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行人仍旧寥寥无几,空荡荡的大街很难见到一个人影,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一线城市的白天景象。
阳光已经没有那么刺眼,皮肤感觉到的温度也不如之前滚烫,树叶打着旋儿落下。
路望洲驻足片刻,缓缓道:“时间又被加速了。”
已经不是夏天了。距离赵阿三和刘老太的死亡又近了一点。
到了小区门口,解闻江喊住了路望洲。“等等。”
“干什么?”路望洲狐疑。
“你就这么空着手去?”
路望洲更加纳闷了。
解闻江扶额叹气,他应该想到的,这人常年在山上,哪里知道人情世故?
附近的水果店、老式便利店都已经关门,倒是有24小时便利店,只不过里面没有什么适合送人的大礼包,解闻江只好买了一箱牛奶,虽然寒碜,但也好过空着手去。
路望洲全程抱着手臂在一旁观望,等到解闻江付钱出来,脸上讥讽之意更加浓郁了:“你这些年的长进就是这个?”
“礼多人不怪的道理你懂不懂?收了你的东西,你要再提出些什么要求都不太会拒绝了。”解闻江翻了个白眼。
“你对面的是人吗?那是畸灵的幻象。”
“畸灵的梦境是基于人的思维编造的,底层逻辑还是人。”
于是解闻江拎着牛奶按下了门铃。
刘老太一打开门就看见解闻江笑得灿烂的脸,以及他身后犹如保镖一般黑着脸的路望洲。
“之前受过关照,所以特地登门拜访。”解闻江也不客气,大剌剌地进了门。墙角挂着老黄历,今天是10月23日。
“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刘老太嗔怪道,将牛奶放进屋。
屋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却掩盖不住独属于人类即将迈向死亡的腐朽气息。家里其他人都不在,只有两个老人,赵阿三还在卧室里躺着。
“你们坐啊,我去给你们洗水果。”刘老太弯腰驼背,挤进狭小的厨房。
解闻江和路望洲对视一眼,两人在某些方面还是很有默契的,当即领会对方意思。
解闻江说:“哪好意思让您劳累?我来帮您吧。”他走进厨房,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刘老太回头的视线。
路望洲确认刘老太不会注意他在干什么,便放心地在客厅里翻找起来。
抽屉里的药很多,比两年后的抽屉里多了不少,两位老人的药全都混在一起,最下面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放着医院的复诊病历,厚厚一沓。路望洲看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迅速记下重要信息。
抽屉最下面是那张全家福,这张全家福很干净,没有任何涂抹的痕迹,照片上的五个人都在对着镜头笑。
拍下这张照片的时候估计也不会想到短短两年,一个五口之家只剩下三个人。
解闻江还在拖着刘老太,路望洲将抽屉合上,转头就进了里面的房间。
主卧布置得很整洁,靠右的床头柜里有一本日记本,不知道是赵保国还是冯秀良记的,写得都很简洁,上面还有很多数字,应该也充当了账本的作用。
【2022年12月22日,付了首付69万,税费又付了8万。每月7700元要还,有个30年差不多就能还完。】
【2023年1月21日,尽管还没装修,但新家住进来感觉就不一样了,地方宽敞,晓丽也有自己的房间,不用和我们一起住。这个年会是一个好年,我要努力赚钱,早点还完房贷。】
【2023年3月15日,爸最近总是头晕,和他说去医院检查,但他大概不想多花钱,很抗拒,既然他不愿意,我也不好逼他。】
【2023年3月20日,还是带爸去医院了,医生说有高血压,配了药。我们还是决定不住院了,每个月都要还房贷,晓丽这学期的补习班马上也要交钱了。】
【2023年4月28日,手术做了,到现在就已经花了6万多,医生说农保还可以报销一部分。】
【2023年5月1日,那个监护室好贵,爸能不能快点醒来?】
【2023年5月20日,住院花了近10万,要是没有农保,钱花的还要多。好在爸的命保住了。妈说不去康复医院,在家也能做,我也这么想的,已经让秀良在网上买了锻炼的东西,照着手机练。去康复医院又是一笔钱,那些医生就是想赚老百姓的钱。】
【2023年5月30日,爸晚上为什么不睡觉呢?一直喊也不是个事,白天还要上班,谁吃得消他这么折腾?】
【2023年6月13日,爸好像记性变差了,总是记不住我和他说过的话。】
【2023年6月22日,医生说可能是血管性痴呆,这次还一起配了晚上吃睡眠的药。】
【2023年6月29日,那药没什么用,换了一种。爸的记性变得更不好了。】
【2023年8月03日,怎么感觉医生说的康复锻炼没什么用呢?爸在家天天做,半边身子还是瘫着。】
【2023年8月17日,爸总是说胡话,他有些不认识晓丽和秀良了。妈说她牙齿疼,我准备带她去看牙,她拒绝了。】
【2023年9月15日,爸总是昼夜颠倒,妈照顾她很累,我们晚上也被吵醒了好几次,这样不是办法,晓丽白天还要上学。】
【2023年10月11日,妈最近左边背有点疼,休息休息就好了,也许是照顾爸太累了。】
日记到这就结束了,路望洲心中有个猜测。他放下日记本,轻手轻脚推开门,屋里的味道沉闷,赵阿三平静地沉睡着,略显苍白的脸看上去并没有攻击性,丝毫看不出在晚上会变成凶神恶煞的怪物。
路望洲拍了拍他,赵阿三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转动起来像坏掉了的齿轮。他茫然地看了一眼路望洲,呆住片刻,似乎在努力辨认他是谁。想了半天,赵阿三大概确定不认识路望洲,又阖上眸子睡过去。
“哎?还有一个小伙子呢?”刘老太疑惑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路望洲从房里出来,冷峻的面庞上带了一丝极浅的笑意,这已经是他努力装作亲和的样子了。他说:“我看看老爷子。”
刘老太的身形更佝偻了,像是将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他回来之后一直不是很好,老头子可怜啊,年轻时候总是跑外地干活,干得都是苦活累活,赚点钱把我们娘俩养活。怎么就生了这个病呢?”刘老太坐到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洒到她身上,原本就不高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更小了,像是要融化在这片阳光里。
“这都是命啊,他没福气。”刘老太说,面上看不出悲喜。
解闻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没福气的又何止赵阿三一个?勤勤恳恳一辈子,把节约刻在了骨子里,老了老了一场大病,什么也没享受到,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但他无法改变,这里不是过去,这只是一个梦境。他宽慰道:“别这么想,还有人脑梗发作人没了的,能保住命已经是福气了。”
刘老太露出一个怅然的笑容来:“你说得对,已经很好啦!”
路望洲看了一眼闭着的房间,说:“老爷子一直在睡,我去喊他也没反应。”
“他白天睡得多,晚上就不怎么睡了。”刘老太道。
解闻江微微蹙起眉头,“那这样不久昼夜颠倒了?照顾起来不会很累吗?不能让他白天尽量醒着吗?”
刘老太苦笑,声音里没有抱怨,更多是一种习惯了的疲倦,“累有什么办法呢?累也得伺候他啊。我也想白天喊他多说说话,但他就是喜欢白天睡觉,我一个人弄不动他,只能时不时喊一喊他。晚上医生开了药,比之前好,之前吵得人一晚上都睡不着,现在已经能睡一会儿,夜里免不了会醒来几次,嘴里唔哩唔哩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自嘲笑了笑:“瘫了也有好处的,他晚上比白天喜欢动,要是没有瘫了,脑子混沌,他要打人的。”
嘭!
窗外倏忽炸开绚丽的烟花,紧接着是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外头竟然已经变黑,死寂的城市再次活了过来。
“都天黑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刘老太起身,朝着楼下看了看,地上的人像是小黑点一般,“之前就听说有人买了房子,看样子是搬进来了。”
她自言自语,眸子也不再看解闻江和路望洲了,她像一道机械的程序一样起身收衣服,洗菜,做晚饭,身影淹没在黑暗的房子里。
外面的空气也带着浓郁的食物香味,充斥着勃发的生命力,各家各户也吃上了晚饭。
“我在日记里看到了一些东西。”路望洲说,“我知道为什么赵阿三会在晚上异变了。”
“我也知道了。”解闻江说,“是因为脑梗吧,他脑梗后就神智不太清楚。白天对于他像是夜晚,夜晚对于他成了清醒的时间。这也困扰着赵保国一家,晚上回来本该是休息的时候也不得安生,还得解决晚上开始闹腾的父亲,所以他的梦境白天和黑夜也颠倒了。”
路望洲和解闻江并立窗前,窗外烟花绽放的一瞬将两人脸庞照亮。
身后发出木门破裂的声音,瘦长的怪物爬了出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