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星并晏澈下了马车,神色匆忙地往林府中去。
一路不闻人语声,所见下人无不将头埋得紧,行步不停。杂乱的枯枝突兀地横在径旁,乌云浓厚得透不出一丝光亮,连风也被压得不敢作声。
行至后堂时,那无处不在的窒息之感更甚。晏星远见得林衍独自坐在阶下,便趋至前低声问他:“舅父...可好些了?”
林衍这才察觉有人近前,他缓缓抬头,眼眶通红,“...表妹,你去看看爹吧。”
晏星听了心中更沉,她和晏澈相视一眼,相继走入室内。
窗幔低垂,灯烛无力地燃烧着,在一片昏黄的橘中但见众人沉默的影。榻上罗帏被银钩带起半边,现出了那厚厚被褥间的憔悴身躯。
晏星极慢地向前移了两步,她见林迁口齿歪斜,眸色涣散,浑身透着怏怏病气,丝毫不见往昔那气宇轩昂的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凄然泪下。
她疾趋几步,双膝一软,扑跪在床前哀声唤着:“舅父!”
陆老夫人就坐在床沿,她手中绞着帕子,一听晏星这一声唤,只觉心里疼得发紧,张开手就要去搂她。
“外祖母...”晏星转过身子,伏在她膝间,祖孙二人泪水止不住地淌。
晏星髻上为楚以昀和林落棠戴孝的素绢花还未摘去,她将眼粗略一扫,没见何夫人,因问道:“舅母何在?”
陆老夫人抹泪道:“你舅母承受不住,泣难成声。我只恐她因悲坏了身子,着人扶她歇息去了。”
几月前寿宴时还瞧着很是康健的陆老夫人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皑皑,肉眼可见地消瘦起来。她一遍遍轻抚着晏星的脊背,像在宽慰她,更像是在宽慰自己。
晏澈忍悲上前,跪地行礼:“舅父,外祖母。”
陆老夫人连连摆手,哽咽着道:“起来,快起来,都是好孩子。”
林徽与他见了礼,林衡将面一扭,显是仍在记心晏家在朝上那事不关己的态度。晏澈默然立在一旁,也不多言,只关切地把眼看向林迁。
林徽见得分明,不觉心有戚戚,无言轻叹了一声。世家四姓,荣辱同贯。晏家自保之举固然令人着恼,可这又何尝不是为势态所逼的无奈之选呢?若晏家真得保全,也倒算得幸事了。
只怕是...覆巢之下,无有完卵啊。
他躬身向前,迟疑了一会才开口问询那正给林迁诊脉的医者道:“神医,不知家父病的如何?”
晏星只是浸在伤痛中,闻言方发觉那坐在椅上的年迈医者。她止了抽噎,也抬目看过去,面上流露出希冀。
自林迁被从皇宫抬回府中后,太医和府医皆相继前来诊视。此外林家还在外张榜,重金延请民间医术高明之人前来府内看诊。
那医者捋着山羊须,沉吟半晌才道:“老朽不才,林老爷此病乃急火攻心,风邪入中,以至气血逆乱,风痹不仁,世间百药罔功。老朽但能开一药方,为林老爷多调养得些时日。”
陆老夫人不听则已,一听此言,但觉眼昏耳鸣,捂着心口向后仰去。
“外祖母!”
“祖母!”
“老夫人!”
屋内登时乱作一片,众人尽围上前去。林衡扯着那医者,让他再来为老夫人相诊。
陆老夫人适才一口气险没上得来,这回饮了晏星递来的茶水,慢慢缓过来了些许。她被众人扶至檀木椅上,倚靠着软垫坐定。
医者所言她已是有听旁人说了数遍,心中却只是不愿相信,侥幸地想着这民间多神医高人,万一呢,万一就能得治呢?
而今就连这最后一点希望也要被浇灭了。她那几乎骄傲了一世的儿子,最后却只能落得个这般瘫废在榻上了却残生的下场,教她如何能不肝肠寸断?这还不若让他立死,不若让她立死!
思及此,陆老夫人更是泪如泉涌,哀婉道:“莫不真如那小人所言,我林家福薄?”
医者自把了脉开药去了,林徽听言忙劝道:“祖母万不可作此想!那徐致不过是一狐假虎威的无耻之徒,犬吠妖言,焉可听之?”
众人各劝了一回,林衡将人扶下去伺候用药了。
晏星送至门前,又转回来看林迁。褥间之人灰发披散,眼窝深陷,纵身子难以动弹,他依然能够思索。
瞳孔转动,他吃力地抬起手指,从齿间挤出字来:“晏...”
晏星侧耳听清了,眼眶酸涩得已要淌不出泪来,“舅父。”
她实在难以想明白,不过短短两三月间的功夫,怎便就改天换日至此了呢?春日将至,这场雪却远远没有下完。
林徽引着晏澈在旁相谈,“姑父一切可好?”他温声问。
晏澈先是一顿,须臾缓声答说:“家父无有不安,有劳表兄挂心。”
林徽颔首,两人一时无话。晏澈抿唇踌躇片时,到底是出言道:“家父在朝中...”
“诶。”林徽竖掌打断了他的话音,微蹙眉慢声说:“世故纷纭,岂存对错?但求无悔。”
从林府出来后,晏星神色黯淡,望向晏澈问:“哥哥,日前那场朝会...究竟是何等情形?”
晏澈闻言默然。晏星是闺阁女儿,他本不应拿这些朝堂中事去烦扰她。可这些事积郁在心头,他太想找人倾诉了。
况晏星也是晏家中人,合该知晓这一切。
马车驶动起来,晏澈嗓音喑哑,将前事备细说知与她。
“......而今舅父病笃,何表舅身殁。陆表舅的性子你我也非是不知,只怕早便暗中向赵延递去了投诚书。世家...唉。”晏澈没有再说下去,以一声极轻的叹息结束了话音。
晏星靠坐绒垫,低了头久久不曾言语。
林晏何□□姓一体,这一荣名已永久地褪作了过往。赵延以所有人都不曾反应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把控了中枢政柄,而世家尚沉醉在朱门绣户的旧梦当中。
如今两大家主一死一废,何家将要面临赵延的清算,自顾不暇,何栀亦被牵连软禁。林家则难再振颓起衰。裂痕一旦滋生便难以弥补,赵延他赢了,他真正做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晏星理解父亲的苦衷,她只是禁不住去想,百年名门尚且若此,这世间莫不当真无人能制得逆党的嚣张气焰?当日在大殿上出言之人虽因变故连生而未被重罚,只是长此下去,终有一日将是朝野丧气,道路以目。
马车停驻在家门前,晏澈搀着妹妹走下,对她道:“近些天衙门事繁,我便不与你一道进去了。”他说着紧了紧晏星外罩的氅衣,“天还寒着,你回房后别忘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好,哥哥早些归家。”晏星站立门首,目送着晏澈再次登车远去。
正待她转身欲回府时,耳中却钻入道旁行人的话语,“你听说没,大军不日便要还京了。”
“嗐,回来恐怕也不好过啊。三十万大军在前线几乎折损了一半,宋家父子、邓老将军那些人全战死了,就连五殿下都瞎了一只眼啊!”
“就这世道,谁能好过呢?此番又要议和,到时吸的还不是你我老百姓的膏血?难啊!”
晏星停在原处,呆呆地望着那二人走过,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恍惚中。
“小姐。”晴霜走近一步,担忧唤道。
眼睫颤动几下,晏星回神,僵硬地转动脖颈,定定地看向她问:“晴霜,他们在说些什么啊?”
“小姐...”晴霜声音一出,眼泪再难抑制地滚落下来,剩下的言语全都化作了断续的哽咽。
“你不是与我说边疆还未有消息传回吗?”晏星紧紧按住她的手,急切地几是在逼问她:“你说与我,你如实说与我,陆右丞此行是做什么去了?”
“小姐,”晴霜抽泣着,双目紧闭。她心知此事瞒不住了,不管不顾地屏息一气儿说道:“边疆大败,宋公子命殒沙场,陆大人是奉命去议和的。”
先前落下的那场雪尚未化尽,污雪混着尘泥,斑斑点点地扒在地面。晴霜久久没等到晏星回应,便将眼睁开条缝来,却见晏星已是回身往府内走了。
在跨入门槛时,她踉跄了一下,罩在厚重氅衣下的身影犹显单薄无比。
晴霜唯恐她跌了,急迈步要来扶她。晏星抬手,轻柔而坚决地止住了她欲搀扶的动作。
“我不信,我不信...”她双唇嗫嚅着,语带轻颤,“你想骗我,你们都想骗我。”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这般便能说服自己......可为何,还是有温热自眼角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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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
四面窗扇皆紧紧阖着,阻隔了游荡的瑟风。地龙薰出惹人困倦的暖,紫檀架上列满了各色珍玩。
楚以砚斜靠在软榻上,闲闲地翻着手头那几本词赋,张了个哈欠道:“乔公公,朕为何一定看这些书?里头好些字朕都只识得半边,好生无趣。”
乔顺与他新添了一盏茶,微笑着道:“陛下,这也是赵相的一片苦心啊。您而今是天下之主,不多读些书如何治国理政呢?”
楚以砚面露纠结,“可是...”
话音未落,只见赵延径走入来,对着楚以砚唤了声“陛下”。
“赵卿。”楚以砚站起身来,因动作太大,膝上的书册滑落在地,他又慌忙弯身去拣。
“赵相。”乔顺将铺了锦褥的太师椅掇向前来,又殷勤地奉上一盏香茶。
赵延接过茶放到一旁,他见楚以砚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遂温和出声道:“陛下不必忙乱,但坐无妨。”
楚以砚得言方才端正坐了,听赵延继而道:“臣适才闻见陛下似不愿读书。”
楚以砚目光低垂,局促道:“朕非是不愿,只是这书中所写实在无趣,看得人眼涩。”
说到后边,他声音愈来愈小,几近蚊讷。
赵延淡声笑了笑,说:“此也不妨。陛下是一国之主,整个大宁都是您的,又何必为些小事忧愁?这白纸黑字的枯燥也是难免,陛下既如此说,可是另有所想之事?”
楚以砚瞄了他几眼,迟疑良久才低声道:“朕往日常听宫人道那百戏如何精彩,心中久欲观之,只是无法。”
赵延眉目舒展,手拈长须道:“此也容易,既是陛下想观,臣今日便使人吩咐下去。”
楚以砚喜道:“当真?如此实有劳赵卿了。”
赵延自谦了两句,稍稍正色说:“臣今日入宫,是有一事要与陛下商议。”
“哦?不知是朝中何事?”楚以砚面露困惑。
赵延笑道:“此非是朝中公事,而乃是陛下私事。”
“朕的私事?”楚以砚更为不解起来。
赵延这才不疾不徐地将来意道出:“陛下躬掌神器之重,当为国远计。今后宫空虚,恐非良宜。臣请陛下纳妃以延国嗣。”
“纳妃?”楚以砚的疑惑转为了惊讶。
赵延颔首:“这天下女子,尽由陛下任择。然以臣之浅见,久闻晏氏长女有倾国之貌、娉婷之姿,晏相亦身居衮职,劳苦功高,如使其女充后宫,斯为至善。”
楚以砚眉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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