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双目交接，隔着十二年的光阴，一瞬间无数念头从心底滋生。
路望洲眼里的情绪淡了些许，他的视线缓缓下移，瞳孔凝聚起极淡的暗金色，最后落在解闻江的脖颈上。
纤细白皙的脖子上多了一条暗红色的勒痕，像是套了一个项圈，冷汗顺着肌肤细腻的纹理缓缓滑到锁骨。
路望洲眼神中的轻蔑再次滋生，歪了歪头，嘴角逐渐掀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真没想到再见面时你能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怎么？已经退步成这样？现在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趴在地上等人来救吗？”
解闻江：“……”
故人重逢的别样情绪一下子散了个干净，真是有很多年没听到有人对他这般直白地冷嘲热讽了，仿佛又将他拉回了倚道山的那个夏天。
解闻江垂下眼睫，略显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不通一般，轻轻咬着唇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和你有关系吗？”路望洲冷冷问道。
解闻江揉着手腕站起来，沉闷地叹了口气。全世界那么大，碰面的概率不说有几十亿分之一吧，也不至于这么高吧？他才来特别行动处碰上的第一个案子都能遇上，遇上就算了，就不能给他个好脸色吗？好歹也一个院子住了三年，至于一上来就挖苦吗？
见到他一言不发，路望洲心里那股憋了十二年的火越烧越旺，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
他尚且还没发作，天花板还趴着的赵晓丽却看不下去了。“为什么要打断我和大哥哥捉迷藏！”
解闻江：“……”
谢谢，并不是很想和你捉迷藏。
“我要杀了你！”被忽略的赵晓丽怒极，腰部的鼓包膨胀收缩，暗红色的腐肉重新生长出数条触手，朝着两人射过去。
路望洲嗤笑一声，脱下手腕上的镯子扔出去，镯子像是有灵性一般剥离成三把尖刃，精准地刺过触手垂直着切下，肉块剥落重重摔落在地上，刀片并没有停下，蓄着力又对着赵晓丽腰后鼓包捣去。
赵晓丽大惊，尖叫着在墙壁上乱爬，尖刃划过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呜哇哇！”赵晓丽大哭，跳到地上重重推开路望洲，“你们欺负人！我不和你们玩了！我要告诉妈妈！”
小姑娘钻进自己的卧室，房门重重关上。
两人的神经并未因此松弛，打了小的，免不了大的那个要出来给小的报仇。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阴风撞击着窗户，地上那些触手并没有因为赵晓丽的离开而沉寂，反而迎着这股阴风摇曳，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冯秀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她就站在黑黢黢的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有什么粘腻的声音在厨房蛄蛹。她的身后如同八爪鱼一样露出几条触手来，那触手远非赵晓丽能够比拟的，更加粗壮。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触手已经发射出来。
解闻江和路望洲同时避开，解闻江甩出几道符纸，火焰沿着触手一路往上窜，可冯秀良并无惧色，触手在她的操控下重重摔在地上，火焰很快就被压灭。同时她的手腕一翻，菜刀就脱手甩出去，对着解闻江的头颅砍过去。
那三片刀片在空中拐了个弯，硬生生将菜刀截胡。路望洲的武器也随了路望洲的脾气，一言不合就是干，击飞菜刀的瞬间又分散开劈开冯秀良触手结成的网，肉末横飞。
就在这一击即将得手之际，屋子里的细小触手摇曳得更疯狂，不顾一切地缠上两人，想把两人拖倒成为滋养这片触手的养料。
“烧了这些触手！”路望洲大喝一声。
几乎是同一时刻，解闻江的符咒四散飞扬，星星点点的火光落在室内，屋内瞬间成为火海。
伴随着火焰的是腥臭的烤肉味，路望洲不由得手臂捂住鼻子。“这玩意有毒吗？”
“啊？”解闻江咂了咂嘴，“没有吧。”毕竟他之前就烧了，要有毒早该中毒了。
他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起来，实际上只是这个挑剔的人洁癖又犯了吧？解闻江嗅了嗅鼻子，这味道跟烤熟了的变质厨余垃圾一样，确实不怎么好闻。
说来也奇怪，解闻江虽然有意控制着符火不要把客厅烧得一干二净，可地面和家具一点没受影响也不太合常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保护着这一方空间，又或者是这个客厅能够自我修复。
解闻江眉眼低垂，符火掩映，但他能感觉到冯秀良还站在那里，这火对她有些影响，但也不足以杀死她。
果然，粗壮的触手从火焰中扑射出来，两人轻巧避开，触手带过的地方将空调和茶几统统扫落。
冯秀良已经瞬移到了两人面前，与两人打斗在一起。她的身手毫无章法，可她力气很大，一左一右招架两人竟然毫不费力。触手重重甩在解闻江肚子上，他被重力砸在地上，身下是焦糊的触手。另一边的路望洲比他好一点，但也被触手限制，挨了冯秀良几拳。
解闻江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来，这畸灵熟了吗？
他不能确定冯秀良是本体还是畸灵幻化的怪物。但不管是哪一个，对于没有成熟的畸灵来说都有点太强了。
这样强悍的近身攻击，即便是完全成熟的畸灵也很少见。真不知道该感叹自己运气好还是不好了。
就在解闻江考虑要不要换一种攻击方式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重重地金属撞击声。
这个声音刚才出现过，是钟摆再次报时了。
指针指向了十点半。
触手忽然迅捷地缩了回去，火光之中除了两人以外再看不到任何人影。
冯秀良的身影消失了。
客厅又恢复了宁静，符火散去，头顶的小灯也亮起微弱的光芒。
两人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地对视了一眼，解闻江迅速把目光移开。
没了共同的敌人，尴尬的气氛顿时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解闻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说些什么，可他能说什么呢？解释十二年前为什么要离开吗？他自认为和路望洲也没有熟悉到这个份上。
“这个畸灵的根结你找到了吗？”
冷不丁地对上路望洲的视线，解闻江竟莫名有点心虚。“啊……没、还没。”
要命，这人又开始皱眉了，一皱眉就像有人欠了他几百万一样，周身气场比他小的时候更压抑了。解闻江往后又退了两步，尽量将自己缩小一点，尽管他也知道是徒劳。
路望洲发出了一声嗤笑，也不知道是笑他无能到提前找到畸灵却没有找到根结，还是笑他见到自己就像老鼠见到猫。
“也不算一点发现也没找到。”解闻江顿了顿，指着歪倒着的抽屉说：“这里面有张照片让我有些在意。”
抽屉还是半开着的，路望洲拿起照片。
“来之前我查过，赵保国是一家三口，他的爸妈已经不在了，都是开了年没多久去世的；冯秀良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她的爸妈倒还在。”
“所以这照片上的人是赵保国的爸妈还是冯秀良的？”路望洲问，但他的语气倒不像是真的有疑虑，更像是一种确定。
解闻江抿了抿唇，“我觉得是赵保国的。”
路望洲缓缓抬起眼皮，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来，目光好似穿过墙壁直达某一处房间：“你觉得他们现在还在这个屋子里吗？”
他的语气笃定得有些毛骨悚然，已经死去的人出现在这个看起来十分诡异的家里，怎么想都不会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然而解闻江丝毫没有意外，相反，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被路望洲踹翻的入户门在不知不觉间又自动修复，畸灵形成的特殊空间好像并非简单以门为分界线。
赵保国家的户型是直筒的，房间分散在两侧，粗粗看去，有三间卧室，赵晓丽去的是左边靠外的一间，在最里面一左一右还有两间。
有一间门上还贴着福字，看起来像是主卧，那么剩下的一间也许就是老赵夫妇的。
二人对视一眼。
路望洲将照片收在身上，站起身，走近，眼底透露着一股轻佻散漫，说：“去看看吗？”
解闻江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路望洲像是要吃人的视线，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着的门。“走。”
吱呀——
呼——
一股未曾预料的风吹过，眼前的景象与赵保国阴气森森的家完全不同。
消毒水刺激性的味道涌入鼻子，等待大厅里坐满了各种各样衣服的家属，有些人还能淡定地等着排队，有些人则忧心忡忡地拿着化验报告，等待医生的宣判。
两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四处张望着。
“赵阿三的家属！决定好了吗？”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医生揣着口袋，神色严肃站在谈话室的门口。
急诊大厅挂着的时钟上显示着2023年4月24日09时25分31秒。
她对面就是赵保国，那个精瘦的男人此刻脸上还挂着一点肉，不至于像解闻江见到过的那样像个骷髅。他茫然无措地抓着手中有些破旧的皮包，让人看着还是觉得他很可怜。
“我再和你解释一遍。”女医生见她迟迟做不了决定，有些急了，又说：“你爸现在的情况很不好，从头颅CT来看，梗死的病灶已经显影了，现在人也是处于昏迷状态，要么按照常规的用药输液治疗，但效果好不好很难说，毕竟他的基础病不少，高血压、糖尿病他都有，心电图又做出来是房颤。要么还有一条路，就是评估血管情况，如果有条件还能做介入手术，也许会有点效果，也许没效果……”
赵保国微微张着嘴，也不知道是听懂几分，站在一边抹眼泪的是他妈妈刘老太。
“要……要多少钱啊？”赵保国忐忑地问。
“三四万，也可能更多，但有一部分可以报销……”女医生略微思索了一会，“其实手术可能也还好，能报销不少，主要是后面可能要进ICU，费用大头也在ICU。”
赵保国还在犹豫。
抢救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一群医护簇拥着担架闯进来。
“心脏骤停！快抢救！”
急诊室的医生又涌过去，赵保国面前只剩下那个神经内科的女医生。
“快点做决定吧，越往后拖，手术再通的可能性就越低。”
急诊科的医生忙里忙外，准备对刚推进来心脏骤停的病人进行抢救，赵保国像是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如梦初醒，“那……救……一定要救救我爸！”
当啷！
像是有一枚硬币掉落在地上。
路望洲低头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他斜乜了一眼无事发生的解闻江，眼神微动，却什么也没问。
“你说这个畸灵会是因为赵保国父亲的病产生的吗？”解闻江有些出神，密长的睫羽盖住晦暗的瞳孔，让人摸不准他在想什么。
“医院里面生老病死这么多，要是那么简单就能产生畸灵，全世界的除灵师可以什么都不用干，每天一人蹲一个医院了。”
“可人的情感是最无法控制的，对于别人来说也许生死是命数，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就是走不过去的坎。”解闻江迟迟等不到路望洲的反驳，下意识抬头，却差点撞到路望洲的下巴，“你、你怎么又靠过来了？”
路望洲眼见着方才还蹙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眼肌微微抽动，语气仍然傲慢嘲讽。
“你还多愁善感起来了？你一没爹妈，二没手足，连对你关怀有加的师父都说不见就不见，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在矫情个什么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