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第一次去姜晚家楼下等她的那天,是七月一号。
北京入了夏,早上七点四十太阳已经老高。他站在那栋六层老楼的单元门口,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窗户开着,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船帆。
他等了十分钟,姜晚从楼里出来。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她看见他,脚步没停,直接往前走。
他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站多久了?”
“刚到。”
她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衬衫领子也被汗浸湿了一点——至少站了二十分钟以上。
他们穿过小区,走到公交站。她等公交,他站在旁边。
她问:“你今天怎么来的?”
“开车。”
“车呢?”
“停那边。”他指了指远处的路边。
她看着那辆黑色奥迪停在老小区破旧的围墙旁边,有点格格不入。
她说:“下次别开这个来。”
他愣了一下:“那开什么?”
她想了想:“随便。别开那么显眼的就行。”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记下来。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他跟上去。
她看着他:“你也坐?”
他说:“送你到研究所。”
她没说话,但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早上人多,他们被挤在角落里,离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是夏天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你平时都坐这个上班?”
“嗯。”
“多久?”
“四十分钟。”
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东西。
她问:“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但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她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上班,下班再坐四十分钟回去,一个月就是……他没算完,但决定要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他给韩东打电话。
“你认识那个新能源车的老板吗?”
韩东愣了:“哪个?”
“就是做那个小车的,很便宜的那个。”
韩东沉默了几秒:“沈既白,你要干嘛?”
他说:“想买辆车。”
韩东问:“给谁?”
他没回答。
韩东懂了,叹了口气:“我明天给你问问。”
过了几天,一辆白色的小电动车停在姜晚楼下。
沈既白把钥匙递给她。
她看着那辆车,又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代步。”他说,“你每天坐公交太久了。”
她没接。
他等了几秒,说:“不是送你的,是借你开的。等你哪天不想开了,还我就行。”
她还是没接。
他说:“姜晚,我就是想让你轻松一点。没别的意思。”
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接过钥匙。
“油钱我自己出。”
他笑了:“行。”
她上车,发动,开出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慢点开。”
她没回。
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她转了两千块钱过来,备注:租车费。
他看着那条短信,笑了。
韩东后来问他:“她收了吗?”
他说:“收了。”
韩东问:“高兴吗?”
他说:“她转了租车费给我。”
韩东愣了几秒,然后爆发出大笑:“沈既白你他妈追的这是什么人啊!”
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弯。
“就是这种人。”他说,“所以我喜欢。”
七月过去一半的时候,沈既白的项目做完了。
很成功。
圈子里开始传他的名字。有人说沈家那个扶不起的阿斗居然站起来了,有人说这是厚积薄发,还有人说是他爹给他铺的路。
他不管这些。项目做完的那天晚上,他给姜晚发消息:
“明天有空吗?”
她回:“什么事?”
他回:“想带你去个地方。”
她问:“哪儿?”
他想了想,回:“我的世界。”
第二天傍晚,他开车接她。
去的是一家会所,在郊区,门口没有招牌,只有几个低调的字:私人会所。车开进去,里面别有洞天——假山、流水、竹林,安静得不像在北京。
姜晚下车,看着四周。
他走在她旁边,说:“今天是我几个发小攒的局,算是给我庆功。”
她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要是不想进去,我们就走。”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他说:“你说了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来都来了,进去吧。”
他笑了。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韩东最先看见他们,站起来:“哟,来了来了!”
顾大雷嗓门最大:“沈既白!你可算来了!这位就是……”
他话没说完,被旁边的林茂踢了一脚。
沈既白拉着姜晚进去,说:“姜晚,我女朋友。”
全场安静了一秒。
姜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朵有点红。
韩东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说:“姜医生好,久仰久仰。”
程小雨也在,站起来拉着姜晚坐到自己旁边:“来来来,坐这儿,别理他们,一群糙老爷们。”
姜晚坐下,程小雨给她倒茶,轻声说:“别紧张,他们都挺好相处的。”
姜晚点点头,端起茶杯。
但她能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打量的,还有一道不太友好的。
她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发现是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穿着很精致的裙子,正看着她。
程小雨凑过来,低声说:“秦晓月,喜欢沈既白好多年了。别理她。”
姜晚没说话,低头喝茶。
沈既白被韩东他们拉着说话,但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顾大雷嗓门大,说话也直:“沈既白,你可真行,不声不响就脱单了!”
沈既白笑了一下,没接话。
林茂问:“项目做完,接下来什么打算?”
沈既白说:“还没想好。”
韩东笑:“他能有什么打算,现在满脑子都是——”
他话没说完,被沈既白瞪了一眼,咽回去了。
那边,秦晓月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姜晚对面坐下。
“姜医生是吧?”她笑着,但笑意没到眼睛里,“听说你是中医?”
姜晚点头。
“在哪个医院?”
“没在医院,在王主任的研究所。”
秦晓月点点头,又问:“家里做什么的?”
姜晚看着她,没说话。
程小雨在旁边打圆场:“晓月,你查户口呢?”
秦晓月笑了:“随便问问嘛。沈既白的朋友,我们总得认识认识。”
姜晚放下茶杯,看着秦晓月,说:“我父母都去世了。家里没什么背景。”
秦晓月愣了一下。
程小雨也愣住了。
姜晚站起来,对程小雨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的。
这就是他的世界。
她早就知道的。
门开了,沈既白走进来。
她愣了一下:“这是女洗手间。”
他说:“我知道。”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不高兴了?”
她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撒谎。”
她没说话。
他说:“秦晓月说什么了?”
她说:“没什么。”
他说:“姜晚。”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你要是不想待,我们就走。现在就走。”
她愣住了。
他说:“我说过,你说了算。”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说:“沈既白,我不是不高兴。我是……”
她顿了一下。
“我是忽然发现,你的世界,跟我的世界,真的不一样。”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知道。”
她看着他。
他说:“但这是我的世界,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的世界,还没造好。”
她愣住了。
他说:“你再给我点时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的隐约人声。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走吧,”她说,“别让客人等太久。”
他看着她,确认她真的笑了,才跟着她往外走。
回到包厢,程小雨正跟秦晓月说话,看见他们一起进来,挑了挑眉。
秦晓月的脸色不太好,但没再说什么。
饭局继续。韩东讲他公司的事,顾大雷讲他最近投的项目,林茂偶尔插一句,都在点子上。沈既白被拉着喝酒——他说戒了,被起哄,但还是没喝,只喝茶。
姜晚坐在程小雨旁边,听她们聊天。程小雨是电视台主持人,说话有趣,讲的都是台里的八卦,姜晚听着,偶尔笑一下。
快结束的时候,秦晓月又过来,这次是对着沈既白。
“既白,你那个项目,我爸说挺不错的。”
沈既白点点头:“谢谢秦叔。”
“改天来家里吃饭?我爸老提起你。”
沈既白说:“最近忙,改天吧。”
秦晓月看了姜晚一眼,笑着说:“带上姜医生一起?”
沈既白说:“看她时间。”
秦晓月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说:“行,那回头再说。”
她走了。
沈既白低头对姜晚说:“别理她。”
姜晚说:“我没理。”
他笑了。
散局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韩东他们都喝得有点多,被代驾接走了。秦晓月走的时候,看了姜晚一眼,眼神复杂。
沈既白开着那辆白色小电动车送姜晚回家——他自己那辆奥迪留在会所了,说“开那个太显眼”。
车里很安静,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
她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我是你女朋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就是。”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不对吗?”
她看着窗外,说:“你没问过我。”
他愣住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他转头看着她。
“那我现在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姜晚,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红灯变成绿灯。
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没动,就看着她。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开车。”
他愣了一下,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
她没回答。
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弯着。
车停在她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他忽然说:“姜晚。”
她回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点紧张,有点期待。
“你还没回答我。”
她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说:“沈既白,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去那个会所吗?”
他摇头。
她说:“因为我想看看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他等着她说下去。
她说:“我看到了。”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她接着说:“然后我发现,不管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好像……”
她顿了一下。
“我好像都出不来了。”
他愣住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我的意思是,行。”
然后她上楼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
过了很久,他才反应过来。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你刚才说行?”
她回:嗯。
他又发:真的行?
她回:你再问就改口了。
他看着那行字,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车里,笑了很久。
然后他给韩东发消息:
“她答应了。”
韩东秒回:谁?
他回:姜晚。
韩东发了一串感叹号。
他没理,把手机放下,又笑了。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
他还坐在车里。
她没拉窗帘,就那么看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窗户后面。
但嘴角,一直弯着。
从那天起,他们在一起了。
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早上七点四十,他还是在她楼下等她。但她下来的时候,会对他笑一下。
中午她会给他发消息,问吃了什么。他会拍张照片发过去,她有时候回“看着没营养”,有时候回“还行”。
晚上他去接她下班,有时候去研究所,有时候去她采药的地方。她忙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等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周末他们还是去山里采药。他背着药篓跟在她后面,她走一路说一路,他听一路记一路。他认识了很多草药:丹参、黄芪、桔梗、车前草、艾草……
有一次,她忽然问:“你记这么多干嘛?”
他说:“万一哪天你不在,我也能自己采。”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说:“开玩笑的。”
但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后,想了很久。
他好像,真的在认真学她的东西。
就像他在认真走自己的路一样。
七月过完的时候,姜晚的研究所来了一个新项目——去云南采风,收集当地的民族医药资料。
王主任找她谈话:“这个项目时间比较长,可能要去半年。你愿意去吗?”
她愣了一下。
半年。
她想起沈既白每天早上七点四十等在楼下。
她想起他说“你再给我点时间”。
她想起他说“我们的世界还没造好”。
王主任看着她,问:“有顾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我去。”
那天晚上,沈既白来接她。
她上车,没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她说:“沈既白,我要出差。”
他愣了一下:“去哪儿?”
“云南。”
“多久?”
她沉默了几秒,说:“半年。”
车停在红灯前。
他没说话。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前面,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她忽然有点慌。
“你……不高兴?”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不高兴?”他说,“我是不放心。”
她愣住了。
他说:“半年,那么远,你一个人。”
她没说话。
他说:“我能去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能去吗?”他说,“我请假,陪你。”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傻子,”她说,“你不上班了?”
他说:“可以请假。”
她说:“半年假?”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去看你。”
红灯变绿灯,后面的车按喇叭。
他踩下油门,继续开。
她说:“沈既白,你不用这样。”
他说:“我知道。”
她说:“我是去工作。”
他说:“我知道。”
她说:“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他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
车停在她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忽然拉住她的手。
她回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
“姜晚。”
“嗯?”
“半年。”他说,“我等你。”
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亲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推开车门,跑了。
他坐在车里,愣了半天。
然后他摸着自己的脸,笑了。
那天晚上,他给韩东打电话。
韩东接起来,听见他在那边笑,问:“你疯了?”
他说:“她亲我了。”
韩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既白,你完了。”
他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看着天花板,又笑了半天。
半年。
半年算什么。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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