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恨难伸

“陛下?”赵延见他神色有异,微微眯起了眸子。

“啊?哦。”楚以砚回神,面上扬出一抹带怯的笑,“方才听卿说起晏姑娘,朕幼时似是远远见过一面,只是记不太清了。”

“若果如卿说得那般好,便依卿所奏吧。”他搔了搔面颊,露出一点少年人的羞赧与好奇。而另一只手掩在袖下,掌心已是被掐出了血痕来。

“陛下英明,臣自会为陛下安排妥当。”赵延面色如常,悠然应声。

正话间,忽听殿外哗声渐近。赵延皱眉,向殿门处投去视线。

乔顺眼珠一转,当下急步走出斥道:“吵嚷些什么?赵相正与陛下议事,再敢喧哗,当心...”

未尽的话全被揉成一声惊呼,乔顺步赶步地慌乱向后退去,动作之大,倒是自个把自个绊了一跤,撑着地面尖声叫道:“护驾,快来人护驾——”

殿门大敞,夹着点滴冰碴的风争相涌进,刮得绣额珠帘尽乱杂杂地缠在了一处。只听得兵甲声动,一人挥刀见血,直杀到了福宁殿前。

“赵延!你这奸贼!”楚以鸣满身征尘未洗,暗沉的铁甲上扒着干涸的血迹,逸散出使人心悸的气息。在他的左半边脸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纵贯而下,那本该盛放瞳孔之处只余一团浊黑。

温血自高举的刀身淋漓而下,他跨入殿中,神情凶戾得直似那从地底而来的恶鬼修罗。

赵延及楚以砚俱被骇得起身。赵延一连望后退了几步,挥袖喝道:“快来人!拿下这造逆的贼!”

楚以鸣自返京途中得了这朝局已然天翻地覆的消息,几日里快马加鞭,隐逸身形潜至宫墙边,翻入后拔刀出鞘,见人就杀。

宫中侍卫一来没防备,仓促间难以聚起。二来不得指令,也不敢真拿他这皇子怎么样,结果竟真就令他闯至了御前。

千鹰卫及宫中侍卫尽皆往这一处涌来,一时间但见刀铺白雪,血溅金銮。声响轰然,满架的珍玩都在打斗间被撞倒在地,点点晶莹碎了满殿,像极了万民的泪。

那些人不会真伤他要害,可人太多了,楚以鸣亦是难再近前。他忿然厉喝:“我是大宁的皇子,你们这帮助纣为虐的奴才安敢拦我?!”

他把刀尖直指向身前二人,心如火炽,语含切恨:“赵延!国贼——!边军儿郎枯骨如山,你的功劳可不小啊!今日在这帝阙之中,你可敢言造甲的银两都流去了何处?可敢言我父皇是如何去的?我太子皇兄是如何去的?!”

“还有你,我的好、皇、兄。”他怒极反笑,独目中满是轻蔑,“父皇尸骨未寒,母后冤屈未雪,你便认贼作父!你怎么配穿着那一身衣裳,怎么配姓楚?你这君王眼中可还有我大宁百姓?”

楚以砚面色苍白,一句也言语不得。

赵延见他被拦住,重又成了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在后清晰说道:“五殿下连日风霜,微臣未能远迎,心实愧之。想何太妃知晓殿下归来,必将大慰于怀啊。”

听赵延提起何栀,楚以鸣暴怒的神色凝滞了一瞬。那高高举起的利刃,慢慢地,慢慢地低了下去。

赵延轻挑眉梢,拈须道:“五殿下为国征战,多有辛劳。你们还呆愣着作甚?速将五殿下带回宫中歇息,务必要好生照料着。”

他将“照料”二字咬得重,乔顺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挥着拂尘相和道:“听见不曾?还不快将五殿下请下去?”

早有那千鹰卫趁楚以鸣愣神的功夫将他手中刀刃拍在了地下,请自然是请不动的,两名千鹰卫告了一声得罪,就要近前将人架起。

“我能走!”楚以鸣自转过了身子去,他一身衣甲黑沉,双眸一明一暗,半回首阴戾地盯向赵延,冷嗤道:“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史笔如刀是空话吗?有胆便用你的千鹰卫将本殿下一并杀在这宫中。”

语毕,他回眸扭面,迈步走入天地时身形昂然,是将赴战场的姿态。

余下的侍卫同宫人着手收拾起满地的碎瓷与血迹,赵延并楚以砚同往偏殿而坐。

楚以砚瘫在座中,仍是心有余悸。他只把眼看向赵延,连声说着:“赵卿,这可如何是好?五殿下怎是这般快便回京了?他如今就在这宫中,若是再照今日这般闯入御殿,朕岂非是性命有危?”

“陛下莫忧。”赵延抬手示意他安心,“五殿下效命沙场,纵一时听信谗言,犯下大错,亦是情有可原。臣会多使人守在五殿下宫殿外,必保陛下龙体无虞,容后再从轻处置。”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幸有赵卿在侧,不然朕真不知该怎生是好了。”他说话时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些,反应过来后心下一惊,又朝后向椅背上缩去。

赵延又宽慰了他些言语,这才在千鹰卫的护随下出宫去了。

楚以砚站在殿门处目送他走远,待望不见赵延的身影了,他眸光骤然一冷,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

楚以鸣...他这所谓的五弟还真是老模样,性刚且躁,不计后果,目不容沙。他的战场在塞外,而非庙堂。雄鹰岂肯被缚在笼中?若真教他在宫变后登上这帝位,只恐江山夷毁,社稷倾危。

天**晚,今日云厚,看不见夕阳的颜色,楚以砚却仍像被刺到般的微微阖眸。

这天下...也只能落在他手中了。

-

“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祖宗之丕图,御极临宸,夙夜匪懈。今中宫虚位,椒殿未辟,上无以奉宗庙之灵,下无以称兆民之望。朕心惕然,深用殄怀。

咨尔晏氏星,名门毓秀,勋臣之后,秉性柔嘉,恪娴内则。朕闻之甚悦,俯协臣工众议,特颁纶音,恩册贵妃,赐居摇光殿。尔其祗承荣命,益修妇德,克懋温恭之仪,永膺天禄之贶。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乔顺宣诏已毕,见四下阒然,不由皱了眉道:“晏姑娘,还不速速接旨?”

晏星眼睫猛颤了几下,旋高举双臂,稳稳接过圣旨,垂目俯伏道:“臣女谢恩领旨。”

此事已了,乔顺却是仍未离去。晏澈了然,自上前从袖内摸出一袋银两递去,又附了好些枚金叶子,微笑说:“乔公公此来辛苦,些微谢礼难成敬意,权给公公赏人用。”

乔顺掂了掂了掌心重量,面上显出满意来,这才笑着道:“晏公子哪里话来?你们晏家而今成了皇亲,这荣宠还在后头呢,奴才在此先行贺喜了。”

话落,他挥手招着随行宫人,扬长去了。

晏澈蹙了眉峰,命人将府门紧闭,再回身时却听惊呼迭起。姜云湄站起未久,忽觉耳鸣目眩,抵着前额便要向后跌去。

“娘——”

“夫人!”

晏瑶和素柳一左一右将人扶住,晏澈连忙走近,又依晏裕仁之令急往后请府医去了。

府内骤乱,晏星跪在冰凉的地面,只觉一切声响都在离她远去,眸中是一片模糊的湿润。她想起身,可手中那副明黄圣旨却似有千斤重,直压得她动弹不得。

这旨意哪里是出自皇宫?分明是出自赵府!晏家已彻底被搅入了浑水中,世人皆会以他们为赵党同党,世家再无联合的余地。

而她...她又算得什么呢?

姜云湄未有昏晕,她在众人的担忧呼唤中缓过来些许,一望见晏星便禁不住地泪下如雨,“女儿,我苦命的女儿——”

“那皇宫眼下如何能去得?活活的虎穴狼窟啊!”

晏裕仁不忍地背过身去,抬手拭去了眼角泪滴。

是夜,晏星从上房回了小院,在一盏孤灯下沉默地盥漱毕了。她穿着寝衣,让晴霜下去了,独自倚坐被褥中,借着那盏残灯和从窗缝泄进的月色痴痴地打量着屋内每一处。

她往后怕是再回不了家了。

无人能拒绝圣命,抗旨不遵更乃罪中之罪。她若是敢逃,赵延更不知将如何对付晏家,何、林两家便是前例。

这是由无解二字写就的命运。

月色落了满院,照出了窗外那一道寂寥的身影。晏星心跳一滞,在瞬间便想到了那思念已久的少年。她将呼吸放得极轻,唯恐惊破这梦一般的景象。

而下一息她就觉出这想法有多荒谬了,那道身影太纤细了,不会是他,不可能是他。

晏星趿了睡鞋拢衣起身,虽已有了猜测,但在看清院中抱着圆枕的晏瑶后还是一惊,“阿瑶,你如何在此?”

她匆匆向前几步,把手贴在晏瑶面颊上,皱了眉道:“怎是穿得这样单薄?感了风寒可不是玩的。”

她拉着人进屋,一面阖门一面道:“琪莺呢?这丫头怎也不多拦着你些?”

话音方落,她忽觉腰间一紧。晏瑶从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后肩,带着哭腔唤道:“姐姐...”

这一声唤得晏星眼眶一涩,她回抱住晏瑶,抚着她脑后长发,一如自幼时起无数次的那般应道:“诶,姐姐在呢。”

她因忧晏瑶受冻,遂同她进了被褥,姊妹二人抵足而眠。这情景是如此熟悉,让晏星忆起垂髫之时,晏瑶总欢喜黏着她,白日里缠着还不够,每每夜里还要来与她同眠。那距今也不过十年的光景,思之却恍如隔世。

那一盏灯在门开时被风带灭了,屋内但余一捧清明月色。

晏瑶抓着晏星的手不肯放,抽抽噎噎地问她:“姐姐,非去不可吗?”

晏星拿空着的那只手替她抹去泪珠,将悲声咽了回去,勉力露出笑道:“阿瑶可是不舍姐姐?”

“嗯!”晏瑶吸着鼻子,重重点头。

晏星翻了个身,望着头顶那片玉色床幔,声音很轻,显出几丝无力来,“可是阿瑶,就算不入宫,姐姐总归也是要嫁人的,又怎能在府里待上一辈子呢?”

“不一样的,”晏瑶摇头,含混不清地说:“姐姐嫁了人也还能回来,可入了宫就、就...”她说不下去了。

“你这是听谁说的?”晏星莞尔,轻捏着她的脸道:“我这是入宫,又不是要离了大宁。同在鹤京城,日后又怎会见不到呢?”

晏瑶到底涉世未深,听她这般说渐渐止住了哭声,犹带着不确信地问:“...果真吗?”

“自然,骗你作甚?”晏星刮了下她的鼻尖。

晏瑶这才后知后觉地难为情起来。她低首笑了笑,又伸出小指郑重地说:“那姐姐与我拉勾,拉了勾就不许骗人。”

“好。”晏星无有不应,伸手勾住了她的指节。

恍然间另一幅画面闯入她的脑海——在极为久远的一个夏日,她也是这般与一人许下了约定。可就如她不知那人能否应诺一般,她亦不知自己能否应诺。

她忽而有些庆幸此时夜深了,黑夜能够隐藏太多、太多的情绪。

晏星半撑起身子,从床边小几上拾来昨日新绣好的一方丝帕,塞进她掌心说:“你前两日不是又与我讨要帕子来了吗?喏,收好了。”

晏瑶抚着丝帕上绣的蝴蝶纹样,笑向晏星说了谢。她叠好帕子团在掌中,仍是不放心地,又带着几分任性地道:“我使帕子使得可快了,以后再见时姐姐可还要绣好了与我。”

“好,好,依你便是。”晏星往上扯了扯锦被,听屋外鼓打二更,便放缓声音说:“时候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晏瑶初时不肯,又缠着她说了会话。只是没多时眼睑就沉重起来,嗓音也渐自小了下去。

晏星无奈笑笑,替她理了理落在额前的发丝。

夜阑人静,身边人呼吸慢慢平缓,晏星目光追随流连窗际的月波,却是一夜未眠。

-

朔风紧起,孤灯残照。

季长玉身披裘衣,端坐案前,笔走不停。身后一道人影轻轻走近,在旁递来了一盏清茶。

季长玉笔锋一滞,他抬眸,微蹙眉问:“平安?不是让你自去歇息吗?”

平安怕他责备,抿唇低下了脑袋。

季长玉轻叹,搁笔拍着他的肩道:“无妨,待我写完这几句便去安歇。”

平安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笑着点头回房去了。

季长玉转回身子,目视着信上内容停顿片刻,拾笔添上了最末几句——

方今名贤戮辱,便孽党进。奸欺暗室,蛇藉龙威。家国之事,遂至于此。世乱时艰,当效中庸以隐无道,抑奉屈子以行危邦?居士高义,素知吾心,愿求片言,以为明灯。

名贤戮辱,便孽党进。——范晔《后汉书·皇后纪上·和熹邓皇后纪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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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恨难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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