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淳旭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苏呈允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坐在桌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消息。听见开门声,他抬头道:“今天回来得倒早,我还以为建筑学院又要留你吃宵夜。”
“九点还早?”韩淳旭把钥匙扔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再说人家建筑学院也没那么多宵夜留给我。”
“你最近往那边跑得比回自己学院都勤,还分什么你们我们的。”苏呈允把手机扣到桌上,见他不接话,又问,“怎么样,最近挺顺?”
韩淳旭拧开水喝了几口,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也没装听不懂:“还行。”
顾寒坐在斜对面,电脑屏幕上铺着刚跑完的一组数据。韩淳旭最近常去建筑学院,他一直知道,有时候是去找廖微澜吃饭,有时候碰上她和周桐、于竞川几个,也就一起。韩淳旭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到了哪里都熟得快,建筑学院那几个人如今和他相处得已经很自然。
苏呈允显然比顾寒更有兴趣,转过椅子问:“她现在应该知道你喜欢她了吧?”
“应该吧。”韩淳旭想了一下,“我没说,不过她又不傻,最近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
“知道了还跟你吃饭?”
“吃啊,昨天不还一起出去了吗。”韩淳旭把水瓶放回桌上,语气里倒没什么得意的意思,“她本来也没必要因为这个躲着我。我喜欢她是我的事,又没非要她现在给我什么回应。”
苏呈允听乐了:“那你还准备一直这么耗着?”
“什么叫耗着。”韩淳旭靠进椅背里,“现在这样不是挺好吗?想见她我就去找她,想一起吃饭就问她有没有空。她有空就一起,没空我就干自己的事。非得赶着现在说清楚,让她当场给我个答案干什么。”
“行。”苏呈允点点头,“看不出来你追个人还挺有耐心。”
“不然呢。”
两个人又扯了几句别的,话题也就这么过去了。宿舍里重新响起键盘声,韩淳旭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找换洗衣服,苏呈允则重新拿起手机,刚才那几句话像平常任何一次闲聊一样,很快便散进了各自的事情里。
顾寒一直没有开口。
他把刚才跑出来的数据重新看了一遍,找到其中一处偏差,改了两个参数。光标落到下一行,他的手停了片刻,才继续敲下去。
韩淳旭的话其实没什么特别。以他的性格,喜欢谁便去找谁,想和她吃饭就开口问,实在再自然不过。
顾寒认识他这么多年,比旁人更清楚韩淳旭是什么样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太往心里放,真正遇到事情却从来不含糊,家境、能力、性格都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对廖微澜也认真而有分寸。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走到一起,大概也会很好。韩淳旭喜欢热闹,微澜也不是安静的性子,两个人都有朋友,也都有自己想做的事,走到哪里都不会冷场。旁人看见了,多半也只会觉得般配。
这个念头并没有什么不对。
顾寒望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廖微澜来图书馆找他,他会等她;她坐到他旁边,他会替她留位置;她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只要没有别的安排,他也会跟她一起去。后来她来得越来越自然,他也渐渐习惯了,甚至有时候到了那个时间,会下意识望向楼梯口。
可他很少去找她。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有课,知道建筑学院离计算机学院并不远,也知道只要发一条消息,问一句“吃饭吗”,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他也可以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层更熟悉的顾虑已经压了上来。
可他凭什么主动靠近她。
廖微澜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那些已经习以为常的行动不便背后,还有太多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以后。
如果只是她走过来,他至少还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他没有推开她,也不再替她决定该不该留下。
可如果是他主动呢?
主动去找她,主动制造更多相处的机会,主动让两个人之间原本模糊的界限一点点变得不再模糊——那就不一样了。
顾寒垂下眼,重新看向那行停了许久的代码。
原来他不是没有想过朝她走过去。
只是她朝他走一步,他已经舍不得再退;可真轮到他往前走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一步比退开更难。
—————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几下,将顾寒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拿起来,发现自己被拉进了一个刚建的群。是廖微澜建的,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周桐、于竞川和韩淳旭。
廖微澜先在群里问:【你们周六中午都有事吗?】
周桐回得最快:【没有。怎么了?】
于竞川:【暂时没有。】
韩淳旭也很快回了一句:【我有空。】
顾寒没有立刻说话。没过几秒,廖微澜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那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最近学了几个新菜,正好想找人试试。】
周桐:【所以你找我们以身试毒?】
廖微澜:【差不多。】
于竞川:【突然觉得周六有事了。】
廖微澜:【晚了。】
韩淳旭:【我可以先替大家试毒。】
周桐:【你当然可以。最好每道都先吃一口。】
于竞川:【韩师兄保重。】
廖微澜:【……我现在取消还来得及吗?】
韩淳旭在旁边盯着手机乐了一会儿,抬头道:“老顾,你群里冒个泡啊。周六你去不去?”
顾寒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寒你周六呢?】
韩淳旭显然也看见了:“得,不用我问了。”
顾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回她:【没事。】
廖微澜很快发来一句:【那一起来吧。】
顾寒盯着那几个字。
刚才那些被群聊打断的念头其实并没有真正散去。韩淳旭说得那么简单,想见她便去找她,想一起吃饭便问她有没有空。
可现在还是一样。
他什么都还没做,她已经先来问他了。
顾寒回了一个:【好。】
廖微澜:【好,那人齐了。】
几个人又在群里闹了几句,最后把时间定在了周六中午十二点半。韩淳旭问要不要带什么,廖微澜说不用,他却觉得五个人吃饭总不能什么都让她准备,最后领了买饮料的差事。
地址发过来以后,廖微澜又交代了一句:【十二点以后过来就行。我爸妈上午有事出去,应该下午才回来。你们也别来太早,我上午还得买菜准备东西。】
韩淳旭读完消息,拿着手机琢磨了一会儿:“哎,你们说第一次去女孩家里吃饭,是不是得带点东西?”
苏呈允并不知道他们刚才在群里聊了什么,闻言问:“谁家?”
“微澜家。她叫我们周六过去吃饭。”
苏呈允转头看他:“你还紧张上了?”
“谁紧张了。”韩淳旭自己也乐,“就是第一次去她家,空着手不太好。”
“买点水果呗。”
“行,我也是这么想的。”
韩淳旭说着便去研究附近哪家水果店好。顾寒坐在一旁,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刚才答应得太快,确实没有想过第一次去她家应该带些什么。
那时候,他只是想去。
—————
周六上午十一点二十,廖微澜家的门铃响了。
她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灶上的汤已经转了小火,料理台上放着刚买回来的食材,虾浸在水里,旁边是待会儿要用的葱姜和配菜。听见门铃,她擦了擦手,穿过客厅去开门,心里还在想这个时间会是谁。
门一拉开,顾寒站在外面。
廖微澜愣了两秒,下意识抬手看时间:“不是让你们十二点以后来吗?”
“我知道。”
“那现在几点?”
“十一点二十。”
她被他这副明知故犯还答得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有点想笑:“所以呢?”
“早了一点。”
“四十分钟叫一点?”
顾寒顿了顿:“路上比预计的顺。”
廖微澜也没再追问,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来都来了,正好帮我干活。”
顾寒进了门,她蹲到鞋柜前,从最下面拿出一双深灰色的家居鞋放到他脚边:“穿这个。”
鞋子样式很简单,深灰色的织物鞋面,后跟包住,看着和普通男士家居鞋没什么区别,只是鞋口宽一些。顾寒扶着鞋柜换上,右脚连着足托也很容易放了进去。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大小正合适。
这时他才注意到鞋柜里另外摆着几双客用拖鞋,都是普通的敞口款式。
“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
“特意买的?”
廖微澜已经站起身,闻言看他:“普通拖鞋你穿着不方便啊。”
她说完便关上鞋柜,转身往厨房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催他:“快点,厨房正缺人。”
顾寒跟在她身后。她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只发夹固定着,耳边垂下来几缕碎发,身上穿着浅色薄针织衫和宽松的灰色长裤,外面系了一条米白色围裙。从前见她,不是在教学楼、图书馆,就是食堂和校园里。此刻她穿过客厅进了厨房,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汤。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看见她生活在那些地方之外的样子。
厨房里很暖,炖汤的热气从锅沿缓缓漫出来,窗户开着一道缝,午前的光斜斜落在料理台上。廖微澜把一篮芥兰推到他面前:“这个会择吧?”
顾寒看她:“这个还是会的。”
“那交给你了。”
他挽起袖口,在水槽边洗了手,随后倚着料理台边沿,把菜篮拉到面前。廖微澜则转身回到灶台前,锅里的油已经热起来,她把提前准备好的葱姜放进去,很快便有香气漫出来。
顾寒做得不快,偶尔换左手帮忙,倒也收拾得很干净。廖微澜中途过来,把空盆往他那边挪了挪,又继续忙灶上的东西。
没一会儿,她便开始叫他。
“顾寒,生抽递我一下。”
他拿给她。
“右边那个盘子。”
顾寒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把盘子递到她手边。
又过了一会儿,她正盯着锅里的火候,头也没回:“冰箱里还有盒豆腐,帮我拿一下。”
一开始她还会把东西的位置说清楚,后来忙起来,话也越来越省。有时只叫一声“顾寒”,再朝某个方向示意,他便知道她要什么。
等廖微澜不知道第几次叫他的名字,自己反倒先停了一下。
她刚把一道菜盛进盘子,回头见顾寒正把料理台边零散的东西归到一处,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使唤你使唤得太顺手了?你第一次来我家,从进门到现在就没闲着。”
顾寒把盘子放好:“没事,大厨都是这样的,得有厨房帮工才是。”
廖微澜笑起来:“那你这个帮工觉悟还挺高。”
“主要是已经来了。”
“后悔了?”
顾寒瞥了眼灶上的菜:“饭还没吃,暂时不后悔。”
“那你最好祈祷大厨今天发挥稳定。”
“这个我帮不了你。”
廖微澜被他堵得一乐,拿锅铲朝他虚点了一下:“厨房帮工话还挺多。”
她转回去掀开汤锅,舀了一点尝味道,又添了少许盐。顾寒正把料理台上用过的东西归到一旁,她忽然叫他:“顾寒。”
“嗯?”
“你帮我尝尝。”
廖微澜舀了小半勺汤,吹凉一些,侧过身递到他面前。顾寒低下头,她也跟着靠近了些,松松挽着的头发垂下来几缕。离得近了,他闻见她发间很淡的香气,混在厨房温热的饭菜香里。
“怎么样?”
顾寒顿了半拍:“可以了。”
廖微澜没察觉,收回勺子,自己又尝了一口,便盖上锅盖去看旁边的菜。
顾寒的目光在她手里的勺子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恰在这时,门铃响了。廖微澜像是这才想起还有人要来,放下手里的勺子:“应该是他们。”
她转身去开门。门一拉开,周桐就抱着一大袋东西挤了进来:“快接一下,沉死我了。”
廖微澜接过来掂了掂:“你这是把超市搬来了?”
“差不多。”周桐低头换鞋,又回头招呼于竞川把剩下的东西拿进来。于竞川两只手都没空着,进门时还不忘拆她的台:“都是她挑的,一会儿吃不完也归她。”
“凭什么?你刚才没挑?”
“我只拿了两样。”
“那你一会儿也只能吃两样。”
两个人从进门就没消停过。韩淳旭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水果和饮料,进门后带上门,抬头便见顾寒从厨房那边走出来。
“你已经到了?”
顾寒点了下头:“刚到一会儿。”
廖微澜把周桐带来的东西放到茶几上,招呼他们自己坐,便转身回了厨房。刚才被打断时,料理台上的东西还只准备到一半,她重新洗了手,正要继续,韩淳旭也跟了进来。
“有什么要帮忙的?”
“不用,你出去坐着。”
“我闲着也是闲着。”韩淳旭挽起袖子,往料理台前凑了凑,“洗菜总会吧?”
廖微澜回头见他真打算留下,伸手便把人往外赶:“出去出去,别添乱了。你们今天负责吃就行,厨房不用你管。”
韩淳旭被她赶得退了两步:“我洗个菜还能给你洗坏了?”
“那也不用。”廖微澜正好瞥见旁边已经切好的水果,端起来塞到他手里,“把这个拿出去。”
韩淳旭端着果盘,只好退了出去。
廖微澜重新回到料理台前。忙了一阵,她要用刚才的酱料,一时没找到,便随口问:“顾寒,刚才那个酱你放哪儿了?”
“右边第二个柜子,靠里面。”
她拉开柜门,果然找到了,拿出来放在手边,又继续忙起来。
没一会儿工夫,一桌菜便陆陆续续端上了餐桌。黑椒牛肉粒炒得焦香,蒜蓉粉丝虾铺了满满一盘,豉油鸡斩成大小均匀的块,鸡皮油亮,旁边是一盘刚出锅的椒盐豆腐,外层炸得金黄酥脆。顾寒刚才择好的芥兰被她做成了白灼,淋了豉油,碧绿脆嫩,在一桌浓香的菜色里显得格外清爽。
最后端上桌的是莲藕花生猪骨汤。砂锅盖一揭开,热气裹着汤香漫出来,莲藕已经炖得粉糯,花生软透,汤色清润。
几个人围过来的时候,偌大一张餐桌已经被摆得满满当当。
于竞川刚坐下就夹了一块豉油鸡,吃了两口,抬头问廖微澜:“这个真是你自己做的?不是外面买回来装盘的吧?”
廖微澜正在给几个人盛汤:“什么意思?”
“夸你的意思。”于竞川又夹了一块,十分诚恳地补充,“真的很像外面卖的。”
周桐也跟着尝了一口,随即点头:“这个我可以作证,确实不像她做的。”
“周桐。”廖微澜把刚盛好的一碗汤往她面前重重一放,“你今天是不是不想吃饭了?”
“你看,还不让人夸。”周桐往后躲了躲,转头招呼其他人,“快吃,趁她还没恼羞成怒把菜收走。”
桌边顿时笑成一片。廖微澜懒得理她,继续给其他人盛汤,嘴角却还是弯着。
一顿饭就在几个人的说笑里吃开了。周桐嘴上嫌弃,筷子倒没停过,于竞川尤其喜欢那盘豉油鸡,一连吃了好几块。韩淳旭也很给面子,几样菜都尝了一遍,最后又盛了半碗汤:“以后谁再说你只会吃,我第一个不同意。”
“本来就没人这么说。”廖微澜夹了只虾,慢条斯理地剥着,“都是你们自己给我安的罪名。”
说话间,她见顾寒夹了一筷子芥兰,忽然问:“怎么样?”
顾寒抬起头:“什么?”
“芥兰啊。”廖微澜示意了一下他筷子里的菜,“你择了半天,不尝尝劳动成果?”
顾寒尝了一口:“挺好。”
“就挺好?”
“火候正好。”
廖微澜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韩淳旭听见,忍不住道:“合着他还有特殊待遇,吃个青菜都得单独点评?”
“那当然。”廖微澜想也没想,“人家干活了,你干什么了?”
韩淳旭被问得一顿,随即笑道:“行,怪我来得晚了。”
周桐正和于竞川争最后一块椒盐豆腐,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又岔到了别处。
吃过饭,几个人一起把桌子简单收拾了。周桐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副纸牌,嚷着难得人齐,非要玩上几局。顾寒对这些一向没什么兴趣,便坐在一旁看着,剩下四个人正好凑了一桌。
廖微澜牌技算不上好,偏偏胜负心还不小。轮到她出牌时,她捏着手里的几张牌琢磨了半天,索性往旁边靠了靠,把牌朝顾寒偏过去:“你说出哪个?”
顾寒扫了一眼:“你问我?”
“你都看半天了。”
“我不怎么玩。”
“那也比我强。快点。”
顾寒只好看了看桌面,在其中一张牌上点了一下。廖微澜几乎没犹豫,抽出来便扔到了桌上。
周桐立刻抗议:“还能带军师的?”
“他又没上桌,怎么不能?”
“我也没说一定对。”顾寒道。
“错了算你的。”
“凭什么?”
“谁让你指的。”
顾寒看她一眼,到底没再反驳。
韩淳旭就坐在正对面,将两人的动作看得清楚。他抽出一张牌放到桌上:“还出不出了?再商量一会儿,牌都让你们两个打了。”
廖微澜催他:“你管我,出你的。”
后面几局,她倒像是真的用顺手了这个现成的军师。碰上拿不准的,手里的牌便往旁边一偏,顾寒有时摇头,有时替她点一张,她便继续往下出。
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直到玄关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廖微澜才放下手里的牌:“我爸妈回来了。”
她索性把牌一扣:“先不玩了。”
几个人也跟着停下来,周桐把散在茶几上的牌拢到一起。门很快从外面打开,廖父廖母一前一后进来,廖微澜起身迎过去:“今天这么早?”
“事情办得顺,就提前回来了。”廖父换了鞋,朝客厅里招呼了一声,“都吃过了吧?”
“吃过了,叔叔。”周桐答得最快,“微澜今天做了一大桌菜。”
廖父有些意外:“她做的?”
“爸。”
廖父笑起来:“我又没说什么。”
“你那个语气已经说完了。”
客厅里几个人都被逗笑,廖母也拍了丈夫一下:“人家同学都在呢,少拆她的台。”
等父母进了客厅,廖微澜才把几个人一一介绍过去。周桐和于竞川以前来过家里,廖父廖母都认识,她便简单带过,接着道:“这是韩淳旭,也是我们学校的。”
韩淳旭已经起身,笑着叫了声:“叔叔,阿姨。”
“这是顾寒。”
顾寒也跟着问好:“叔叔,阿姨。”
“都坐,都坐。”廖父招呼他们,“在家里不用这么客气。”
几个人这才重新坐下。牌局既然停了,也没人再继续,廖母在丈夫旁边坐下来,随口问了问中午吃得怎么样。
“特别好。”韩淳旭接得自然,“微澜忙了一上午,做了六七个菜。我们几个一点没客气,基本都吃光了。”
“她平时在家可没这么勤快。”廖母笑道。
“妈。”
韩淳旭也笑:“那看来还是我们今天运气好。”
他说话时神态自然,既不拘谨,也没有刻意表现的意思。他本来就擅长跟人打交道,面对长辈也一样,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听着,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廖父问:“你们最近是不是都挺忙?微澜这阵子回家天天抱着电脑。”
“他们建筑学院一直都忙。”韩淳旭道,“我最近往那边去得多,算是见识到了。一个作业改起来就没完。”
廖微澜转头:“你还挺了解。”
“没办法,去得多。”
他说得坦然,周桐在旁边先笑了。廖微澜自然知道她在笑什么,懒得接这个话茬。
廖父倒没多想,只问韩淳旭:“你不是建筑学院的?”
“不是。”韩淳旭说了自己的专业,又简单讲了讲最近在忙的课程。
“那以后准备往哪个方向走?”
韩淳旭显然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回答得很清楚。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把目前的打算和毕业之后想先尝试的方向说了说。廖父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他都接得大方,偶尔还能顺着廖父的话开个玩笑,没一会儿便把最初见长辈的那点生疏聊散了。
“想得挺清楚。”廖父说。
“现在也只是想。”韩淳旭笑道,“真到毕业的时候说不定还得改。”
“会改正常,年轻的时候哪有一步就把以后全想明白的。”
“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廖父被他逗笑:“这就开始安慰自己了?”
“先准备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客厅里又是一阵笑。
话题随后转到周桐和于竞川身上。廖父问了问两人最近的课程,于竞川说起手上的设计,周桐则趁机揭廖微澜的短:“叔叔,您别看她现在坐这儿跟没事人一样,前几天为了改图差点把我们都折腾疯了。”
廖父转头看女儿:“怎么没听你说?”
“改个图有什么好说的,改完不就行了。”
“听见没有。”周桐道,“她每次都是这个态度,改到半夜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周桐。”
“行,我闭嘴。”
几个人笑起来。
说完建筑学院最近的事,廖父的目光落到顾寒身上:“微澜之前好像提过,你最近在做一个项目?”
顾寒微微一顿,显然没想到廖微澜会跟父亲说起这个:“嗯,和几个同学一起做的。”
“是不是前段时间准备二轮融资的那个?”
“对。”
廖微澜原本正在听周桐说话,闻言转过头:“我就跟你提过一次,你还记得?”
“工作上的东西我记得住。”廖父说完,又问顾寒,“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还在谈。”顾寒道,“上一轮的钱够我们把产品继续往前推,不过用户增长比原来预计得快,服务器和后面的开发成本都上来了,所以这一轮想多留一点余量。”
廖父听到这里,兴趣明显多了几分:“现在已经有收入了?”
“有,不过还不算稳定。现阶段主要还是用户增长,收入暂时不是最重要的指标。”
“那投资人现在主要看什么?”
“增长速度、留存,还有后面的商业化空间。”顾寒想了想,“不过不同的人关注的不太一样。有的更看团队,有的更看数据,也有人觉得我们现在估值开得高。”
“你们自己觉得高不高?”
“如果只看现在的收入,高。”顾寒道,“但如果按目前的增长和下一阶段能做到的规模,我们觉得还算合理。”
廖父笑了:“所以谈融资难就难在这儿。你卖的是以后,人家掏的却是现在的钱。”
顾寒也笑了笑:“差不多。”
“这一轮准备融多少?”
顾寒说了个大概的数字。
“股份呢?”
这一次顾寒回答得更详细了一些,从上一轮的股权结构说到这一轮预计的稀释比例,又提到团队暂时不愿意为了融资速度把估值压得太低。廖父本来就是做金融的,问的问题也渐渐从普通长辈的寒暄变成了真正对项目的了解,两个人从估值聊到现金流,又说到这一轮资金进来以后大概能撑多久。
旁边几个人起初还听着,过了一会儿,周桐忍不住凑到廖微澜旁边,小声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们还在这儿?”
廖微澜也压低声音:“正常。我爸聊到这些就这样。”
“顾寒居然还能跟他聊这么久。”
廖微澜转头:“人家的项目,他为什么不能聊?”
周桐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瞧她:“我说他不能了吗?”
“那你那个语气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桐忍着笑坐了回去。
另一边,廖父终于把话题从融资上收回来:“你们这个年纪能把东西真正做出来已经不容易。融资反倒是后面的事。钱什么时候拿、拿谁的钱,有时候比拿多少更重要。”
顾寒点头:“我们现在也是这么想,所以第二轮一直没急着定。”
“对。不过也不能光盯着估值,投资人能带来的东西,有时候比那几个点的股份值钱。”
“嗯。”
“有机会把你们的材料给我看看。”廖父道,“技术我不一定看得懂,融资这块可以帮你看看。”
顾寒神色认真了些:“好,谢谢叔叔。”
“客气什么。”廖父笑道,“你们年轻人愿意折腾点自己的东西是好事。”
廖微澜坐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才插话:“爸,你今天才第一次见人家,就开始看BP了?”
“聊聊而已。”
“你每次说聊聊,最后都不是聊聊。”
韩淳旭在一旁接道:“叔叔这是职业习惯。”
“你看,人家就很理解我。”廖父立刻找到了同盟。
“那是因为他今天第一次见你。”廖微澜道,“等认识久了就不一定了。”
韩淳旭笑起来:“那我争取以后也继续站叔叔这边。”
廖父显然很受用:“行,这话我记住了。”
“你们两个认识才多久就结盟了?”廖微澜问。
“这跟时间长短没关系。”廖父一本正经。
廖母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你差不多行了,回来才多久。”
几个人都笑了。
之后的话题便松散了许多,从学校里的老师聊到以后想做什么,又说起最近各自遇到的一些趣事。韩淳旭一直很能接得上话,既会说,也会听,廖父问到他的时候答得认真,长辈说话时又不会急着表现自己。聊到熟悉的地方,他偶尔接上一两句玩笑,气氛始终很轻松。
顾寒相对安静一些。刚才聊项目时说得不少,这会儿话题换了,他便大多坐在一旁听。有人问到他时,他才答上几句。
廖母没有像丈夫那样一直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中途,她的视线无意间落到顾寒脚上,停了一瞬。
那双深灰色的家居鞋她认得。
前两天快递送来的时候她正好在家,见女儿拆出一双男士的鞋,还随口问过一句买给谁的。廖微澜当时只说有个同学穿普通拖鞋不方便,之后便没再提过。
原来是顾寒。
廖母没有出声,很快移开了视线。
客厅里的话题已经换到了别处。廖微澜听了一会儿,伸手拿起自己面前已经空了的杯子,正准备起身,目光扫过旁边,顺口问顾寒:“你还要水吗?”
顾寒看了眼自己的杯子:“一点就行。”
“给我吧。”
他把杯子递过去,廖微澜接过来,连同自己的那只一起拿进了厨房。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谁也没有在意。
廖母却又朝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前两天买鞋的时候是这样,刚才也是这样。女儿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在特别照顾谁,她只是看见了,便做了。
像是一件已经做惯了的事。
廖母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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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算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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