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来燥意,婆娑的绿翻涌在每个角落。随着婚期将至,晏家阖府皆忙,倒衬得晏星分外悠闲。
这日她在房中闲闲地翻着几册书,想着近些日子晏瑶和程梦见得少了,便起身去寻她们。
日光透过道旁枝桠播下摇曳的碎影,晏星步履轻盈,她见晏瑶屋外一并站着琪莺和杏彤,便知这两个丫头又凑在一处了。
她也没让通传,径走入房中,见两个姑娘头挨着头,正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晏星起了点玩笑的心思,她放轻步子,在走至两人身后时乍然出声道:“在忙什么?”
晏瑶和程梦俱是一惊。晏瑶回首见是晏星,长呼出一口气来,拍着心口怪道:“姐姐,你怎么唬人呢?”
程梦也道:“晏姐姐走起路来怎也没个响?”
晏星吟吟笑着,逗趣几句后又回过头问她们是在看些什么。
两人也没刻意向她遮掩,晏星目光落向桌案,见是一本账册。
晏瑶仰脸看她,面露几许自得:“我们在与姐姐置嫁妆呢。”
“什么?”晏星闻言讶然,在一瞬间甚是疑心自个听岔了。
晏瑶掇了张椅子来,拉着晏星坐下,程梦凑过来接话道:“府里那是干爹干娘置办的,我们这做妹妹的自也要与姐姐出一份心。”
心下情绪难言,晏星在两人中间坐了,出言劝道:“你们铺中营生也是不易,此前捐作了军费,而今又来与我做这些,此要到何时才能攒下一些来?”
晏瑶不以为然地道:“赚得银两不就是为再花出去吗?我给姐姐的,姐姐就好生收着,姐姐值得全天下最好的!”
她一口一个姐姐,说到后面颇显出几分霸道来。
程梦也十足正经地道:“这可是晏姐姐成亲,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好教全天下的人都羡慕姐姐!”
“你们啊,”晏星失笑,“我要那么些人羡慕我作甚?”
晏瑶把脑袋靠在她肩上,举起手指摆了一摆道:“此事已定,姐姐眼下说什么都是无用了。”
说罢,她忽忆起什么,一下又直起身子,直直盯着晏星说:“姐姐此前可是应允我们了,万不能一成亲就把妹妹们忘了。”
晏星哭笑不得:“自然,哪有姐姐忘却妹妹的道理?”
晏瑶仍是不依,将手蜷住四指伸至晏星面前,“那拉钩。”
程梦亦是伸过手来,“我也要。”
“好好好。”晏星说她们不过,一手勾住一个,按捺住笑意又真切应下这一回。
一晃已至婚礼前夕,是夜风静月明,晏星裹着洒花薄被,却是翻来覆去如何也入不了睡乡。
外间的晴霜听得响动,便低声问她:“小姐怎是还不安歇?明晨还要起早梳妆呢。”
晏星干脆坐起身来,“晴霜,你来。”
只听一阵窸窸窣窣,晴霜也不点灯,摸黑径走至晏星床前,揉着困眼问:“小姐可是有何吩咐?”
晏星往里挪了挪,把她也拉上床来,“你陪我说说话。”
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是以晴霜也不觉怪,掀开被角便在晏星身旁躺下了。
几番动作下来,她也清醒了不少,扭面望向晏星打趣道:“小姐如何不睡?可是在想念宋公子?”
晏星侧过身子,轻推了她一把道:“你这丫头,又是胡言。”
晴霜只作不服,“分明是小姐唤奴婢来说话,这才说上一句,又道奴婢是胡言,奴婢也不知该怎生是好了。”
两人闹了一回,晏星复仰面躺着,嗓音融在夜里:“若要说出来...也只是心内总觉着不实罢了。”
“不实?”晴霜惑然重复。
“是啊,不实。”月色微微,晏星能隐隐瞧见罗帐上的纹样,“...和此前相比,而今种种有些太好了。”
晴霜不解其义,听后困惑不减,看向她侧脸说:“这有什么,小姐怎会这般想?不论是此前或是往后,小姐都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晏星轻声笑笑,没再说下去,而是偏头问她:“晴霜,那你呢?”
“我?”晴霜不解反问。
晏星的一双眸子在夜里仍是不减其色,她续问着:“你日后想做些什么?”
晴霜不假思索道:“奴婢伴着小姐。”
晏星笑意不变,并不意外她这话,只是又问道:“你总不成一辈子都伴着我吧?”
“怎么不成?奴婢也就这点出息了。”晴霜回道。
晏星在被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徐徐说着:“瑶儿和梦儿正要在京里开一家分铺,你可要去当那店家?”
“我?”晴霜伸出另一手指着自己,惊讶地睁大了眼,“店家?”
“对,店家。”晏星语气肯定。
晴霜呼吸滞了片刻,她对上晏星视线,怔怔发问:“我...行吗?”
晏星立时答说:“怎么不行?当然能行,连你自个也不能说你不行。”
“可是,我从来没...”晴霜尚自犹疑着。
晏星捏了捏她的手道:“这又有何妨?世上谁又是生来便诸事皆擅的呢?”
默了一会后,晴霜眨了眨眼说:“小姐莫不是成了亲就要觉奴婢碍手碍脚了?想早些把奴婢打发走呢。”
晏星知她这是应下了,也揶揄道:“你啊,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又笑着闹了一时,晏星把两手交叠放好,闭目道:“不闹了,这时辰真得安歇了。”
晴霜应得好好的,不过几下功夫就又噗呲笑出声来。
晏星被她这一搅,也忍不住笑。她没睁眼,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人,嗔道:“你这丫头,又笑些什么?”
晴霜半张脸都埋在了被下,轻声说道:“奴婢只是有些太高兴了。”
晏星知她话意,她也没说破,只是扬唇道:“以后还有你高兴的呢,快些睡吧。”
晴霜再度应了,两人各各躺好,这才终是睡了。
日升月落,朝霞破暝。晏星只觉方闭了眼没多时,就又被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喊了起来。
夜色还未褪尽,晏府内就已然喧沸。太后亲遣宫中女官来与晏星梳妆,晏星尚还迷糊着,人就已被按在了妆台前坐定。
姜云湄未将梳头也假与女官之手,而是拿过玉梳,亲给晏星梳着长发。
“一梳举案齐眉,二梳兰桂腾芳,三梳百岁无忧...”乌黑柔软的发丝缠绕在指间,她梳得缓慢,每一下都梳得郑重,梳得不舍。
日轮缓慢爬向中天,晏星身为外戚特封郡主,许戴七珠花钗,每珠嵌五宝。嫁衣以朱红为底,领缘绣海水江崖纹。褶裙十二幅,裙门绣孔雀,裙边缀金铃,掩在裙下的缂丝翘头履上绣一双并蒂莲,鞋头嵌猫眼石并珊瑚珠。
晏星向来喜素色薄妆,鲜有穿艳色衣裳之时,像今时这般盛妆更是头一回,愈显山眉水眼,顾盼更盛仙姝,直把晏瑶和程梦看得移不开眼。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地拉住她的手,变着法儿夸自家姐姐,把晏星逗得止不住笑。
察觉姜云湄许久未言,晏星转动目光,轻声唤道:“娘。”
姜云湄身子一顿,张口忘言。她两手按在晏星双肩,眼眶酸涩,种种心绪只汇做一句:“若是想家了,随时都可回府。”
“娘...”晏星起身欲拜。
姜云湄忙将她扶住,一手极轻地抚上她面颊,“傻孩子,娘可不需你这些大礼。”
只听婢女这时来报道:“静慧公主到。”
“快请进来。”姜云湄按了按眼角。
楚清漪今日亦是装扮了一番,她熟稔地走进房中,见众人行礼忙笑着说道:“快快请起,我此是专程来道喜的,诸位又何必拘这些礼数?”
见晏星迎上前来,楚清漪执了她的手,将人端详一番后由衷说道:“我而今方是知何为芙蓉不及美人妆了。”
晏星低眉笑笑,因问她:“清漪,你如何这般早便来了?”
楚清漪理所应当地说:“你我相识这些年,我自是要来送你出阁的。”
听她此言,晏星却是想起什么,凑近了气声说:“想清漪也是喜事将近。”
楚清漪心跳一紧,佯作自悔地嗔她:“我是真真不该与你说上那许多。”
晏府喜意喧腾,安朔侯府亦是贺声绕梁。宋家来京多年,素是门可罗雀,而今是一改前状,宾客如云,车马流水似的行于府前。
门内三丈处是八名虎翼军兵士持枪而成的枪阵交叉门,侍从在旁笑迎着来宾,气出丹田,高声唱念:“尚书省右司郎中裴大人携陆夫人到,赠鎏金银香球一对,红袖添香——”
站于左侧最前的虎翼军亲卫随之和道:“准六品阶,撤枪两杆!”
话落的同时,他与相对而立的兵士一同撤回枪杆,待裴知由和陆夕颜走入后复又架起枪来。
侍从唱声不停:“知制诰权判登闻检院季大人到,赠马肝砚一枚,文脉绵长——”
“准四品阶,撤枪四杆!”
“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林大人一门到,赠云锦十匹,富贵长春——”
“准二品阶,撤枪六杆!”
“......”
迎亲的人马已行向晏府,宋凛腰束梧桐叶,在厅内款候宾客。
眼见得又有两人走来,宋凛眼神一凝,忙大步迎上前去,“四殿下,五殿下,有失远迎。”
楚以鸣爽朗道:“宋公怎是这般客气了,都是过了命的交情了。”
楚以砚笑得温和,向着宋凛微微颔首,未有启口。
宋凛也笑,一面回话一面引二人入内。
门前忽听鸣锣开道,紧继而起的是内侍尖细的嗓音:“太后娘娘到,皇后娘娘到——”
府内静了一瞬,宋凛暗暗吃惊,忙和众人一道赶至府前整衣跪拜。
只见四角缀薰球的两乘步辇内走下林落棠和闻锦歌来,林落棠怀中抱猫,见此情形微微笑着说:“都不必多礼,哀家也是许久未曾临过这等热闹了。今日亦不过是身为姨母来观外甥女的婚仪的。”
她既已如此说了,众人谢恩站起身,依旧往来喧笑。
侍从吸进一口气,高唱道:“太后赐金丝冠梳一把并九宝项圈一对,皇后赐御制贺婚诗一副并累丝金冠一顶,万福万安,皇恩浩荡——”
亲卫紧随着提声呼道:“准一品阶,全撤枪——”
音落,八名兵士齐刷刷撤回枪杆,开出一条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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