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府。
晏澈候在门首,远远望得迎亲人马驶来。
但见一队龙凤旗开道,随后是八名手持金瓜钺斧的侍从,乐工筛锣击鼓,笙箫嘹亮入云。
宋景初跨乌马,持雁匣,满脸欢喜的随在队里。在前的宋景玄一身绣麒麟的圆领绯罗袍,袖口镶锦边,腰间束玉带,腕系五色缕。下裳的裙门绣海水江崖纹,青色蔽膝缀着青铜铃,乌皮靴上伸展着缠枝牡丹纹。
佩在腰间的梧桐叶并逐星剑剑鞘随颠簸而细微晃动着,他坐下的踏霄马亦是饰金丝络头,瞧着好不喜庆。可谓是赤马金羁,丰神俊朗,公子轩昂若朗月。
长队驶停在晏府前,宋景玄翻身下马便拜,“兄长。”
晏澈将人扶起,“此后便是一家,何必多究礼数。”
他也未对来人多做为难,便抬臂引着人往正厅去拜见晏裕仁。
吉时渐近,晏星覆上那面缀玉铃的销金盖头,牵起喜娘递来的绞金绸,被簇拥着走出了这间有如故友的小院。
宋景玄拜见岳父已毕,正立于府前待晏星上轿。
只听得欢声成片,府内一众下人都抛了手头活计,一路相随相送,贺声不绝。
当最中那道绛色身影映入眼帘时,宋景玄只觉耳侧一切嘈杂都止息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似是唯恐触破一个完满的梦。
从御苑莲塘的相识,到窗沿百花蕴出的相知,再到离分两处的辗转相思,那无数次融在梦境中,近得触手可及却又脆弱得如同泡影般的心念,终是在此时化作了眼前之景。
昔年夙愿终得偿。
...而这种种皆是他以往所不敢奢想的。沙场的枪刀白骨没能使他落泪,而此刻凝望着心上人的身影,他的视野却是不住地模糊起来。
府内处处洋溢着喜意,晏裕仁唇角轻轻扬着,那眉头却仍如往常般地蹙着。晏澈神情和他父亲极似,唯眼眶红得明显。
晏星已行至面前,宋景玄还只顾痴痴地望着,半晌也不见个反应,浑似个木人来得。
这新郎官瞧着一表人才,怎倒是这副呆样?那喜娘实是看不下去,低声提醒了他一句。
宋景玄这才恍然回神,觉着丢人的同时又庆幸没被晏星瞧见。心跳得不止,他缓缓牵住了晏星伸来的手。
两手相触的瞬间,他听得晏星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两耳更是发起烧来。虽没瞧见,她还是听见了啊...
掌心的分量很轻,触感很柔,是他已很熟悉的,此刻握来却是如有千斤,好似从今及后的一生都被藏在了这短短的触碰里。
他搀着晏星入了轿,见她坐好方放下了轿帘。
吉时以至,伴着礼官的一声“起轿”,八人同抬大轿。宋景玄利落地跃上马,长队稳稳地行了开来。
道旁早已围满了百姓,他们惊叹着嫁妆的绵延,称颂着郎才女貌,争相挤近唱念喜歌,争抢着从队后撒下的铜钱。
轿子被抬得极稳,几乎无有颠簸。耳畔欢声不断,晏星暗暗掀起盖头一角,一指勾住轿帘,侧目往外瞧了一眼。
日光晃着她的视线,她依稀见到了人头攒动,满街繁华。
她收回手,重又将盖头理了理。几日下来她总觉如浮云端,直至此时实感方渐渐充斥了她的身躯。
她指腹按在心口,觉着那里在发烫。
浩荡的迎亲人马行了两条街,停在了安朔侯府前。宋景玄勒坐下马,持红绸的一端立在轿前。喜娘向轿中的晏星递来绿绸的一端,双绸在中段打着同心结。
晏星被搀扶着下了轿,移步迈向前去。
门首站着阴阳先生,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些吉祥话,一手抓起斗里的钱谷向上抛撒去。门槛上置着包银马鞍,宋景玄目光注意着晏星脚下,同她一道跨了过去。
从府门直至厅堂,道上都铺着青毡花席。晏星走在青席上,听得乐工已换了一首曲子,满府宾客喧声更嚷。
满堂锦绣如云,其内置着天地桌,摆着龙凤烛,供着鎏金和合二仙像,连堂外也不乏伸长了脖颈等着观礼的。
宋景玄和晏星在桌前止步。吉时以至,礼官见他二人站定,拖长嗓音唱念:“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面向厅门跪拜。
礼官随二人的动作诵道:“天作之合,地载同心,乾坤正位,鸾凤和鸣。”
两人起身,礼官再唱:“二拜高堂——”
堂前虚设着蟠龙金椅,晏裕仁、姜云湄并宋凛坐于侧位,仅受半礼。
“椿萱并茂,兰桂腾芳,承欢膝下,福寿绵长。”
“夫妻对拜——”
晏星和宋景玄相对着转过身子,躬身揖手而拜。
“琴瑟在御,举案齐眉,百年偕老,永结同心。”
大礼已成,堂外人众却是忽骚动起来,不少人都被引得偏头望去。但听得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圣旨到——”
相议声短暂地响起,除林落棠仍是端坐,侯府内余人在讶然后俱是前来跪地听旨。
“当心些。”宋景玄搀住晏星,扶着她到堂外跪好。
陈桂见众人跪定,展开圣旨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咨尔晏氏星,钟灵闺阁,毓秀名门,护主有功,智安社稷,淑德昭昭,堪表懿范。兹特晋尔为昭舒长郡主,秩视亲王女,加食邑二千户。赐五凤衔珠步摇冠一顶,鎏金银香炉一座,龙凤玉佩一对。故兹诏示,想宜知悉。钦此——”
读讫,陈桂卷起圣旨,向晏星走近。
宋景玄在旁轻声提醒了她一句,晏星已是听得了脚步声近,适时抬手接过圣旨道:“臣女谢陛下隆恩。”
陈桂带笑说:“奴才在此恭贺长郡主和侯爷大婚了,陛下政事辛忙,又怕搅了在座诸位的兴,便特叫奴才来道一声喜。”
宋景玄扶晏星站好,便欲留他饮茶。
陈桂摆手:“奴才来沾沾喜气就成,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宫复命呢。”
宋凛及晏裕仁亦是相留,抵不住陈桂执意要走。
宋景初依着宋凛的意思,带走带跳地上前来,往陈桂手里塞去一包银子,“公公慢走。”
陈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动声色地推回银子,转身一挥拂子,自领着宫人回去了。
圣旨也一同被供在了天地桌上,待得一应仪程已毕,晏星终得稍歇片时。
新房内饰满了红色,发上的花冠压得脖颈隐隐发酸。她摆弄着宽袖,垂眸见那针脚细密以极,心思却是一时飞远。
楚以昀在婚礼降下圣旨,此乃莫大的恩典。此前晏裕仁已被加光禄大夫,久芳泽有皇商印信,姜云湄一品诰命在身,晏氏旁支亦不乏在地方身居要职者。
她兄长与季长玉在此前平叛时功相伯仲,季长玉得入中枢,晏澈却仍居原职,只被加为崇文殿学士并赐紫金鱼袋。
晏星忆起在泽州与齐敬璋说的那句“功者难成而易败”。
像如今宋家是一门父子双封侯,可自古以来又能有多少善终的好将军?
狡兔死,走狗烹。
她怕有朝一日,这话也会落在他们头上。
府内仍是觥筹交错,人语阗喧。芙蓉厅内,众姑娘围坐一处,端的是莺喧燕笑,鬓影衣香。
“诶,阿瑶阿梦,今儿是你们姐姐成亲,你们也都及笄了,不知何时定亲啊?”有姑娘笑着问道。
晏瑶两手托腮道:“我才不成亲呢。”
几个姑娘听了,面面厮觑着,都道:“这怎么行呢,哪有女儿家不成亲的?旁人听得了,还不知要如何说你呢。”
程梦晃着手中瓷盏,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妨,干爹干娘都没说什么,又与他们何干?爱说什么说便是了。”
晏瑶赞同道:“可不是,我若是嫁了人,他能赚得的银两还不定有我多呢。”
发问的那姑娘觉得似有哪里不太对,但也没能想出反驳的话来。她眨眨眼,又问:“那若是遇上一个心悦你,你也心悦的男子呢,也不成亲吗?”
晏瑶倒真没想过这茬,她歪着脑袋思量了会,说:“唔,那也得看本姑娘心情如何。”
说完,程梦最先笑了起来,“晏店家真是好大的谱啊。”
众人听了也都是笑,彼此间打趣不断。
前厅内,宋凛被一众将官围住,口内连声说着不能再饮。
晏裕仁也是被围在官员中,因他始终以茶代酒,是以并无醉态,驾轻就熟地应付着众人的言语。
“晏相真是慧眼如炬啊,在年前就定下了这么一门好亲事。”
晏裕仁淡笑着,叹道:“祸福相倚啊。”
那人只道他是谦虚,敬酒道:“诶,晏相的子女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又得陛下圣眷,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晏裕仁随口应着,将杯中茶水饮尽,眉眼间却是忧色难掩。
宋景玄正往来于席间敬酒,忽有一人从后搭住他的肩,“你小子,好福气啊。”
宋景玄不回头也知这人是谁了,他一把将肩上的手拍开,压声道:“你给我少喝点。”
楚以鸣甩了甩手,张口时满嘴酒气,颇为不服地道:“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我酒量如何你还不清楚吗?”
宋景玄:“......”
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尚书·商书·仲虺之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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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结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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