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时候,北京热起来了。
姜晚的轮值期还剩最后一个月。保健科的同事开始问她之后的打算,她说还没想好。有人劝她留下来,说保健科缺人,她这种有王主任背景的,留下不难。她笑笑,说再看看。
沈既白开始忙了。
他接手了一个项目,是郊区的一个老厂区改造,烂摊子,没人敢接。他接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
但每天早上七点四十,他还是准时出现在东门。
姜晚有时候看他眼睛下面青的,问:“昨晚几点睡的?”
他说:“不晚。”
她不信,但没戳穿。
有一天早上,她看见他的时候,他靠在树上,困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看见是她,立刻站直了:“早。”
她看着他,忽然问:“沈既白,你这样累不累?”
他愣了一下:“什么?”
“早上七点四十等我,晚上忙到半夜。”她说,“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累。”
她等着他往下说。
他说:“但是不来,更累。”
她愣住了。
他说:“见不着你,比什么都累。”
早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沈既白。”
“嗯?”
“周末别去山里了。”
他愣住了:“为什么?”
她说:“你好好睡觉。”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
她没给他机会,加快脚步,进了保健科的门。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笑了。
那天晚上,沈既白在工地待到十一点。
回来的路上,他靠在车后座,困得睁不开眼。
司机问:“沈总,直接回家?”
他想了想,说:“先绕一下。”
司机没问绕去哪儿,只是按他指的路开。
车停在姜晚楼下。
他坐在车里,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
灯亮着。
他看了几分钟,然后对司机说:“走吧。”
车开走了。
三楼,姜晚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奥迪消失在夜色里。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沈既白:路过,看见你灯亮着。
她回:这么晚还路过?
沈既白:嗯,刚下班。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心疼。
她打字:早点睡。
他回: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靠在树上困得快睡着的人。
周末,沈既白没去山里,在家睡了一整天。
晚上醒来,看见手机上有十几条消息。
韩东:出来喝酒?
顾大雷:晚上有局,来不来?
林茂:听说你那个项目有进展了?
他一条条翻过去,没回。
最后一条是姜晚的,下午三点发的:
“睡醒了没?”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回:刚醒。
她秒回:睡了多久?
他想了想:十二个小时。
她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他笑了。
他又发:明天能去山里吗?
她回:明天周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回:那周二?
她回:周二你不上班?
他回:可以请半天假。
她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行不行?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行。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半天。
周二早上,沈既白七点四十出现在东门。
姜晚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不是请半天假吗?”
他说:“早上没事。”
她看着他,没戳穿。
他们坐那趟乡镇小巴进山。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他坐她旁边。
山路颠簸,她偶尔会晃一下,撞到他肩膀上。
第一次,她说“对不起”。
第二次,她没说话。
第三次,她忽然问:“你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他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他想了想:“就是,能做成。”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窗外,说:“以前没做过这种事,不知道原来这么累。但是做完了,好像也挺有意思。”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头看她:“你呢?”
“什么?”
“你以后怎么打算?”
她沉默了一下,说:“轮值期还有一个月。”
他等她说下去。
她说:“王主任让我回去跟他做研究。”
他愣住了:“回哪儿?”
“他那个研究所。”她说,“他年纪大了,想带几个学生,把手里的东西传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还来保健科吗?”
她摇头。
他又问:“那你还……在这儿吗?”
她看着他,知道他问的不是保健科。
她想了想,说:“研究所也在北京。”
他松了一口气。
但她又说:“但我要经常出去采药。全国各地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跟着你跑。”
她看着他,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山越来越近。
她忽然问:“沈既白,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说:“我就是个学中医的,父母都没了,没什么背景,没什么钱。我以后可能一直就是这样,采药,看病,做研究。你呢?你是沈既白的儿子,你以后要走到哪儿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
他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是谁。但姜晚——”
他转头看着她,眼睛很认真。
“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走到一个地方,让你也能待着。”
她愣住了。
他说:“我不是说让你进我的世界。我是说,我想走出去,走到一个我们都能待的地方。”
山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傻子。”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
那天在山里,他们采了很多药。
他背着药篓跟在她后面,她走一路说一路,他听一路记一路。
有时候她停下来看一株植物,他就蹲在旁边等着。
有时候他问问题,她就回答。
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他忽然说:“姜晚。”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她转头看他。
他背着药篓,站在夕阳里,脸上带着笑。
“比谈成什么项目都高兴。”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的嘴角,弯了。
回城的车上,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不敢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车一路颠簸,她睡得很沉。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忽然想,要是这条路永远不到,就好了。
车到终点站,她醒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愣了一下。
然后她坐直了,清了清嗓子:“到了?”
“嗯。”
她站起来,往外走。
他跟在她后面。
下了车,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他站在她旁边。
车来了,她上车前,忽然回头。
“沈既白。”
“嗯?”
“你今天请了半天假?”
他点头。
她看着他,说:“那现在已经半天了。”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上车了。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你的意思是,明天还能见?”
她没回。
但他笑了。
那天晚上,沈既白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宋瑾坐在客厅里看书,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今天去哪儿了?”
“山里。”
“和姜医生?”
他点头。
宋瑾看着他,忽然笑了。
“儿子,你晒黑了。”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脸。
宋瑾站起来,往卧室走,边走边说:“挺好,看着像个正经人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的背影,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又怕她已经睡了。
想了半天,发了一个字:
“睡?”
过了几秒,她回:“没。”
他笑了。
他发:今天累吗?
她回:你背着药篓,我不累。
他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发:那我以后都背着。
她没回。
他又发: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她回:嗯。
他发:晚安。
她回: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嘴角一直弯着。
六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姜晚轮值期还剩半个月。
保健科的同事已经开始给她送行了,有人说可惜,有人说恭喜,有人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她都笑着应了。
有一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下。
沈既白:晚上有空吗?
她回:什么事?
他回:想请你吃饭。
她愣了一下,打字:为什么?
他回:有事跟你说。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慌。
她回:好。
晚上,他来接她。
去的是一家很安静的餐厅,在一个胡同里,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
他看她表情,说:“这地方没别人,是我一个朋友开的。”
她点点头,没说话。
坐下之后,他点了菜,然后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不是说有事跟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说:“姜晚,我那个项目,快做完了。”
她点头。
他说:“做完了之后,可能会有一些变化。”
她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我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好是坏,但我想告诉你。”
她看着他。
他说:“我可能会被调到一个新的位置。那个位置,比我现在的……重要一些。”
她明白了。
她说:“恭喜。”
他说:“我不是让你恭喜我。”
她看着他。
他说:“我是想告诉你,我在往前走。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停在原地。”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沈既白,我知道你在往前走。”
他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但你走到哪儿,跟我没关系。”
他愣住了。
她说:“你的路是你的路。我的路是我的路。”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
他说:“我没想让你的路变成我的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走。我走不动的时候,你别嫌我慢。”
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杯子。
过了很久,她说:“傻子。”
他笑了。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到她楼下,她忽然问:“你那个新位置,是不是要经常开会?”
他想了想:“可能吧。”
“是不是要见很多人?”
“可能吧。”
“是不是以后早上不能七点四十等我了?”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说:“沈既白,你要是忙,就别天天等了。我又不会跑。”
他说:“我不放心。”
她愣了一下:“不放心什么?”
他说:“不放心你一个人。”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说:“我知道你挺厉害的,一个人什么都能干。但我不放心。”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热意。
她忽然笑了。
“沈既白,”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挺烦人的?”
他也笑了:“知道。”
她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明天七点四十,东门。”
他站在那儿,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姜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想起他说“我在往前走”。
她想起他说“我走不动的时候,你别嫌我慢”。
她想起他每天早上七点四十站在东门等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知道自己应该清醒。
她知道他们的路不一样。
但她好像,越来越不想清醒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东门。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身已经穿旧了的运动服,脸上带着笑。
她走过去,他跟上她。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你今天不忙?”
他说:“忙。”
她看着他。
他说:“但早上不忙。”
她没说话。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弯了。
六月快过完的时候,姜晚的轮值期还剩最后一周。
保健科给她办了个小型的欢送会,大家吃了蛋糕,说了些祝福的话。
有人问她以后还来不来大院,她说可能不来了。
有人问她还见不见那个天天早上等她的男的,她没回答。
那天晚上,沈既白来接她。
他看见她手里的东西,问:“结束了?”
她点头。
他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走吧。”
她跟着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保健科的楼。
他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回过头,看着他。
“沈既白。”
“嗯?”
“以后早上不用来东门了。”
他愣住了。
她说:“我不来这儿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我去哪儿等你?”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家楼下。”她说,“七点四十。”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
到她楼下,她忽然说:“沈既白,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我家楼下吗?”
他摇头。
她说:“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
她说:“你不是说想走到一个我们都能待的地方吗?那你就先来看看,我待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好。”
她上楼了。
他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
灯亮了。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还在那儿。
她没拉窗帘,就那么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他站在那儿,又笑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去的路上,给韩东发了一条消息:
“她让我去她家楼下等她。”
韩东秒回: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回:意思就是,有戏。
韩东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他没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迎着风往前走。
北京的夏天,晚上还是有点热。
但他觉得,心里头比外面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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