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二十八年。
又下雪了。
薛寻筝倚在窗边,如一年前,不过再没有人会冒着风雪叩响她的门扉。
“小姐,明日是出嫁的日子,早些歇息吧。”栩儿言毕便退下了。
官家病重,太后下旨冲喜,原本看好的婚期提前到明日,连嫁衣都是尚衣局连夜缝制、送到薛府的,却不尽合身,白白糟蹋这么好的料子。
薛寻筝惨笑,她看见铜镜里的自己。
呀,笑得比哭还难看。
“阿筝。”
她知道他会来,她果然来了。
薛寻筝扑进他怀里,汲取仅剩的温暖。
“阿昭,好看吗?”她张开双臂,在雪地里转起了圈,大红的嫁衣如绽开的红梅,她像是得了失心疯。
谢行昭随她去,时间一久,他们的头上落了厚厚一层雪,像两个白头老翁。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阿昭,我们,是不是也算,共了此生?”
“算。”他捉住她的手,虔诚地吻她的指尖,“阿筝,我们会共此生。”
薛寻筝勾住他的玉带,在他耳边呢喃了什么,他便抱她朝内室走去。
她最后放纵一次,她想。
轻纱帷幔轻垂,帐内一片温软朦胧,他吹熄烛火,四下便只剩静悄悄的暖。
他们本就心意相通,这般更是相契,谢行昭静静想着,他们从来都是天生一对。
从眉眼相投,到心意相融,再到灵魂相依。
她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可第二天,她便翻脸不认人,甚至将那根簪折断,扔在冰冷的湖水中。
“你走吧,昨夜,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行昭不听,执意跳入冰湖,寻寻觅觅一炷香,将那沉入湖底的簪子拾起。
他上岸时,她已坐上出嫁的花轿。
他看她端庄地躺在轿子里,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听着百姓的艳羡声、嫉羡声,只觉讽刺无比。
她在哭!
她在哭啊!
为何你们全都听不见呢……
谢行昭失魂落魄的回府。
“大人,都安排好了。”
他将哀戚的神情一收,又变回那个不可一世的谢大人。
“确保万无一失,下去吧。”
阿筝,我说过,我们会共此生。
从京城至藩地要三个月的时间,却在一个月后,传回了薛大小姐蒙难的消息。
永熙二十八年,正月二十二,途经宁安城,遭山匪袭击,花轿坠入浣春江,无一生还,尸骨无存。
消息传回薛家,薛家上下悲恸不已,为其做丧长明灯。
可长明灯下,压的是镇魂蛊。
“筝儿,别怪父亲心狠。要怪就怪,你是薛家的人,怪你出生时,天降异象。”薛川捻动佛珠,念念有词。
薛寻筝出生那日,乌云密布,萧氏足足生了三天,她才落地。
她一落地,白虹贯日,惹得众人不安。
恰有一道士云游经过,为她算了一卦,道,此女命格有异,煞气甚重,恐带血光之灾,家门不幸。十六岁后,此劫可破。而后拂衣,飘然离去。
薛川和萧氏起初不信,但随着薛老太爷离世、薛川仕途不顺,也就不得不信,将她送走,远离京城。
对这个女儿,薛川是不喜,但看在她尚有几分利用价值的份儿上,他十分乐意装一装慈父。
虎毒尚不食子,可若非害怕替嫁的事情暴露,他也不会出此下策,要她性命,这怨不得他,薛川想。
“老爷,筝儿不会怨我们的对吧?”
“怕什么,她已是一缕孤魂,成不了气候。”
祠堂内,一阵冷风吹起,薛川一回头,一个黑衣人持剑而来。
一步一步,如摧枯拉朽。
“你……你是什么人?”他惊慌失措,撞翻烛火,火焰蔓延。
“取你命的人。”
他手起刀落,一剑封喉,剑身的寒光照映他漆黑的瞳孔。
“谢……”
薛川死不瞑目。
“啊!”萧氏惊恐,捂着双耳,退缩在墙角,哪里还有半分养尊处优的样子,“别杀我……别杀我……我不知情,我也是无辜……”
谢行昭杀人有三条规矩——不杀老幼妇孺,不杀回头是岸者,不杀毫不知情者。
更何况,她还是她的生母,他想。
谢行昭优雅地擦去剑上的血,从薛川的尸首上跨过去,带血的帕子被他嫌恶地扔在薛川身上,融入月色而离去。
他身后,薛府火光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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