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诶诶,你们听说没,太子妃仙逝了!”
“啊?有这等事?那前太子可是个大好人啊,去得实在可惜,这下怎么连他夫人也去了呢?”
“唉,就是这前太子让人忘不掉,太子妃才会连日里悲痛不尽,最后直接在前夜里自尽随她丈夫去了!”
“如此情深义重,真是好一个忠贞烈女啊。”
“可不是,朝廷还特意下令筑贞节牌坊作嘉奖呢!”
...太子妃?陆夕颜?
晏瑶缓步走在道上,耳畔尽是行人的长吁短叹。她同陆夕颜虽交情不深,只是一想起那样一个明丽的女子,而今只能这般流传在街头巷陌,便不禁悲从中来,感怀不已。
正伤怀间,晏瑶一时没留意前路,不防却撞上了一人。她全无预料,向后踉跄两步跌坐在地,发上的帷帽也滑落了下来。
“小姐,可有大碍?”琪莺上前欲要扶她。
被撞上的那人不耐地啧了一声,正欲发作,又在看清晏瑶的模样后停住了。
他瞬间换了副面色,赶在琪莺之前将人扶起,笑得恭敬温和:“不慎冲撞了姑娘,是小人的不是,万望见谅。”
言语时,他自然而然地收回手,顺带在晏瑶手背摸了一把。
晏瑶本觉理亏,正要回话相谢,又被他这一举动惊得身子一哆嗦。她拾起帷帽,侧身低首道:“无妨,是小女不慎在先,还望公子莫怪。”
说完她便迈步欲行,那人却是将她拦住,打了个揖道:“在下乃程尚书之三子程淙,不敢动问姑娘尊府?”
他目光始终落在晏瑶面上,晏瑶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重又戴上帷帽,福身还礼道:“小女晏氏,承蒙家父荫蔽。”
话落,她也不待程淙作何反应,便已先是匆匆离去了。
程淙仍停在原处,直直目送她走远,眼中勾起几分兴味。
原是晏家的二小姐。
摇光殿。
今晨新下了一场细雨,浮动的尘埃被洗净,细腻的湿润渗在碧蓝的澄空中。
楚清漪托住晏星的手,温声劝慰着:“人之生死乃上天分定,万不可因悲而损了身子。”
“我知,”晏星抹泪道,“只是一念及外祖母,我这心里就刀割也似。她老人家待我那般好,到头来我却连与她送终也不能,岂不令人愧恨?”
这世间再没有一个老人会将她搂在怀里,一遍遍抚过她的眉眼,慈爱地与她低诉着她母亲的往事。
楚清漪轻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斯人已逝,老夫人在天有灵,定不忍见你这副模样。”
晏星默然片刻,面上悲意不减,话音中更添唏嘘:“还有夕颜...我断不想她竟会做出此等傻事。”
可不如此,她又能如何呢?她是太子遗孀,余下一生都只能困在这皇宫中,去为一个死去的名号守节,成为皇室宣扬贞洁的牌面。
...活着与死去,当真有那般大的差别吗?
听她说起陆夕颜,楚清漪偏过脸,用袖中丝帕拭去了眼角绵绵的泪。
分明已是春日,为何还是这般寒凉?流动的风里像是浸满了积年不化的冰雪。
晏星反握住楚清漪的手,嗓音透着喑哑:“清漪,如今在这宫中,我也只你一个知心的人了。”
楚清漪轻拍她手背,抿出笑道:“好了,年岁轻轻的人,莫总思想些丧气的事,左右有我陪着你。”
她见晏星精神不好,知她自入宫便鲜有好生歇息过,因让她暂歇片时,待晚些时候再来与她说话。
送离了楚清漪,晏星独坐窗前,入目的但是纤蕊凋残,落絮沾泥。忆起宋景玄、林落棠、陆老夫人...这几月来的种种、这风雨飘摇的天下,她不由得感恨伤怀,潸然泪下。
她拾起凤尾笔,拂开玉叶纸,落笔句成:
春风过处怨别离,不道相思,偏惹相思,一点残红愁似海。
“贵妃今日膳食如何?”楚以砚在殿前问晴霜道。
晴霜低首欠身禀道:“回陛下,仍是老样子,只强进了半碗饭并几样清淡蔬食。”
楚以砚蹙眉,紧接着又问:“太医开的药可有照常吃?”
晴霜如实道:“奴婢不敢有误,每日都服侍娘娘按时辰用药。娘娘现已吃了药歇下了。”
闻言,楚以砚往殿内迈的脚步顿了一下,极轻地落在地面上。他放低声音道:“你只在这守着,朕且去看看她。”
“是,陛下。”晴霜恭敬侧身让出道来。
待楚以砚去后,她重又直身,往殿内投去了一瞥。
自她家小姐入宫,这位年少的君王几是每日都要来走上几遭。有时也不入殿去,只向她问询晏星的身子,在院内徘徊一番便又离去了。
这可真怪...她能觉出楚以砚非是一时兴起,也非是为美色所迷的模样,他的一举一动似皆是出自真心。可这份厚重的真心又是从何而来呢?
晴霜摇了摇头,不再去想。纵他再是有意,她家小姐心里又哪还能装得下别人。
被太阳照耀过的人,如何能看得清月光呢?
殿内熏着氤氲暖香,楚以砚踏在氍毹上,把步子放得轻而缓。
珍珠罗帐半垂,依稀掩着那道蜷在被褥间的身影。楚以砚在床前停步,见晏星似睡得很不安稳,双眉深颦,掌心捏着被角。
楚以砚抬手,想与她抚平眉心,又恐将人搅醒,伸出的手在半空停滞须臾,终是又收了回去。
他蹲下身子,双手按在膝头,偏着脑袋注视床上睡梦中的人儿,一如儿时他蹲在墙根凝望那明眸善睐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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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露出浅笑,眉眼所盛的依然是化不开的忧虑。
不知过了有多时,直到双腿泛上酸麻楚以砚方再次站起。他移步至窗前,把窗扇阖紧,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梨木案上的玉叶纸。
身子僵了一瞬,楚以砚立在案前,沉吟良久,提笔续句:
疏雨连时怯相逢,不愿思量,怎奈思量,万里江山恨如絮。
最后一笔迟迟未收,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如泪的墨。
晏星睡得并不安稳,或者说她已许久没有睡安稳过了。那少年的身影反反复复出现在梦中,时而是他笑着跃上墙头,时而是他满身伤痕地倒在血泊中,如影随行,挥之难去。
醒来时背上出了层薄汗,额角刺痛隐隐。她披衣起身,走至案前时目光被纸上的词句带住。
晏星凝眸。她拾起那阙词,唤来晴霜问道:“适才有何人来过?”
“娘娘醒啦,”晴霜往盏中续茶,答话说:“陛下来看望娘娘,因见娘娘睡着便未有久留。”
晏星微诧:“陛下玉驾,你把我唤醒便是,如此慢待岂不失仪?”
晴霜遂说:“是陛下吩咐了,让娘娘好生歇息,不许人来搅扰。”
楚以砚...
晏星蹙眉,思绪纷然。这位帝王远不会如他明面上所表的那般单纯。
“如此。”她半垂下眼睑,几下折起玉叶纸,将其隐进了层摞的书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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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大事不好,那些虎翼兵在流配路上暴动造反,杀了押送的军士,现已在岱州占山为王,前去收剿的官兵都被打退了回来!”
赵延倚坐檀椅,闲闲啜了一口鎏金盏中的七宝茶,掀起眼睑对来人道:“何须慌张?几个匪贼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搁下杯盏,话音中含了讥诮:“匪首所部,果皆匪类。你速传书与岱州知州,让他重整兵马,再行剿灭。”
赵瞻领命便要相辞,又被赵延唤住问道:“泽州的民变如何了?”
赵瞻忙答说:“微末之事何劳父亲挂心?些个乱民罢了,已尽被平息了。”
赵延颔首,须臾又状似不经意地说:“泽州素有富庶之名,此次无端生乱,足可见那齐知州治下不力。”
赵瞻心中会意,微笑说:“儿子必会料理妥当,定不再让父亲因此人忧心。”
无一会,只见门吏入来报道:“老爷,陆右丞归京,正于门厅请见。”
赵延听后坐直身子,便吩咐将人请进来。
经反复商酌与向朝廷请旨,天和和议终是议定——割蔚、朔二州,每岁缴银绢各十五万两匹,并送公主前来和亲。
天下震肃。
垂拱殿。
小内侍近前禀道:“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楚以砚端盏的手一颤,温热的茶水大半泼洒在了手面上。他慌取帕来拭,急令将人请进来。
春日渐深,晏星却仍衣着夹襦袄,款步走来时身形纤如细柳。她俯身下拜道:“臣妾参见陛下。”
楚以砚起身下阶,亲来扶她,“贵妃病体未痊,何须多礼?”
他动作极轻,以至这一下没能扶动。晏星抬首,眸中盈泪道:“陛下...”
楚以砚忙问说:“贵妃何事忧愁?但与朕言不妨。”
晏星忍泪悲鸣道:“陛下,北境苦寒,北卢凶蛮,静慧她如何能去得?此和议丧权辱国,万望陛下三思啊。”
楚以砚低下了眸子。他慢慢站起背过身子,紧闭双目,长吸了一口气才道:“和议已定,朕、朕...”
他倏而无声地冷笑了。这“朕”字由他说出是多么讥讽,和议岂是他能插手的?他贵为天子,别说护住这天下黎民了,他甚是连心上人的一个乞求都无从应许。
他每动作一次,晏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一直到罅隙的最深处。她无力地跪坐在地,悲怆几要将她溺毙。
“阿星。”只听一声柔柔的轻唤,从云母屏后转出了一道身影来。
“清漪...”晏星怔然。
楚清漪移步走近,轻而坚定地将她扶起,“我正与陛下相谈此事。”
她面色出乎意料地平静,就好似此事无关紧要,并不关乎她的生死。
晏星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掌心传来温热,她只是泪雨不停地道:“清漪,你不能去,胡人残暴,你我皆知。此一去,此一去...”
此一去所隔的不仅是山水,更将是永恒的年月。
秋兰在后亦是哭道:“殿下何须亲往?另择女子封以名号便是,历朝也非无有前例。”
不一样的。
若李代桃僵被觉知,北卢再行大肆侵扰,整个大宁都将深陷水火之中,此殿内三人皆心知肚明。他们索求的远不仅是公主,更是公主所能带来的名望、嫁妆、筹码以及中土技艺。
前朝能送宗室女子,是因局势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犹能与之抗衡。不似而今的大宁千疮百孔,北卢铁骑随时可再回头将这片土地最后的脊梁踏断。唯有献出帝脉公主,方能抵住这座摇摇欲倾的大厦。
先帝大公主与二公主皆已下嫁,朝中能被送出的只有也只余楚清漪了,纵那秦家再如何哀求也是无济于事。
楚清漪扯出一抹悲凉的笑,她回望向秋兰,平和而坚决地道:“她去得,我如何去不得?我楚氏受万民奉养,又岂能弃苍生于不顾?”
殿外鸟儿聒噪地啼鸣着,几瓣落花打着旋儿被风卷进来。
秋兰一听更觉伤心欲碎,踊身便跪道:“奴婢誓死相随殿下,便是那刀山火海,奴婢也随殿下去得!”
楚清漪心下一恸。她倾身环住晏星,不让她发觉眼角滚落的泪。
果然,说得再冠冕堂皇,又如何能全然心甘情愿呢?狐死首丘,恋土难移。她将永久阔别这生她育她的故土故国。
她轻抚怀中人的肩背,抬目看向楚以砚时眸中不见哀愤,甚是蕴着丝极淡的笑意。她说:“陛下,我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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