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顽根卷第7章:唯一的光

转眼又到了年底,吴仁星照旧带着他的三两只纸箱如期而至。

叠箱子、换箱子。

叫孩子、换孩子。

拍照。

——“老三样”,一样不能落下。

只是这次,他拍完照片,又进张兰办公室里聊了一会儿才走。

谈话的时候不时看向窗外,对着院子笑得腻人。那表情,没有两斤碱面冲上滚水涮涮,除不尽油。

院子里是周蔷。

她听从张兰的使唤,低头站在那几个箱子边,手里握个本子,正等着吴仁星出来去库房里做交接。

但这次吴仁星出来就直接上车走了。

经过院子时,他盯着周蔷在冷风中略显苍白的脸,留下一个暧昧的笑。

只隔了一天,张兰又把周蔷叫过去,交给她一面锦旗和一个牛皮纸信封。锦旗是红丝绒的,金边,上面写着"爱心企业,情暖童心"。

牛皮纸信封厚厚一个,里面是昨天让孩子们赶出来的感谢信和画的图画。

还不会写字的孩子就用拼音。张兰还给孩子们评了奖。

一等奖的那个,在画里把吴仁星画成了太阳,焦黄的一张油饼子脸,画到了天上。

张兰把锦旗叠好,连同信封一起交待周蔷,说:"你跑一趟矿上,给吴总送去。当面道个谢。年底了,县里要评‘公益标兵’,我们送的这些他们可以写进年底总结里。他们做企业的,看重这些荣誉。"

周蔷没接。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趟了。上回送收据,上上回送福利院下一年的添置计划。每一回都特别叮嘱她洗脸梳头,换一身好衣服。

见周蔷不动,张兰搭在她手臂上的手紧了紧,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写作业的杜荆,没有变脸,反而用更温柔的语气轻声道:

"蔷蔷,你……现在还会想你爸爸妈妈吗?"

周蔷浑身一震。飞快地瞟了一眼杜荆的方向。

小女孩也正抬头,好奇地看着姐姐和院长。

两个女孩的反应被张兰捉进眼里。她一笑:"这么多年了,吴总的关怀就像你们的爸爸妈妈,难道不应该去当面感谢他一下吗?"

声音平平。

但杜荆却眼看着周蔷的脸在一秒之内,从红变白。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整个人都僵住了。然后她机械般地抱紧了锦旗和信封,低下头。

"知道了。"应得很轻,透着认命的无奈。

她回屋换上吴仁星送的那件薄呢裙子,重新梳了头发,穿上外套。

杜荆看着她做这一切,又跟着走到院门口。

"姐,我跟你去。"

身后张兰的声音传来:"杜荆,你回来。煤矿那边全是煤渣灰,弄得一身黑。周蔷一个人去就行了。"

杜荆站在门口,看着周蔷纤瘦的背影,不解地小声嘀咕:“矿上都是煤渣灰……,那为什么还偏要她换身漂亮衣服再去?”

周蔷那裙子有点大,露在外套下的裙摆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带起路上的灰,像一只在车回乡的灰天里飘摇的风筝。

矿区的天一直灰蒙蒙的,风从矿渣堆上过,就有了形状,夹着煤灰,像巴掌一下呼过来。

周蔷走出院门,在路边停住,不知道是在看过路车还是什么,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送个锦旗,直到天黑才回来。

杜荆在食堂门口等她。远远看见一个人影从煤渣路上走过来。走近了,看清她头发上沾着一层灰,灰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姐姐吃饭了吗?"杜荆迎上去。

周蔷只嗯了一声。

“吃了?哪里吃的?矿里?回来路上?”杜荆斑鸠一样,还在一叠声地追问。

张兰听见声音走过来,皱了皱眉:"风大吧,看弄得一脸灰。快去洗洗。"语气里透着心疼。

周蔷没说话,低着头去水房洗脸。杜荆在旁边递擦脸油,看她白嫩的下巴和脖颈上有几块青灰没洗干净,伸手过去蹭蹭——竟不是脏的。

周蔷瞬间皱了下眉,头偏过去躲了躲。

“疼吗?这是怎么了嘛?”杜荆有点急,转身要去找张兰拿红花油。

周蔷拉住她,随口一句:“没啥。自己长的,大概是血小板低了吧。"

杜荆被唬住了。周蔷之前升学体检就说她贫血,张兰拿菠菜猪肝给她打汤吃,说女人大多贫血,不要紧,补补就好了。

杜荆就想着晚饭该让姐姐多吃点补补血,结果周蔷也没吃上整饭。她给几个小的喂完饭,随手把喂不下的一点剩饭吃了,好像碗里也没什么菜。

周蔷整个人飘飘忽忽地走来走去,给孩子喂饭,又去食堂帮忙洗碗。杜荆就盯着她看。

这人明明就在眼前,做着如常的一切,却又像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堵透明的墙,躯壳里没有魂。

晚上。杜荆紧挨她躺着。灯灭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弹簧响了一声。翻来覆去。

"姐姐。"

"嗯。"

"你不舒服?"

"没有。"

"你去煤矿做什么了?"

一阵沉默后,才说:"送锦旗啊。年底矿上要去县里评先进,有用。"

杜荆伸出手,碰到周蔷的手。

冰的。像摸到了一块从水里捞上来的石头。冬天夜里再凉,但被窝里也不至于这样。

她把手覆上去,紧紧握住。周蔷没有抽回去。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反握住了她。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嘘嘘的,像有鬼在吹后脖颈。

刚才周蔷前脚走,后脚矿里有一车煤送来,说是“吴总叫我们送的”。但张兰说冬天还长,要省着烧,这会儿锅炉房好像又停了。

两个人贴在一起,像两块冰互相取暖。

"姐,你冷不冷?"

"还好。"

"吴总刚才叫人送煤来了,你见着他,听他说了吗?"

周蔷没应声。

"张老师说要省着烧……"杜荆说,"等以后咱们挣了钱,我要买一大堆煤,堆得比矿渣山还高。"

"……你脑子里就想着煤。"

"还有烧鸡!天天吃。一只归我,一只归你。"

周蔷没说话。

"你呢?挣了钱,想干啥?"

"……开店。"

"什么店?"

"裁缝店。做漂亮的衣服,挂在橱窗里。"

"好。"杜荆使劲点头,"再买个电脑上网,有看不完的动画片。"

"你多大了还看动画片。"

"我就看。"

"……行吧。"

"再买一辆车,红的,想去哪就去哪。离开这儿。这里全是煤灰,什么都灰的。"

"好。那我要去海边。"

"海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海肯定是蓝色的呀。"

"海那么大,无边无际的,我不喜欢。”杜荆想着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黑与灰,“我不喜欢一眼望不到头,就只有一个颜色的地方,讨厌透了。"

周蔷轻轻笑了一声。

"怎么会。听说海边的沙子,是白的。还有椰子树,是绿的。"

"沙子还有白色的?"杜荆不信。她只见过矿区的沙,其实就是碎煤粒子,黜黑。

"有吧,等以后看了就知道了。"

杜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和周蔷裹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能看到黑暗中腾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姐姐。"

"嗯。"

"你手暖了。"

"……嗯。"

"以后咱们一定能离开这儿。"

"……一定能。"

声音越来越轻。

杜荆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杜荆。"

"嗯……"

"以后我带你去看海。远远地,离开这里……"

"……好。"

第二天早上,杜荆醒来的时候,周蔷已经起来了。脸洗过了,辫子也梳好了。

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不是课本的纸,是一张海报。她从日记本里抽出来,上面还有折痕。

海报上是个男孩。

白T恤,牛仔裤,站在一棵大树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脚下是白色的沙,背后是碧蓝的海。

男孩笑着。干干净净的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像冬天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光。

"谁啊?"杜荆凑过去。

"一个演员。"

杜荆拿过来,正反面看了看,看到写着名字——龚诗楠。

“不认识。哪来的小明星。”她撇了撇嘴,转手就还给了周蔷。

“他不是小明星。他是演员。”

“好!——哪里来的‘小’演员?"看周蔷较真的样子,杜荆挑眉逗她。

"他以后一定会变成很有名、很红的‘著名演员’。"

周蔷的眼睛挪不开,看着海报认真地说。然后仔仔细细地折好,重新夹进日记本,再放进抽屈最里层。转手拿出一叠信纸,粉蓝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你写什么?"杜荆凑过头去闻。

"给龚诗楠写信。"

杜荆瞪大了眼睛。

"你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写信?"

"我认识他呀,是他不认识我。"

"那你知道信往哪里寄吗?"

"上电脑课的时候,我上网查到了他经纪公司的地址……"

周蔷说着拿起笔来,看着杜荆,示意她离开。

被赶出去的杜荆扮了个鬼脸,边走出去边吐糟:

"人家都不认识你,怎么可能回信?信能不能到他手里都不一定。"

她觉得追星的女孩真是傻。

一个月后,周蔷放学回来,风一样刮着杜荆,两人一起锁进房间里。

她红着眼眶,但嘴角在笑,在屋里搂着杜荆又蹦又跳。

杜荆从来没见过周蔷这么外放地开心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被感染得笑个不停。

"什么事情啊姐?你是在哭还是在笑啊姐?"她一叠声地问。

"他真回信了?"

"谁?"

“龚诗楠啊,傻瓜。”

"啊?!那他说什么了?"

"他说……谢谢我的信。问我看过他哪部戏。还说我是他的粉丝001号。"

杜荆平静下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懂。一个没名气的人有什么好写信的?人家随便回了一封,就当宝贝似的。

还粉丝001号……又不是考试排名001号,有什么好高兴的!

但周蔷的眼睛亮了。从去煤矿找吴仁星回来之后,头一次亮。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根火柴。

晚上,周蔷又坐在桌边写信。写了很久。

杜荆趴在旁边看。

"姐。"

"嗯。"

"你这次打算写什么?"杜荆想不通,跟不认识的陌生人能有什么话说?

周蔷停下笔,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

"我要告诉他,我不是他的粉丝001号,我是0000000……。"周蔷直说到“0”得换了口气,才吐出“1号”两个字来。

“什么……意思?”杜荆不懂。

数学课上教的,数字前的0和小数点后的0,都是不值钱的。001和0不完的1,有什么区别?

“001是三位数,他以后的粉丝怎么可能只有三位数!”周蔷解释,“龚诗楠以后一定会变成一个大明星,一个很好、很有名的演员,会有无数无数的影迷和粉丝。”

“而我,是第一个。”

她说得很慢,很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蘸满了墨汁写在宣纸上,珍而重之。

杜荆看她苍白的脸上突然闪耀出一层珍珠般的光晕,那么美,竟有些出神了。

从那以后,每个月都有信来。

周蔷像是把所有的光都押在一个陌生人身上了,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她写,他回。

一封信寄出去要一个星期,回信又要一个星期。杜荆觉得慢死了。但周蔷不急。

她把每一封信按日期理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最深处。经常拿出来看一遍,再折好放回去。

“看,龚诗楠的字写得多好,多漂亮,说得多么文雅。”

周蔷有时候会这样夸耀着,把信纸在杜荆眼前像春天里的风筝一样掠过,但又不许她伸手来碰。

然后她会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脸上的表情是杜荆没见过的。不再是那种空白的安静,不再隔着透明的墙。像是门缝里透进了一线光,你能感觉到这具躯壳里,确实承载着一个花季少女鲜活的灵魂。

杜荆学校里搞课外兴趣班,教女生绣花,她嫌弃自己名字的意象太尖锐,不够漂亮,就用周蔷的名字绣。三朵红蔷薇,再配上一个“蔷”字,绣得眼睛都要花了。

她当成一份生日礼物送给周蔷,结果转头就被夹在信封里,寄给了龚诗楠。

杜荆气得三天没和周蔷说话。第四天,周蔷偷偷带回来一只炸鸡腿给她,才算哄好了。

2010年的冬天,车回乡依旧灰天黑土,煤尘弥漫。锅炉房的煤还是烧不到天亮。

风从矿渣堆上刮过来,夹着冰碴子,把福利院的外墙刷得更黑了一层。

但周蔷有了一个快乐的秘密。

棉质少年站在碧海银沙之上,对着镜头笑。

那是她们灰暗岁月里,唯一明朗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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