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去三楼吗?】
顾寒看见了,没有回。
几分钟后,屏幕又亮起来。
【我下午改图,估计得待到很晚。】
他刚要按灭屏幕,对面的人忽然问:“最近摔过吗?”
顾寒抬起头。
医生正在看他这次的检查结果。他的外套搭在腿上,手杖靠在左手边,手机被反扣在桌角。
“一个多月前有一次。”
“怎么摔的?”
“楼梯间停电,太黑了,没看清台阶。”
“伤到了吗?”
“没有。”
“后来还有过吗?”
“没有。”
医生点点头:“最近走路有没有比以前更容易绊到,或者右腿突然使不上力?”
“没有。”
“足托还是每天戴?”
“嗯。”
医生又问了几句,才让他把右手抬起来,依次屈伸手指,又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
“手呢?”
“比前段时间好一点。”
医生握住他的手腕检查了一会儿:“是松一些。自己感觉明显吗?”
“早上比较明显。以前起来以后要活动一会儿,现在好一点。打字久了还是会僵。”
“多久?”
“一个多小时以后。”
顾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不到一个小时。”
医生抬眼看了他一下,重新看向电脑,把前后几次的记录调出来对照。
“这是好现象。”
他又看了一会儿检查结果,才说:“右腿目前没有看到明显变化,手上的痉挛比上次轻。结合查体和这几次复查来看,这一阶段的治疗反应不错。”
顾寒问:“说明药有效?”
“目前可以这么判断。”医生说,“你现在用的是针对疾病进展的治疗,目的本来就不是让已经出现的症状一下子消失,而是尽可能把进展慢下来。现在没有出现新的功能下降,原来的部分症状还有所缓解,至少说明这一阶段的治疗是有效的。”
“能维持多久?”
医生看了他一眼。
“这个没人能保证。”
顾寒没有说话。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问起以后,得到的也是这个答案。
那几天做过的检查很多,后来大半都只剩下名字。反倒是MRI舱里的声音,他一直记得。狭窄的空间里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躺着听那些钝重的敲击一阵接一阵从头顶压下来,停一会儿,再重新开始。
报告也是一张一张出来的。
最初他以为只是右腿出了问题。或许是腰椎,或许是神经压迫,总该有一个明确的原因,找到了,再解决。
住院第四天,医生把几份检查结果摊在他面前。
“结合影像、脑脊液检查,还有你之前一段时间的症状发展,目前考虑是PPMS原发进展型多发性硬化。”
顾寒没有立刻说话。
这个名字他已经见过。
前一天晚上,他查过资料,甚至知道那几个英文字母代表什么。真正从医生嘴里听见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问:“以后会怎么样?”
“每个人的进展速度不一样,现在没办法准确判断。”
“我的呢?”
“也一样。我们只能根据你现在的情况开始治疗,之后通过复查和功能变化继续判断。”
顾寒垂下眼。
右脚抬不起来的问题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是到了那一天,他才第一次知道,它可能不是一件治好以后便可以彻底翻篇的事。
“最坏呢?”
医生安静了一下。
“如果疾病持续进展,行走能力可能会进一步下降。严重的时候,需要借助轮椅,也可能有其他神经功能受到影响。”他说,“不过这是我们需要提前告诉你的可能性,不代表你一定会发展到这个程度。”
诊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
走廊上有人说话,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顾寒偏过头,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的年轻男人从门外经过,看起来不过三十岁,膝上放着一只黑色双肩包,正低头回手机消息。
很快便过去了。
顾寒收回视线。
“也可能一直停在现在?”
“不能这么理解。”医生说,“我们会尽快开始疾病修饰治疗。你的情况符合用药条件,可以考虑现在这种针对B细胞的靶向治疗。它能做的是降低疾病继续进展的风险,尽量把稳定的时间拉长,不是保证以后不会变化。”
“能稳定多久?”
“每个人都不一样。”
顾寒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顾寒?”
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医生把报告递给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那就继续按现在的方案走。暂时没有调整的必要,按时复查,有新的症状及时回来。”
顾寒接过报告:“好。”
出了诊室,他没有立刻离开。
电梯口等着几个人,其中一对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孩子大概刚睡醒,在里面哼哼唧唧地闹,父亲弯腰哄了半天,连电梯到了都没发现,还是妻子伸手拍了他一下。
顾寒往旁边让了让,等他们先进去。
下到一楼,他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把检查报告重新收进文件袋。
几个月前医生告诉他的那些可能,到今天并没有消失。
可几个月过去,他已经有了当时没有的答案。
右腿没有出现新的变化。右手曾经越来越频繁的僵硬和痉挛,也在这一阶段慢慢减轻。以前写程序不到一个小时,他就要停下来活动几次手指,最近有时候忙起来,等他想起这件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变化很小,小到他甚至没有认真计算过。
直到今天,它们被医生放在一起,变成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这一阶段的治疗是有效的。
顾寒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
几个月前,他听见“最坏”以后,便把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一件一件放进了自己的以后。它们没有日期,也没有顺序,却因为无法排除,仿佛迟早都会来。
可至少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
可能终究只是可能。
手机还停在刚才的聊天界面。
【今天还去三楼吗?】
【我下午改图,估计得待到很晚。】
他今天原本不准备去学校。复诊排在上午,要用的东西昨天已经带回了宿舍,下午在哪里改程序都一样。
顾寒看着那两条消息。
几天前,韩淳旭坐在宿舍里说过的话又浮了上来。
想见她,就去找她。
那天他提前四十分钟去了廖微澜家。
路上比预计得顺是真的。她一个人准备五个人的午饭,他早点过去可以帮忙,也是真的。
只是那些都不是全部。
他想早点见到她。
这个念头第一次被他这样清清楚楚地承认下来,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负担。
手机屏幕暗了。
顾寒重新点亮,回了一个字。
【去。】
廖微澜的消息很快跳出来。
【那帮我占位置。】
后面跟了一个理直气壮的表情。
顾寒看了两秒。
【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撑着手杖起身,走出医院。
门口停着一列出租车。顾寒上了最前面的一辆,把手杖收进来靠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去哪儿?”
顾寒报出了学校的地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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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病有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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