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动了心

沈既白加上姜晚微信的第一天,把她的朋友圈翻到了底。

一共十七条,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一张中药房角落的照片,配文:“新到的黄芪,质量不错。”

再往前,是几张书桌的照片,堆满了医书,配文:“考试月,加油。”

还有一条是转发的文章,关于中医药传承,没有配文。

没有自拍,没有美食,没有风景,没有那些女孩们喜欢发的各种日常。

沈既白翻了三遍,把每一条都看了一遍,然后盯着她的头像看了很久——头像是一株植物,他不认识,看着像路边随便拍的。

他想了半天,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那是什么植物?”

过了十分钟,姜晚回:“车前草。”

他立刻百度:车前草,利尿、清热、明目……

他又发:“你拍的?”

她回:“嗯。”

他再发:“在哪儿拍的?”

她没回了。

沈既白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拿起来看。

还是没有。

韩东的电话打进来:“晚上出来喝酒?”

“不去。”

“干嘛呢?”

“有事。”

“什么事?”

沈既白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说:“等人回消息。”

韩东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沈既白,你完了。”

沈既白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

他忽然站起来,换了身衣服,出门。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保健科门口。

天已经黑了,保健科的灯还亮着。他透过玻璃门往里看,候诊区空荡荡的,值班窗口有个护士在低头看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护士抬头:“您找谁?”

“姜晚姜医生在吗?”

护士打量他一眼:“姜医生今天不值班,您有事可以明天……”

话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姜晚穿着白大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既白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你微信没回我所以我来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我妈……让我来问问,那个艾灸盒怎么用?”

姜晚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什么——像是看穿,又像是好笑。

“艾灸盒,”她慢慢说,“我上周已经教过沈阿姨了。她当场就会了。”

沈既白张了张嘴。

姜晚等了几秒,然后说:“沈既白,你是不是闲的?”

护士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明显在忍笑。

沈既白深吸一口气:“行,我承认。我不是来问艾灸盒的。”

姜晚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微信怎么不回?”

姜晚愣了一下:“你问完了,我就没回了。”

“我问完了?”

“你问我那植物在哪儿拍的。我回答了。”姜晚说,“这不就完了吗?”

沈既白噎住了。

她说的好像……也没错。

但他就是觉得,不该就这么完了。

他正想说什么,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姜医生,有人找?”

一个中年女医生走过来,看见沈既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姜晚说:“没事,张姐,是病人家属。”

张姐点点头,走了。

姜晚转向沈既白:“你还有事吗?”

沈既白想了想,问:“你吃饭了吗?”

姜晚看着他。

“我请客,”他说,“就当……赔罪。”

“赔什么罪?”

“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但我感觉我好像得罪你了。”

姜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

沈既白愣在那儿。

他第一次看见她笑。

比他想的好看多了。

“沈既白,”姜晚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回过神来:“什么样?”

“想一出是一出。”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是。”

姜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说:“我对别人,不想。”

保健科门口,灯光昏黄,走廊里静悄悄的。

姜晚站在那儿,白大褂在灯光下有点晃眼。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

过了几秒,她移开目光:“我吃过了。”

沈既白“哦”了一声,有点失望。

“但是,”她说,“可以出去喝杯水。”

沈既白眼睛亮了。

他们去了大院外面的一家咖啡馆,姜晚点的柠檬水,沈既白点的美式。

咖啡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这个点没什么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马路,偶尔有车开过。

沈既白问:“你平时都这么晚下班?”

“今天值班。”姜晚说,“明天休息。”

“那你明天干什么?”

姜晚看他一眼,没回答。

沈既白反应过来,摸了摸鼻子:“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是有点。”

他笑了:“那你别回答。”

姜晚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沈既白看着她,忽然问:“你是哪儿人?”

姜晚放下杯子:“南方人。”

“南方哪儿?”

“小地方,你没听过。”

“你说说看。”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县城,我爸是那里的中医,我妈是小学老师。”

沈既白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说了。

他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姜晚忽然问:“你呢?从小在大院长大的?”

“嗯。”

“什么感觉?”

沈既白想了想:“也没什么感觉。就是……你知道你以后会干什么,也知道你不会出什么事。一切都挺确定的。”

“那你还这样?”

“哪样?”

姜晚看着他,没说。

沈既白替她说了:“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扶不起的阿斗?”

姜晚没否认。

他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就是因为太确定了。”他说,“从小就知道,我会念什么学校,会做什么工作,会娶什么样的人。所有人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只要照着走就行。你不觉得没意思吗?”

姜晚没说话。

他抬起头:“所以我就想,我就不照着走,我偏要看看,能怎么样。”

姜晚看着他,忽然说:“那你现在看到了?”

沈既白愣了一下。

她说:“你不是还在这儿吗?还是那个大院,还是那些人。你跑得了吗?”

沈既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里有点苦。

“跑不了。”他说,“所以我才烦。”

他们坐了半个小时,姜晚说该回去了。

沈既白送她到保健科门口。

她推门进去之前,他忽然叫住她:“姜晚。”

她回头。

他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收起来了,难得有点认真。

“我知道我挺烦人的。”他说,“但你……能不能别躲我?”

姜晚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话。没别的意思。”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忽然说:“我没躲你。”

然后推门进去了。

沈既白站在那儿,看着玻璃门慢慢合上。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宋瑾坐在沙发上看书,看见他回来,抬了抬眼皮。

“这么晚?”

“嗯。”

“去哪儿了?”

沈既白想了想,说:“喝咖啡。”

宋瑾愣了一下:“你?喝咖啡?”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喝过咖啡?”宋瑾放下书,“你不是说那玩意儿苦吗?”

沈既白没回答,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妈,姜医生老家是哪儿的您知道吗?”

宋瑾看着他,慢慢笑了。

“不知道。”她说,“你自己问去。”

沈既白“哦”了一声,上楼了。

宋瑾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她摇摇头,笑了。

李嫂从厨房出来:“既白回来了?”

“回来了。”宋瑾站起来,往卧室走,边走边说,“这儿子,我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他这样。”

李嫂问:“哪样?”

宋瑾想了想,说:“像个活人。”

第二天,姜晚休息。

她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了碗面,坐在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看书。

手机震了一下。

沈既白:今天干嘛呢?

姜晚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震。

沈既白:是不是又不回?

姜晚拿起手机,打字:看书。

沈既白:什么书?

姜晚:《黄帝内经》。

沈既白:好看吗?

姜晚看着这个问题,忽然有点想笑。

她回:不好看。但得看。

沈既白:那你看吧。不打扰了。

姜晚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看了两页,她忽然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两页,她看了三遍才看进去。

下午,周敏打电话来。

“晚上出来吃饭?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姜晚想起周敏上次说的“给你介绍个靠谱的”,沉默了一下。

“谁啊?”

“我一同事的弟弟,做IT的,人挺好的,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背景。”

姜晚想说算了,但周敏已经替她决定了:“七点,老地方,别迟到。”

挂了电话,姜晚看着手机发呆。

她想起昨天晚上,沈既白站在路灯底下,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话”。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认真的时候和不认真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又想起王主任说的话:那里头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

她摇摇头,站起来换衣服。

晚上七点,姜晚到的时候,周敏已经到了,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的。

“姜晚!”周敏招手,“来来来,这是李想,这是我闺蜜姜晚。”

李想站起来,笑着伸出手:“姜医生好。”

姜晚跟他握了一下手,坐下。

李想人确实挺实在的,说话也正常,问了问她的工作,说了说自己的事。他是程序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平时加班多,但收入还可以。

姜晚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句。

吃到一半,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沈既白:吃饭了吗?

她没回,把手机放回包里。

李想问:“有事?”

“没事。”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

沈既白:我在保健科门口。你没在。

姜晚愣了一下。

周敏看她:“怎么了?”

“没事。”姜晚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我在外面吃饭。

那边秒回:和谁?

她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她回:朋友。

沈既白:男的女的?

她没回。

过了几秒,他又发:是不是问太多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她回:是。

沈既白:那你别回答。

她想起昨天晚上,他也是这么说的。

她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了一点点。

回到饭桌上,李想正在跟周敏聊天,看见她回来,笑着说:“姜医生,周敏说你们是大学同学?”

“嗯,室友。”

“那感情一定很好。”

“是挺好的。”

又聊了一会儿,饭吃得差不多了。

李想说:“姜医生,下周有空吗?我请你看电影?”

姜晚看着他,忽然想起沈既白那句“那你别回答”。

她说:“李想,你挺好的。但是……”

李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懂了。没事,就当交个朋友。”

周敏在旁边瞪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散局后,周敏拉着她:“你干嘛?人家挺好的。”

“我知道。”

“那你怎么回事?”

姜晚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敏,我心里有人。”

周敏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问:“是那个大院的?”

姜晚没说话。

周敏叹了口气:“姜晚,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姜晚说,“所以我更不能耽误别人。”

回去的路上,姜晚一个人走在街上。

手机震了一下。

沈既白:吃完了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停下脚步。

她打字:你还在保健科门口?

沈既白:嗯。

她愣了一下:这都两个小时了。

沈既白:没事,反正我闲。

她看着那行字,站在路灯底下,很久没动。

然后她打了个车。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保健科门口。

沈既白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看手机。旁边扔着几个烟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姜晚看着他,忽然问:“沈既白,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愣住了。

夜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点什么——像是意外,像是紧张,又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站起来,跟她面对面站着。

“是。”他说。

姜晚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我喜欢你。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我知道我才认识你没几天,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挺不靠谱的,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想‘这人就是一时兴起’——但我不是。姜晚,我不是。”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姜晚听着,一直没说话。

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忽然有点慌。

“你……能不能说句话?”

姜晚看着他,忽然问:“你喜欢我什么?”

他愣住了。

她说:“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见过不到十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你喜欢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等着他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

姜晚没说话。

他又说:“我就是……看见你就想笑。看不见你的时候,老想看手机,看你有没有回消息。我知道我这样挺傻的,但我控制不住。”

姜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说:“姜晚,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姜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沈既白,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愣了一下。

她说:“我就是个小县城出来的,父母都没了,一个人在北京,租着一个月两千八的房子,每天上班下班,没什么背景,没什么靠山。你们那个圈子,我进不去。我自己的日子,也不可能扔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要的,我给不了。我能给的,你要不起。”

沈既白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姜晚看着他。

他说:“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也知道,我家里肯定会有意见。但是姜晚——”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这么想跟一个人在一起。你让我试试,行不行?”

姜晚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夜风继续吹,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

她忽然问:“你明天还跑步吗?”

他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明天早上七点四十,东门。你要是起得来,就等着。”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他掏出手机,给韩东发消息:

“她说让我等着。”

韩东回:等什么?

他回:等她。

那天晚上,沈既白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他就到了东门。

七点四十,姜晚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身运动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她走过去,他跟上她。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谁都没说话。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你几点起的?”

“六点。”

“这么早?”

他看着她,说:“怕错过。”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保健科门口,她停下脚步。

“我到了。”

他点点头:“晚上还值班吗?”

“不。”

“那晚上……能请你吃饭吗?”

她看着他,想了想,说:“好。”

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她转身进门。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沈既白。”

“嗯?”

“今天别发太多消息。我忙。”

他点头:“行。”

她进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路上遇见几个熟人,跟他打招呼,他笑着点头。

有人问:“沈既白,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他想了想,说:“天气好。”

那人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哪好了?

沈既白已经走远了。

那天晚上,他请她吃饭。

去的是家小馆子,不在那些他常去的地方,就是普通的路边店。

他说:“我猜你可能不喜欢那种地方。”

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点东西。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问:“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答应你吗?”

他摇头。

她说:“因为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你让我试试’。”

他看着她。

她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让我试试’。别人都说,你肯定行,你一定可以,你那么厉害。只有你说,让我试试。”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沈既白,你知道你这人最讨厌的是什么吗?”

他又摇头。

她说:“是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这世上没有东西能让你认真。”

他沉默。

“但你这人最让人……”她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他追问:“最让人什么?”

她没回答,低下头吃饭。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出租屋。

到她楼下,她停下脚步。

“到了。”

他点点头。

她站了几秒,忽然问:“你明天还跑步吗?”

他说:“跑。”

她笑了,是真的笑了。

“那明天见。”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

三楼,灯亮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

她没拉窗帘,就那么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他站在楼下,又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去的路上,给韩东发了一条消息:

“我觉得我可能真的有戏。”

韩东回:追到了?

他想了想,回:还没。但我感觉快了。

韩东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他没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迎着风往前走。

北京的春天,晚上还是有点凉。

但他觉得,心里头热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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