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有情痴

秘书监并龙图阁学士闻畅因上疏言阵亡将士家属恩赏不足,以越职言事为名被贬离鹤京。

天方破晓,薄雾暝暝,两辆素朴马车从巷间缓缓驶至大道。闻锦歌行在旁侧,默然看父亲最后清点那为数不多的行囊。

时候虽早,京中百姓已多是出户忙活了。几个小儿沿街嬉戏,口内哼唱着一知半解的歌谣:“金銮殿,高又高,蒿草变作栋梁摇...”

他们闻家并无甚可带走的,府内最多的也便是书册了。只那些书实是太多了,只能先行带走一些,待日后何时能安顿了再使人运来。

身旁年幼的弟妹迷茫地四处张望着,还兀自不知此行要去往何处,但因家人都在也不觉有何不安心。

她听见母亲在轻声叹息:“此一去,焉知祸福啊。”

清晨的风凉意浸骨,她扶母亲上了马车,自己正待提衣而上时,忽听一人在后唤道:“闻姑娘留步,我家夫人有物相赠。”

闻锦歌动作一滞。夫人?哪位夫人?

眼前的丫鬟有几分面善,她一时却只是难以忆起。闻锦歌随那人走至墙根,面带困惑地接过那略有些沉的包袱。

“笔中刃,笑里刀,偷天换日龙袍飘...”童谣声忽远忽近,像是裹在雾里。

她轻轻掀开那锦布一角,入目的是几锭黄澄澄的金子。闻锦歌讶然,不假思索地推拒道:“贵重若此,教我如何能收?”

“诶,”丫鬟摆手道,“我家夫人知姑娘此去路遥难行,特使奴婢前来相送。姑娘如若不收,一则奴婢难以交待,二则也是枉了我家夫人一番心意。”

“你家夫人...?”闻锦歌仍没能想出是何人。

鹿苹笑了笑,侧首望向道旁的茶楼。

闻锦歌随着她的视线抬目,见陆夕颜银簪素服,亭亭立于月台之上。

见闻锦歌看来,她露了些笑,轻而缓慢地向她挥了挥手。

她与闻锦歌其实性子并不算相契,彼此间也未有多深厚的交情。只是近来世事如棋,相聚难再如昔,相别不卜归期。

犹记去岁七夕佳节,群芳赴宴,笑语声动暗香盈。而今却是飘零四散,各陷因缘别旧颜。

只教人如何不悲?

道上行人往来,歌谣声断续:“千鹰吠,百官噤,白狐披上紫貂襟...”

她今日来送她,是在送别一位闺中故友,亦是在送别那再不复回还的稚诚光阴。

两人于长街相视,没有一句言语,却又好似将什么都说尽了。

薄雾散去几分,闻畅在前催促了一声。

陆夕颜最后向她盈盈一笑,转身入了茶楼。闻锦歌未再推却,她将包袱收了,托了鹿苹代她言谢,回身登上了马车。

马车驶向城门,一路但闻人语熙攘。闻锦歌轻轻挑起布帘,在那一角变化的景里觑见了门扉方启的望仙楼。

她放下手,无言靠坐了回去。

遥想昔年于阁远眺,下阶欲归之际,偶逢少年白衣流玉,惊鸿一瞥,入我长梦。

彼时闻锦歌并不知那便是当朝太子,亦不知自己竟是会倾心于他。在那为数不多的宫宴里,她常是独坐一隅,目望着那道有如霁日的光辉。

“雪满弓刀儿郎死,朱门笙歌赵字新...”那童谣声渐渐地远了,字句却依然清晰得好似烙在了目前。

她从未想过能与他有何交集。而如今,那人和这座鹤京城一样,都只能在回忆中去追寻了。

-

陆夕颜在楼中饮茶,听罢鹿苹的回报,她轻轻舒出了一口气。在出了楼将回府时,耳中传进几声行人的闲话:“诶,仁兄,近来这京中可有何喜事啊?”

“喜事?这时候你还想听什么喜事?屈事倒是不少...要论起来的话,倒似还真有一桩,少府监裴监的公子这几日在议亲呢。”

“是了,此事我也有些许耳闻...”

两人渐走渐远,陆夕颜却是怔在原处,许久不见动弹。

“夫人...”鹿苹唤了她一声。

陆夕颜回神,也不知是气闷还是心悲,只红了眼眶咬牙恨道:“好个无情无义的裴守白!”

鹿苹上前劝慰她说:“夫人且休烦恼,市井之言岂可轻信?容奴婢再去打听一二。”

陆夕颜闭了闭目,没有拒绝,甩袖登车道:“烦恼?我有何可烦恼的?他要议亲便由他议去,我可管不着!”

鹿苹不敢耽搁,忙使人探听去了。

自楚以昀薨逝,陆夕颜仍居于东宫侧殿。只而今的东宫再不有往日的出入平槛、衣冠盈扉,但余凄草哀木,寂寥非常,浑然一处已要被人遗忘了的孤苑旧陌。

她是太子妃,即便太子已去她也依然是太子妃,要守皇家的规矩。

她恨死这规矩了。日复一日但是独坐华殿,抱守着昔日的点滴旧谊,去望那重重不见尽头的朱红。

这样的日子是能杀人的。

她此番能出宫小住,是因她的姑祖母——陆老夫人,驾鹤而去了。

老夫人走得平静,睡前还又去看了儿子,向丫鬟要了些茶点吃。天明后丫鬟见房中久久无有动静,进来看时却惊觉人早已没了气了。

世事无常若此,林府上下无不怆然。

朝中无人会将过多的目光停在她这一太子遗孀身上,走了仪程后她终得出宫奔丧来了。这位姑祖母虽是林家的老夫人,陆夕颜自幼却是没少去拜见她。

记忆中的人面目柔和,不见有多少老态,每每笑吟吟地唤她“夕颜”,临别时总会与她塞各色甜腻而精致的点心。

思之忆之,恍若隔世。

伤悲之余,她心下是觉有几分轻松的。她到底是得离开皇宫,回家喘息几日了。

自她出嫁后,余夫人余如茵每日使下人进来洒扫,闺房内明净如昔,不见浮尘,一切都与往常无异。就好似她仍是陆府小姐,那场大雪所带来的种种亦不过是缥缈幻梦。

积于心头多日的郁气在这几天散去不少,陆夕颜每日皆忍倦至夤夜而不忍入眠。

陆询这些时日恰也北上不在府内。从她这位父亲执意要把她嫁入东宫时起,陆夕颜便再没与他有过言语。她理解他,同样也怨恨他。

分明还是不到双十的年岁,陆夕颜却仿佛已是能望透她这一生了。

回府后未有多时,前去打探的下人便带着消息回来了。

鹿苹问过后,走上前犹豫着道:“妃殿下,裴家近来确是在议亲,只是尚未定下哪家的姑娘。”

只听一声清响,才拿起的茶盏被用力放回桌案,方平缓下没多久的心绪复又上涌,她冷哼道:“我早知如此,世上的男子有几个是不负心的?只道我当初竟是错看了人。”

这般不成道理地怨着怨着,两行泪却是牵线一般从眸中乱滚下来。

此时再说这些又有何用呢?再多的言语亦无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从她入宫的那一刻起,她便注定同他陌路了。

明日,明日她便又要回宫了。

陆夕颜伏下身子,把脸埋在臂间呜咽着。

她也不想哭的,可为何偏偏...就是止不住泪呢?

月色满天,霜华遍地。陆夕颜独坐小院,任夜风浸冷衣裳也没有要起身之意。鹿苹走来劝道:“妃殿下,夜深了,不若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起早动身。”

陆夕颜摇了摇头,声音很轻,透出几分无力,“你且去无妨,容我再赏月片时。”

鹿苹无法,福身应下了。

今夜月圆,悬在墨空银盘也似。洒下的月光轻盈,恰如一汪流动的雪。陆夕颜沐在月色中,恍然便生出一念归去之心。

莫怨姮娥归月去,人间岂自有清光?

墙边忽传来窸窣的响动,陆夕颜起了疑,循声扭头望去,就见一个身影正笨拙地翻进墙来。

陆夕颜悚然色变,急忙站起身便要喊人来。

正扒在墙头的那人察觉出她的意图,慌出声制止道:“夕颜,是我!”

陆夕颜眼睑一跳。她按下嗓音,迟疑着迈出两步,见果是裴知由。

心中讶异更甚,她脱口道:“裴守白?!你疯了吗?”

裴知由抬手想示意她压些声,结果这一下失了衡,他险没跌进院中来。

“诶,当心!”陆夕颜欲要接引他下来,手抬了一半又忆起什么,愤愤抱臂转身道:“你来做什么?不是要成亲了吗?”

裴知由小心翼翼地从墙头滑下来,闻言动作停了一瞬。他素知陆夕颜脾性,当下也不多言,直向前抓起她的手腕道:“夕颜,你可要与我走?”

他眸光很是殷切。陆夕颜尚未能听明白他的话意,怔愣道:“走?去哪?”

裴知由不自觉加大了些手中力道,极快说道:“往宜州去,我前些天托人往那暂赁了所房屋,那儿不会有人识得我们。我已是看好了路,城外这会就备有车马。事不宜迟,你我快些动身吧!”

一番话说得陆夕颜头晕目眩,巨大的惊喜下她一时竟是难以做出反应。她反牵住裴知由的手,犹在恍惚中:“离开鹤京?你不做官了吗?”

裴知由笑中带了讽意:“做官?给楚家做还是给赵家做?如今这鹤京城里何容异声?倒不如早日抽身而去。”

若放在近半年前,他定不料不京中会有如此变故,也不会料自己竟是有这般大的胆量,要带着太子妃私奔。或许他从来便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

陆夕颜慢慢冷静了些许,眼中光彩渐淡,偏过脸道:“可我若走了,陆家...”

裴知由了然说:“我正是要与你商议此事,我这几日思索多时,唯有...”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响起一声低呼:“什么人?”

二人俱是一惊,陆夕颜侧身,见余如茵就站立不远处,满面诧异。

余如茵本已是宿歇下了,只是一念及女儿明日便要回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便辗转难眠。遂披衣起身,想再去看她一看。

不意走进小院后却见墙下旖旎地站着二人。她还道是哪两个不知分寸的下人在此厮混,正欲上前训斥,却意外发觉其中一人正是自己的女儿陆夕颜。

陆夕颜把裴知由挡往身后,语无伦次道:“娘,我、他...”

屋内整拾物什的鹿苹听得动静,急出来看时,一见陆夕颜和裴知由站在一处便霎时有了猜测。她提裙小跑上前,跪地向余如茵求道:“夫人,您就依了小姐与裴公子吧。小姐在宫中过得苦,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就是奴婢看着也心疼不过啊!”

裴知由旋亦掀袍跪地道:“余夫人,不才身无长处,唯一心仰慕令爱多时。此番她若愿随我而去,不才定永不相负,但有违此誓必遭横亡恶死!”

陆夕颜两眼酸涩,她缓缓屈膝跪下,对上余夫人的视线,只含泪唤着:“娘。”

月光清如流水,余夫人身子晃了晃,眼里涌出泪来。

“鹿苹,”她唤道,“你且去把我房中妆镜下的那些金子拾来。”

鹿苹闻言一喜,忙不迭起身应了。

陆夕颜和裴知由相视一眼,皆是百感交集,跪伏言谢。

余如茵移步,亲把陆夕颜扶起,目光不舍地在那张与她相似的面上流连。她拔下挽发的翠簪,放入女儿手心,忍泪出声道:“待安顿下来了,切记使人悄与为娘捎封书来,也好让娘知晓你在何处,过得如何。”

陆夕颜哽咽着,扑进余如茵的怀中,“娘...女儿记下了。”

余如茵轻抚着她的后背,又看向裴知由道:“当初听夕颜说起你时,我便知你这孩子是好的。不奈老爷铁了心,谁的主意也不听,若不然...”

她未有再多言下去。鹿苹正这时取了金子来,余如茵拿过递与陆夕颜,便催促她动身。

陆夕颜接过,犹自顾虑道:“娘,我若去了,你待如何,陆家待如何?”

余如茵强压住离情,不由分说地推着她转身,“怕什么?有娘在呢,自会与你处置。亏得你爹不在,莫要再耽搁了。”

鹿苹抹着泪,依依不舍道:“小姐,一路珍重!”

视野一片模糊,陆夕颜往后退着步,终于不再迟疑,转身拉住了墙头上裴知由的手。

余如茵停在墙下,直至再听不见府外半分动静了方迈步回身,月色淡去了前路的影。

去吧,亲爱的姑娘,趁着天尚未明,趁着冬去春早,趁着一切都还有转机,去赴往你们的天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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