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山野下炊烟袅袅，依稀能听见几声笑骂。

解闻江的屋子里没有开灯，屋子外面走廊的灯光勉强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方。他就静静地坐在最深处的黑暗里，算着时间差不多，膳堂应该已经没什么人了，才起身准备去弄些吃的。

刚推开门就撞见仍旧一脸怨怼的少年。

路望洲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在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这才沉着脸，恶狠狠道：“就算师父愿意收你入门，也有个先来后到的道理。别以为自己比我大几岁就能爬到我头上，我比你入门早，我才是师兄！你懂吗！”

解闻江眨眨眼，所以这小孩憋在屋子里一天就想通了这个？最后要的也只是比自己稍大一些的名分？

“其实……”

“怎么！”路望洲以为他不愿意认自己当师兄，不等他说完就怒道，“我都允许你当我师弟了，你还想怎样？各退一步算了！”

这小孩要炸毛了。解闻江想。

“听你的。”他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

这是路望洲在解闻江脸上看到的第一个笑容。他发现这人笑起来的时候周身的冰雪像是终于融化了一般，他走进了人间，不再是高高雪山上的那一捧雪。

路望洲呆滞了几秒，脸色这才好看点，又有些嫌弃地瞅了一眼屋内：“大热天的，又是晚上，你不开灯也不开空调，想什么呢？”

他一边把灯打开，找到空调遥控板按了开关，一边往桌上丢了一个饭盒。

“我不是特意要给你带的。我只是听膳堂的叔叔说没看到你来，别时间晚了，膳堂关门了连饭都没得吃，说我倚道山亏待你。”

眼睛长时间在黑暗里还有些不适应光芒，他开灯的时候解闻江就把眼睛眯了起来。直到路望洲回过头来，解闻江才又睁开眼，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屋子内八仙桌上摆着一个铁皮饭盒，已经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路望洲又冷哼一声，嘴里念着什么，摔门走了。

解闻江盯着桌上那盒饭，刘海覆盖下的眼神捉摸不定，旋即又极轻极浅地笑了一声。

.

山上的日子确实要比山下要简单清净许多，没有人与人之间的攀比，不用耗费心神去猜测、去应酬。路望洲也渐渐心中平静下来，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修炼之上。

像往常一样，他从林子里回来，就看到解闻江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坐在院门口靠着悬崖那边的石头上，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阳光透过它落进解闻江的眸子里。

即使是从侧面也能看到此刻解闻江亮闪闪的眸子，像是阳光的碎片掰开揉碎都盛在那双淡漠的眸子里。

“喂！”

解闻江猛然惊醒一般，警惕地回过头，眉眼间隐隐透出一股阴鸷，与平日里的温和疏离判若两人。

这是路望洲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切实的杀意，只是那时候的他还太小，并不能明白解闻江身上散发的气息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他无意间撬开了冰山下隐匿一角。

“你、你坐在阳光底下干什么？我发现你这人真的很奇怪？总喜欢往太阳底下跑，你是不知道今天什么温度吗？”路望洲瞪着眼。

他其实不算一个很多话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见到解闻江就忍不住开口，“师父收你进来，你就该好好修炼。你知道这是多少人磕头来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吗？你能不能上进点？”

他一张小嘴叭叭讲个没完，也将解闻江拉回了尘世，手心攥紧，冷意散去，又恢复了一成不变平淡的表情。

“你手里什么？”路望洲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对他之前拿着的东西很好奇。

解闻江笑了笑，“没什么。”

“我不信。你可别带了什么禁物上山。”路望洲说着还伸出手来抢。

解闻江有些走神，大概是很久没有人对他做出这样冒犯的举动，短短一周不到，就被同一个人追着冒犯了两回。

趁着他还没想起来要躲，路望洲抓住了他的手，可没等他去扒拉，解闻江就自己摊开手掌，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你看到了？”他像是哄孩子一样，“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刚才只是想抬手遮阳光而已。”

路望洲满脸狐疑，他分明看到了才对。要真是为了遮阳光，为什么不直接进屋？

解闻江的手抽开，无意间触碰到路望洲，那冰冷的触感弄得路望洲一激灵。就像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他碰到的那样冰凉。他再去看时，解闻江已经站起来准备进屋了。

不会有解释，也不会有答案。

路望洲确信师父捡了一个怪人。

没过多久倚道山就入了梅，连绵的雨浇在山野，山下的城市潮湿闷热，可山上就只剩下了清凉。

虽然梅雨时节总是潮湿，衣服干不透，出门也要带伞，但是路望洲是愿意能够下上一段时间的。起码能散去一些暑气，就是坐在廊下观雨也很惬意。

他总是喜欢搬一张板凳坐在自己屋子门口，给自己泡一壶茶，学着师父的样子抿一口，好像也能从中体悟出什么来。

现在院子里多了一个人，路望洲观雨的同时也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了，他总是不自觉地去瞥那扇紧闭的门扉，想着解闻江什么时候能出来。

然而解闻江并没有出来，他窝在那间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屋子里。

后来才知道他这是病了，没来由的病了。

最先发现这事的还是路望洲，他发现解闻江又不去膳堂吃饭，正想训他已经懒到又要自己送饭，推门进去居然发现解闻江已经人事不省。

“喂！解闻江！你怎么了！”路望洲去探他的呼吸，好在还有一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这么冰冷的身体，就像是一具尸体一样。

路望洲连忙贴了几张升温符，却半点起色都没有。还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小孩顿时慌了，只能匆匆给解闻江掖好被角，冒着雨仓皇地往老天师的住处跑。

“师父！师父！你快去看看解闻江，他好像快不行了。”

老天师正开着门喝茶观雨，迎面跑来一个落汤鸡的小孩，听闻此言，茶也不喝了，撑了把伞就带着他去了解闻江那里。

“师父，要喊救护车上山吗？”路望洲虽然知道老天师的无所不能，可如果真到了生死攸关，还是得去看医生的吧？

老天师缓缓收回搭在解闻江腕子上的手，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你听老朽的话，去按照给你的方子抓了药去熬，等药熬好了，再进来。”

路望洲不免犹疑，老天师不容置喙地点点头，挥手示意他照做。

门关上了，路望洲在门口踌躇半晌，正准备按照师父的话去做，余光却瞥到一抹亮光一闪而逝。那光芒消逝得太快，以至于路望洲一瞬间以为自己看错。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师父”，老天师温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还不快去？”

路望洲抿着唇，想说的话还是咽回了肚子。

说来也奇怪，他按照老天师的话熬了药汤，解闻江喝下后没多久就恢复了些许血色，和当时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两模两样。路望洲震惊于师父妙手回春，还缠着老天师好一阵子要学医。

解闻江的病缠绵了好一阵子，直到梅雨过了，才有起色。

那段时间解闻江很喜欢坐在三伏天的大太阳下，这么热的天，在外面坐这么久，也不见他身上出汗。路望洲觉得他像是被冻了许久的尸体活过来了，才会这么需要阳光。

不过也只是心中吐槽，没当着解闻江的面说。

这种情况也只持续了一个夏天，到了第二年，解闻江又和正常人一样了，甚至更能躲懒些，窝在空调房里不出来，修炼也不好好修。

别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倒好，一年四季不是睡觉，就是挑个舒服地方享福，路望洲不喜欢他这样的做派，更加觉得老天师也算瞎眼了一回，居然收这样的人做徒弟。

路望洲看不顺眼他，解闻江却一点都不介意，他还会乐意给路望洲从山下带好吃的，还说这个年纪就应该好好享受人生，干什么要逼自己逼那么紧？

两人免不了冲突，路望洲眼里容不下沙子，没少因此争吵，可每回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人人都像你这般不求上进，畸灵作恶时，谁去对付？”

“又不是所有畸灵都会作恶的，有些执念开了，自己就散了。”解闻江轻声道，“现在又是和平年代，畸灵的数量也不会这么多，就算有，也有那些比你年纪大的人顶着，你这个年纪难道不应该赏花逗鸟？”

路望洲更气，引经据典把他大骂一通，解闻江也不反驳，只会露出怅然和无奈的表情。

……

那段时日如今想来，如同做梦一般，好似一眨眼就到了现在。

路望洲时至今日也没能知道解闻江那场稀奇古怪的病是因为什么，直到如今他也对这人捉摸不透。

他起身，手从裤兜里拿出来，带起几个硬币当啷掉在地上，路望洲手停在了半空，眉头渐渐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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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车轮之下·经年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