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马孔多的雨·潮湿

街上的天光黑了亮,亮了又黑,唯独这雨不曾停止过,整个梦境都被笼罩在朦胧的水汽之中。

医院附近的雨更大了,雨里的人和建筑像是变成了灰色的石膏雕塑,沉静死寂。

外面的雨不断,连带着医院的瓷砖也带上了湿漉漉的痕迹,忙碌的人群露出颓丧的表情,明明应该喧嚣无比,但所有声音都渺远了,听得不真切。

赵保国坐在长廊里的椅子上,抱着头,和每一个沮丧的患者家属一样。

解闻江蹲下身:“赵保国,你恨他们还是恨你自己?”

赵保国放下手,精瘦的脸上是难以言说的疲倦,他呵呵笑着:“秀良是凶手,晓丽是凶手,我也是凶手,我们都是凶手。”

解闻江和路望洲静默着,看着这个男人一点点崩溃,一点点把自己的心掏出来。

“是我害死了我爸我妈啊,是我默许了秀良停了我爸的药,可他不停药,他不死,我老婆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

“我老婆撑不住了,她自己也生着病,天天向我抱怨,医生让她不要劳累,可她还要天天昼夜颠倒照顾我爸、照顾我一家老小……”

“早知道做了手术也是以后瘫痪无法生活自理,还得害我妈累死,害秀良得了癌,我做它干啥呢?”

赵保国笑着笑着一行清泪就从眼角落下。

解闻江握住他的手,将一枚硬币放入他的掌心,“你很后悔吗?那就再做一次选择吧。”

当啷!

硬币掉到地上,一阵剧烈的白光闪过。

救护车滴嘟滴嘟地驶进医院,外面是瓢泼大雨,护士连忙去接车。

赵阿三被推了进来。

“病人怎么回事?”

“呼吸心跳正常,血压很高,瞳孔对称,生命体征还算平稳,问过病史,估计是脑梗啊!”交接的医生飞速说道。

赵保国一家跟了过来,刘老太像是丢了魂一样微微有些颤抖,抓着医生跪倒在地:“救命啊!救救我家老头子!”

医生连忙把人扶起来:“家属,我们肯定尽最大力救人。”

神经内科的医生很快就下来了,还是那个戴着眼镜的女医生:“赵阿三的家属!决定好了吗?”

知道了未来的结局后还要救吗?

如果不救的话,可以省掉一大笔手术费,也许连ICU都不用再去了,可以再省掉一笔钱;也许母亲也不会因为过劳诱发心肌梗死,可以安享晚年;也许秀良也不会得癌,不会被辞退,不需要一边化疗,一边打零工贴补家用,还要一边伺候公公……

“我……”赵保国张了张嘴,他听见自己说,“我爸年纪大了,怕走不下手术台……”

“这手术……不做了吧……”

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就拉回了希望小区那个没有装修好的家里,那间昏暗的屋子里只剩下了刘老太。

赵阿三不在了,她也不怎么一个人出去。她说她年纪大了,已经赶不上时代了。

她的生活很规律,每天早起给一家人做饭,没人在的时候就给家里打扫卫生,或者对着电视机发呆。

刘老太和赵保国说她有时候不舒服,赵保国劝她去医院她说可以再忍忍。

后来有一天她倒在家里再也起不来,送去医院,医生说是心梗。

之前就有预兆了,什么牙疼,什么后背疼,都是预兆。医生说症状出现的时候就送过来,当时就能用药评估手术。

但现在都晚了,刘老太没了。

1502那间屋子又只剩下一家三口,某一天冯秀良会检查出乳腺癌,然后医生告诉她这是基因问题,她比一般人容易得这个毛病。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没有变。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吗?这不是他在这个梦境里无数次推演的吗?

过去都是虚假的,不停地回溯本就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医院。

2023年4月24日,他坐在医院的凳子上,希望手术室门永远也不要打开,这样就不用面对未来要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是他过不去这个坎,是他在指责每一个活下来的人。

他指责父亲为什么要被救活成了一个半残的废人拖累全家;指责妻子生病后性情大变,起了歹念;指责什么也没做的女儿也是一个累赘,为什么不能立刻成年工作,给家里减轻负担?

他恨,恨每一个人,也恨自己没用赚不了大钱;恨自己虚伪,因为怕花钱所以说着尊重母亲的选择,便没有带她去医院;恨自己抛开所有责任将照顾父亲全部扔给妻子,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纵容妻子停了父亲的药;恨自己迁怒无辜的女儿。

他才是最应该遭受报应的人。

周遭环境开始剧烈震颤,地面塌陷,街道崩解,唯有细雨如织始终如一。

天空大片大片地脱落下梦境的碎块。巨大的犹如章鱼一样的透明生物悬浮在坍塌的梦境深渊虚空,它身上散发出无数荧光丝线牵连着这座浮在虚空的医院,医院看起来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光茧里。

“畸灵的本体浮现了。”解闻江说。

透明章鱼摇曳着触手,试图重新粘合起废墟碎片,然而由于赵保国心境不稳,那些碎片粘合起来又一片片掉落。

触手看起来有一丝慌乱,虚空发出嗡鸣。一枚散发着红色光芒的石头在章鱼体内明灭闪烁。

“那是根结……”解闻江道。

路望洲握紧手中的镇狱尺,尺身散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解闻江拍了拍赵保国的肩膀,轻声道:“梦要醒了。”

一尺挥出,正中那团红色的光芒,根结破碎,畸灵透明的躯体逐渐消散在虚空中。

梦境陷落,深渊消散,潮气扑面而来。

浓烈的情绪一瞬间将两人裹挟着拽入地底。

一阵耀眼的白光闪过,解闻江睁开双眼,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让他一个没站稳,瘫坐在地上。

眼前的场景很熟悉,是他已经在梦里来过很多次的赵保国家门口。

对门还贴着春联,1501门上八卦镜还是有着裂痕,但这一次没有再映照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们这是出来了……

“唔……”

身后传来闷哼声,解闻江回头,路望洲正撑着墙站着,他的脸色很不好,畸灵对他造成的伤害是会带到现实来的。

“你没事吧?”解闻江站起来去搀扶他。

路望洲站直身体,伤处拉开带来的疼痛让他没忍住又轻“嘶”了一声。

“我没事,这点小伤还没平时训练来得重。”路望洲推开他的手,按下门铃,“先进去看看,里面的人有没有被波及到。”

一阵叮咚响过,没有人应答。

他微微蹙眉,面色有些不善起来。

“喂,这里是现实世界,你可别乱来啊,真的会被人报警说私闯民宅的。”解闻江警告他,他已经翘班了,可不想因为没有批文进了别人家里再被通报批评,那这个月的奖金就彻底完蛋了。

“你放心吧,这次算是有惊无险,梦境里面也没有普通人被吸纳进去。”解闻江说。

“我担心的是赵保国的老婆孩子,他在家的时候畸灵冒出来,老婆孩子估计跑不掉。”路望洲轻哼了一声。

“只要她们没有在畸灵的梦境里死亡,应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后面怪物追杀时解闻江也没下死手。

他一边快速在手机打字,发消息给特别行动处,“我已经喊人来处理了,倒是你,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路望洲没接话,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为什么刘老太没有异化成怪物?”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赵保国肚子里的蛔虫!”解闻江撇撇嘴,“也许是觉得刘老太完全受害者吧,勤勤恳恳照顾一家老小,死得干脆利落不用多费心?”

“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解闻江又重复了一遍,“别讳疾忌医啊!”

路望洲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这句话,反问:“你是怎么做到让畸灵回溯的?没有畸灵会听外人的话吧?”

解闻江挠了挠头:“啊……你说这个啊,我什么也没干啊,我只是埋下一个暗示点,诱导他自己回溯而已。你自己也都说了,畸灵不听外人的,但如果是赵保国无意识操控还是能做到的。”

路望洲声音越发冷硬,他莫名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赵保国畸灵的根结和医院有关?为什么不早点说?”

“也没有很早就知道,只是猜测医院会不会和根结有关,所以以防万一埋下一个暗示点而已,我要真的早知道就不会拖延那么久了。”他越说越小声,总觉得路望洲应该是生气了。这人属炮仗的吧?不对,是摔炮,不用点都能炸。

他默默地往后移了两步。

“嘶——”解闻江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所想,反倒让路望洲更气了。

什么都不和他说,当初不说为什么离开,现在埋硬币也不告诉自己,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所以真的很痛吧?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别骨折了都不知道。”解闻江小心翼翼戳戳他。

路望洲拍开他的手,冷哼一声,按了电梯按钮。

解闻江摸不着头脑,真是一如既往的难伺候,关心两句又踩着那根尾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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