜跑厨房精心烧制出一团黑漆漆食物,在食物上吐一口鬼气,然后逼着几个倒霉仆从吃下去。一般人都会有贪心毒果挂在心上,每天半夜薛藜就快乐地飘进下人房,掏掏别人心肺。
被贪心鬼吃掉山楂大的毒果只会心脏阵痛几秒而已,最多就让仆从在睡梦之中惨叫一声,所以无人知晓有鬼作怪。
薛藜晚上吃的毒果愈多,白天嘴唇愈发殷红娇艳,和涂了口脂似的,衬得面容活色生香的。
姜夫人派去监视觋檀的下人还以为大少爷和这位漂亮少年每晚作乐呢,要不然大少爷能这么宠,少年能这么荡漾?说不定大少爷回来争家产就是薛藜出的主意呢,哎,大少爷真是贪财又好色!
一众好事之人对觋家兄弟争夺雅春园一事八卦种种,都等着看热闹。
至三月十六申时五刻,九王爷乘着八人轿撵,进觋宅正门。
王爷先看望了觋老爷,然后来到正厅。觋家众人跪拜行礼后布置好隔断帘子,退出正厅。过了一炷香时间,王爷手下的幕僚出来通报:
“上菜吧。”
觋檀和觋铖两人各做好三道雅春园的招牌菜,三位侍女从觋檀厨房端出三个莲花纹食盒,三位侍女从觋铖厨房端出三个牡丹花纹食盒,六位侍女依次进入正厅,再依次掀帘子离开。
六道菜单看卖相倒都是颜色鲜亮,摆盘精致,九王爷拿起缠金筷子,挨个品尝。
他不愧是老饕,每吃完一口菜都要用清茶漱口,免得舌头串味。
待六道菜都吃过一口,他放下筷子,眼睛半闭着品味,此时帘子似乎被风吹得动弹了几下。
再睁眼,王爷的小眼睛透着灰蓝色。
他的手指在莲花纹食盒那一边敲敲,手下的人会意,收拾好饭盒,出门宣告结果。
王爷选了觋檀!
整个觋家都震惊了,一送走九王爷,怒气冲天的觋铖就在众人面前抓着觋檀的衣襟大喊: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赢过我!你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觋檀淡淡回敬觋铖道:“愿赌服输啊觋铖,看来九王爷更钟意我的手艺。”
觋檀又对一旁一言不发的姜夫人笑笑,笑得姜夫人指甲掐红了手心。
挑衅完母子俩,雅春园未来掌柜觋檀扫视围在自己身边的一圈人,他们有的震惊,有的好奇,有的谄媚,神色各异。
莫大的欢喜在觋檀胸腔膨胀,雅春园属于我了!觋家属于我了!食谱属于我了!
我现在是雅春园老板觋檀,是觋家的主人觋檀。
真是时也命也,在七天前,他哪能想到自己会有这般风光呢。
觋檀春风满面,无视凑近来恭维他的族亲们,自顾自前往酒窖拿了一坛黄粱酒,抱着酒坛子回到自己院子,吩咐两个小厮好好看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踏进卧室,正中摆着一个半人高的米缸。米缸口盖着一块白色麻布,麻布正中间还有一个小孔,小孔边缘有灼烧痕迹。
觋檀把酒坛子放下,走近陶瓷米缸,解开封口的一圈圈红线,揭开麻布。
米缸里装的什么?
装大米啊。
一缸大米满得要漾出来了,全是晶莹剔透的细长米粒。觋檀双手抚摸着一堆堆米粒,感受米粒带来的触感。
不止摸,他还把一整个手掌插进米里,好像一个顽皮的儿童在玩。
如果薛藜此时能张口说话,一定会撒泼打滚,痛骂自己忘恩负义吧,觋檀对着一缸米发笑。
原来这米缸里不止装着米,还有一只鬼。
薛藜正安静蜷缩在大米里,闭着眼睛、嘴巴,手捂着耳朵,一粒粒大米接纳他如土接纳尸体。
只有这样薛藜才能灵魂出窍,附身于九王爷。
薛藜进米缸之前和觋檀百般强调,事成之后一定要赶快把自己的人身从米缸里挖出来接触新鲜空气,否则灵魂归位之后浑身都疼。
“你一定要快一点,特别特别快,一宣布结果你就回来挖我,一定要赶紧把我挖出来,觋檀觋檀觋檀你听见没有!”当时薛藜站在米缸里叉着腰冲觋檀吼,“觋檀你一定要赶紧把我挖出来,虽然我是神仙,但这个显灵法术也是很耗费精力的,你一定要快一点回来。”
哪有神仙是靠这样诡异的办法显灵的呢,又是米,又是白布,又是红线的,这不明摆着是一只鬼吗。
怎么有鬼这么傻,这么天真呢,随随便便就相信人类。
觋檀的手继续往米缸深处探寻,摸到了薛藜冰冷的脸颊。
怪不得你身体那么瘦那么冷,果然是只鬼,觋檀捏捏薛藜的鼻子。
要不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呢?觋檀面无表情犹豫了几秒。
算了,还是挖出来吧,欺负一只笨笨的贪吃鬼算什么好汉。
薛藜脑子笨又好哄,大不了以后……
觋檀一捧米一捧米往外挖,挖出去小一半,薛藜蜷缩的身体渐渐显露出来。觋檀推倒米缸,薛藜轻飘飘的躯体顺着倾泻而出的米躺在地上。
只见一具无知无觉的艳尸,安安静静的,任由人作弄也无力反抗。长发散落,面孔瓷白,唯有红艳的嘴巴看起来还有点血色。
光挖出来还没完,灵魂回体还需活人的一口生气。
觋檀手臂托起冰凉肢体,头颅凑近头颅,舌头舔开唇缝,渡去空气。
薛藜连口腔里也是冷冷的,觋檀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亲吻体验这么特别,像是在吻一片落雪的花瓣。
“唔!”
薛藜猛地睁眼,起死回生,两只手大力拍打觋檀手臂,示意觋檀不要再狠狠亲我了哇我已经醒了!
觋檀不理,亲了好一会儿才放过怀里惊慌失措的鬼,微笑解释道:
“我以为渡气时间长一点会比较妥当。”
得了便宜还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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