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机学院的项目展示安排在周五下午。
廖微澜到的时候，前一组还没有结束。阶梯教室里坐了不少人，后排的位置几乎都满了，她沿着最后一排找过去，好不容易才在靠边的位置找到一张空椅子。坐下以后，她很快就在前面看见了顾寒。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左手撑着手杖站在投影幕旁，电脑已经接上了设备，屏幕上是一张她很熟悉的三维建筑模型。
廖微澜以前见过这个项目很多次。最早是在图书馆三楼，顾寒把电脑转过来给她看，告诉她这是一个室内导航模型；后来她又见过它卡在复杂建筑的加载界面，见过楼层切换失败，也见过路线标识偏出墙体。那些时候，它只是顾寒电脑里一个总也改不完的程序，如今被投到阶梯教室的大屏幕上，随着演示一点点展开，她才第一次看见了它完整的样子。
定位点从建筑入口进入室内，模型随之展开，路线沿着走廊向前延伸，到了楼梯和电梯口自动分开，再根据目的地重新规划。顾寒站在幕布旁，语速不快，需要演示的时候才切换页面。老师问到复杂建筑里的定位偏差，他直接调出后台的数据，把前一版的问题和后来的调整方式解释了一遍，从头到尾都很从容。
廖微澜原本只是想过来看看，不知不觉却听得认真起来。前面忽然有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个就是顾寒？”旁边的人应了一声，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台上。
她顺着那人的视线重新望过去，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微妙的感觉。
她认识的顾寒，大多数时候都坐在图书馆三楼，电脑放在面前，一待就是一个下午；他会听她抱怨建筑系的老师，也会在她家厨房里低着头洗一把芥蓝。那些画面太熟悉，以至于她已经很少想起，在另外一些人眼里，他原来是需要被特意确认一句“这个就是顾寒”的人。
演示结束的时候，阶梯教室里响起掌声。廖微澜跟着大家一起鼓掌，顾寒正在前面收东西，抬头时目光从后排扫过，很快便找到了她。隔着大半个阶梯教室，她冲他弯了弯眼睛，他也笑了一下，只是旁边很快有人过去和他说话，后面的展示也要继续，两个人便隔着人群各自收回了目光。
廖微澜又坐了一会儿，手机上周桐已经连着发来几条消息，催她赶紧回去赶图，说好了周末陪她去看电影，别到时候又因为作业临时放鸽子。
【回。】
周桐很快问：【几点？】
廖微澜抬头看了一眼，顾寒还在前面和老师说话，旁边站着两个同组的人，看样子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于是低头回了句：【现在就走。】
周桐立刻发来一个满意的表情。
她笑了笑，把手机塞进口袋，拿着东西从后门出去。走廊比里面安静许多，她刚走到楼梯口，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微澜。”
廖微澜回过头，看见顾寒撑着手杖站在阶梯教室门口。里面还有人在叫他，他却先朝她这边说：“等我一下，还有十分钟。”
“怎么了？”
“等会儿说。”
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还是把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收了回来，点头答应。顾寒这才转身回去，她也沿着走廊重新走到窗边，找了张椅子坐下。
没过多久，周桐的消息果然又追了过来。
【人呢？？？】
廖微澜回：【临时有事。】
【你不是说现在就走？】
【晚点回。】
顾寒说的十分钟最后变成了将近二十分钟。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出来，廖微澜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手机，直到熟悉的手杖声渐渐靠近，才抬起头。
顾寒已经背着电脑包走到她面前：“等久了？”
“你说十分钟。”
“临时多说了几句。”
廖微澜站起来，故意拿刚才的项目挤兑他：“所以顾寒，你对时间的判断和你那个室内导航一样，都有误差。”
“那个已经修好了。”
“时间这个还没有。”
顾寒笑了笑：“下次注意。”
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听见这句话又转过身来：“还有下次？”
“不然呢？”
廖微澜被他说得笑起来，和他一起往电梯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她才想起顾寒还欠自己一个答案：“所以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顾寒的语气倒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想跟你一起吃个饭。”
廖微澜怔了一下：“就这个？”
“嗯。”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我还以为有什么正事。”
“吃饭不算正事？”
她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到底还是笑了：“算。”
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人，顾寒让她先进，自己随后才进去。廖微澜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靠边的位置。等电梯门缓缓合上，她想起刚才站在投影幕前的顾寒，忽然说道：“你刚才和平时好像不太一样。”
顾寒偏过头：“哪里不一样？”
她认真想了想，一时又说不上来。大概是因为平时见惯了他坐在电脑前的样子，今天隔着那么多人看他站在前面，听别人低声问“这个就是顾寒”，才忽然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另一个平日里不太熟悉的他。
“反正挺好的。”她最后说。
顾寒笑了：“评价这么敷衍？”
“不是敷衍，是真的挺好。”
这次她说得认真，顾寒反而客气起来：“谢谢。”
廖微澜忍不住笑：“难得夸你一次，你还真当回事了？”
“所以才要珍惜。”
电梯恰好到了一楼，两个人随着人群出去。十二月的太阳已经没什么热度，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廖微澜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走出教学楼一段，她才想起自己原本是准备回去赶图的，可周桐那边已经被她一句“临时有事”打发了，现在再急着回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她想着事情，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身后忽然响起一声车铃。廖微澜还没来得及回头，顾寒已经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里带了一步。她猝不及防地站到他身前，距离一下拉得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自行车从身后过去，骑车的人回头说了声不好意思。顾寒很快松开手，让她往里面走了一点：“走路别想事情。”
“我哪有。”
“刚才差点有。”
廖微澜知道自己理亏，只好老老实实看路。只是再往前走的时候，那点淡淡的气味仿佛还停在鼻息间，她走出去一段才被迎面的风吹散。
两个人去了学校外面的面馆。点完东西以后，顾寒先去接了一杯水放到廖微澜手边，又折回去给自己接了一杯。等他回来坐下，廖微澜正低头看周桐的消息。
【你到底几点回来？赶紧回来赶作业！周末说好了陪我看电影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那部老片就重映这几天！！！】
廖微澜回：【知道了，不会放你鸽子。】
顾寒见她接连回了几条消息，随口问：“周桐？”
“嗯，催我赶作业。她怕我周末又不肯出门，有部老片子重新上映，她念叨好久了，非让我陪她去看。”
“什么电影？”
廖微澜把片名告诉他：“以前在电脑上看过，电影院没看过。周桐说这种片子一定要在大银幕上看一次。”
面很快端了上来，两个人边吃边聊，话题也从电影转到了最近的期末。廖微澜这阵子忙得厉害，吃着饭还在算自己剩下多少东西没做，算到最后自己先觉得头疼：“我今天回去得把剩下那几张图赶出来，明天还有一个模型要收尾，下周又考试。等下周五考完，我至少三天不碰电脑。”
“周五考完？”
“嗯。”
“几点？”
“下午最后一门，三点半结束。”廖微澜夹了一筷子面，“从三点半开始，谁也别想让我干正事。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睡到自然醒，出去吃饭、看电影，干什么都行，只要不用交作业。”
顾寒笑她：“要求不高。”
“这还不高？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一个完全不用想作业的周末了。”
他们又说了几句别的，直到一碗面吃下去快一半，顾寒才重新把话题绕回刚才：“你说的那部电影，好看吗？”
“挺好看的。”廖微澜抬起头，“怎么了，你也想看？”
“不是那部。最近还有别的想看的吗？”
“没注意，怎么突然问这个？”
顾寒看着她：“考完以后，我请你看电影。”
廖微澜的筷子悬在碗上方，过了片刻才像是确认似的问：“你请我？”
“嗯。”
“就我们两个？”
顾寒神色很平常：“不然呢？”
廖微澜一时没接上话。明明只是看场电影，从顾寒嘴里说出来也没有半点郑重其事的意思，可她偏偏觉得，这和周桐约她去看那部重映的老电影并不是一回事。
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面：“那看什么？”
“你挑。”
“我要是挑个你不喜欢的呢？”
“那就看你喜欢的。”
廖微澜抬起眼，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多问这么几句，明明从他说“考完以后”的时候开始，她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行啊。”她说。
顾寒低下头继续吃面，唇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廖微澜也重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浮出另一个画面——那天晚上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人问顾寒有没有喜欢的人，他没有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喝了下去。
她咬着筷子尖想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好奇。
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