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雨夜闲

第一卷青山岁岁

第一章山雨夜闲

暮春的雨悄无声息落下来,没有大风,绵绵雨丝沙沙敲打竹舍的瓦檐。木窗敞开,湿润的雨雾缓缓漫进屋里,轻轻掀动案头摊开的书页。

林微雨坐在一旁擦拭短匕,见雨雾持续飘进屋内,便起身走向窗边。她抬手,轻轻合上两扇木窗,挡住飘进来的细雨。

许倾烟斜倚在矮榻,身上盖着一层薄毯。山间连日潮湿,勾动了她腰上的旧伤,酸沉的痛感一点点蔓延开来,她静静靠着,气息放得平缓。

林微雨关好窗,快步折回榻边,小心翼翼挨着她坐下,伸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声音放得极柔:“旧疾又犯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许倾烟轻轻颔首,抬眼,望向院前被细雨笼罩的坡地。

雨雾朦胧,坡上两道身影遥遥分立。见不着彼此的时候,两个孩子整日念叨,吵着要寻对方。可一旦碰面,立刻就拌起嘴,吵吵闹闹,你推我一下,我顶你一句,热闹得很。

许倾烟望着坡上,轻声开口,同林微雨闲谈:“你瞧这两个孩子,见不到的时候,日日吵着要寻对方。好不容易见着了,反倒凑在一处吵吵闹闹,一刻不得安生。”

林微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目光大半却落回身侧许倾烟的脸上,唇角漾开纵容温柔的笑意,低声应她:“小孩子心性。不过再闹,心里最记挂的还是你。”

话音刚落,坡上的嬉闹声忽然停了。两个少女并肩,手里各自攥着一束沾了雨珠的野花,踩着湿漉漉青草,一齐朝着竹舍快步跑来。

“娘亲!”

两道清脆的喊声一同响起,许嫣雪与林莫雁都径直奔向矮榻边的许倾烟,将带着雨珠与青草气息的野花争先恐后递到她面前。

许倾烟抬手想去接花,腰部一阵酸沉刺痛猛地袭来,她不自觉轻轻蹙眉,动作顿了一瞬。

林微雨一眼便察觉她的不适,立刻抬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帮她分担起身的力道,语气满是疼惜:“慢些,别勉强。”她侧过身,伸手先接过孩子们手里的花,放到一旁案上,又回头看向许倾烟,轻声询问,“疼得加重了?”

许倾烟低低“嗯”了一声,浅浅笑了笑:“无妨,老毛病了。”

林微雨转头看向两个浑身沾了湿气的少女,语气依旧温和,却先叮嘱她们:“小声些,别闹,你们娘亲身子不舒服。快去门边把脚上泥水擦干净,莫要踩得满地湿冷,冻着她。”

两个孩子闻言立刻收敛了方才打闹的活泼,乖乖应下,目光担忧地落在许倾烟身上。

许嫣雪微微俯身,凑近榻边,小声问道:“娘亲,是不是很疼?”

林莫雁站在一旁,安安静静,也跟着点头,一双眼睛紧紧望着许倾烟,满是关切。

许倾烟看着两个孩子担忧的模样,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嫣雪的发顶,又碰了碰莫雁的脸颊,柔声道:“不打紧,一会儿便好了。”

林微雨见她抬手牵动腰身,连忙伸手虚护在她腰侧,低声劝:“别抬手太久,省些力气。”

就在这一瞬,腰间陈年旧伤骤然刺骨。

潮湿、阴冷、碎石硌骨的剧痛翻涌而上,眼前安稳温暖的竹舍瞬间褪色、碎裂。

那年深秋,天寒地冻,皇城一夜颠覆。

彼时二人相隔两地,遥遥千里。

林微雨身在丞相府,身为将军府嫡女、丞相正妻,看似安居高门,实则早已暗中布棋,日日紧盯朝堂动向。宫变前夜,她便察觉禁军异动,灯火彻夜不熄,人心惶惶。她知道,皇城要乱,宫里那个人,要困死其中。

许倾烟深陷深宫,身为帝王枕边人,看似尊贵无双,实则早已是笼中雀。她身在权力漩涡最中心,提前嗅到了屠戮将至的寒意。夜里抱紧尚且年幼的长女李楠婉,手抚着腹中刚刚孕育、尚未出世的幼女许嫣雪,整夜无眠。

宫变爆发那一刻,火光冲天。

宫门封锁,百官被截,宫内宫外彻底断绝。叛军持刀入宫,逢人便杀,宫道血染,哀嚎遍野。

远在丞相府的林微雨,几乎是第一时间披甲提剑。

她不顾府中下人劝阻,不顾丞相族人冷眼旁观,单人单骑,提着一柄长剑,硬生生从外城杀穿宫门。

那一路,尸横遍地,兵刃破空之声不绝。

无数叛军拦阻在前,她一身白甲染血,招招狠绝,只为闯进宫里见许倾烟一面。

最终,她在后宫冷宫偏殿找到了被困的许倾烟。

彼时许倾烟一身素衣,抱着三岁的李楠婉,小腹微隆,脸色惨白,身后是死死锁死的殿门,前路是步步逼近的乱兵。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无需多言,早已心照不宣——

皇城倾覆,皇权崩塌,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林微雨快步冲至她身前,反手挥剑斩断两名闯入殿内的小兵,剑身震得她虎口发麻。她侧身牢牢挡在许倾烟正身前,替她遮住所有刀锋与杀机,沉声急道:

“必须走。”

许倾烟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两个孩子……我两个都要。”

“带不走。”林微雨声音发狠,却字字清醒,“追兵封死所有出口,山路遥远,战乱四起。带着三岁的楠婉、怀着腹中孩儿,我们三人一个都逃不出去。”

这是她们此生最痛的抉择。

皇室倾覆,叛贼清算皇族血脉,留在宫内的李楠婉,尚有一丝被留命的余地。

可跟着她们亡命天涯,只会死无全尸。

许倾烟咬碎牙关,含泪松开了长女的小手。

而就在她们准备趁乱突围的瞬间,一队精锐叛军直直冲来,长刀劈风,凛冽刀锋直奔许倾烟心口。

那一瞬根本来不及思考。

林微雨半步不退,以身相挡,锋利的长刀狠狠劈在她前胸肩胛,皮肉瞬间翻裂,滚烫的血喷涌而出,浸透整件内甲。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她闷哼一声,却半步未退,反手一剑刺穿敌喉。

“走!倾烟!快走!”

许倾烟看着她胸前涌出的鲜血,心神巨震,含泪转身,死死护住小腹。

两人趁着乱兵短暂溃散,撞开后殿小窗,从宫墙死角翻出皇宫高墙。

宫外亦是人间炼狱。

烽烟四起,兵马驰骋,整条官道全是追兵。

林微雨带着重伤,坚决不走官道,弃了车马,拽着许倾烟一头扎进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逃亡,是真正意义上的九死一生。

深秋山林,寒风刺骨,荒无人烟,无食无水。

林微雨前胸伤口一路流血不止,没有药、没有布,只能随手扯下衣襟草草缠住。血水顺着伤口不停流淌,染黑大半衣衫。

她身负重伤,却全程护着许倾烟,扶着她、护着她、替她挡开山林野兽、替她踩平崎岖山路。

山路湿滑陡峭,夜黑不见五指。

一次下坡急行,许倾烟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往后摔去,后腰狠狠砸在尖锐凸起的乱石堆上。

棱角锋利的碎石瞬间狠狠划开后腰皮肉,深可见骨。

剧痛瞬间击溃她所有力气,她整个人瘫倒在地,几乎晕厥。

就是这一摔,落下了她这辈子永远无法根治的腰伤。

林微雨不顾自己重伤,踉跄回身,一把将她从乱石堆里抱起。

见她后腰血染一片,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心疼。

“我背你。”

自此漫漫山路,她身负重创,步步滴血,硬是背着负伤的许倾烟,昼夜不停、不敢停歇。

身后是源源不断的追兵马蹄,近处是荒林险壑,前路全然未知。

她们不敢走村落,不敢生火,不敢出声。

白日藏于深林岩洞,夜里趁着月色赶路。

饿了啃野果,渴了饮山泉,伤了只能硬扛。

一路辗转数月,从深秋熬到开春。

彻底甩开皇城追兵、远离所有官道人烟,最终才寻到这座最深处的无人青山。

这里与世隔绝、无路可达、无人知晓,是乱世之中,唯一一处可以容她们苟活的净土。

她们在此结庐建舍,隐居避世。

后来许嫣雪平安降生,再后来岁岁安稳,山林无声,烟火寻常。

可伤疤留了一辈子。

林微雨胸前肩胛那道护她挡刀的长疤,永世不消。

许倾烟后腰乱石割裂的重伤,每逢阴雨,必痛彻入骨。

青山深处的春寒还未散尽,竹舍的雏形只是几根粗木搭起的棚架,四面漏风。

许倾烟后腰的伤口依旧渗着脓血,白日里尚能咬牙撑住,一到入夜,寒意钻进骨缝,疼得她整夜无法合眼。林微雨肩胛的刀伤也没有痊愈,布条换了一层又一层,血渍反复浸透,抬手的时候肩头便扯得钻心。可她从不在许倾烟面前露出疲态。

那夜山风呼啸,林微雨守在棚架边,借着微弱月光,用煮过的草木替她清创。指尖刚触到撕裂的皮肉,许倾烟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身下干草,一声闷痛压在喉间。

“忍一忍。”林微雨声音压得很低,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动作放得极轻,“烂肉不清干净,往后这腰就废了。”

许倾烟额角渗出冷汗,偏过头,视线落在林微雨胸前肩胛处那道狰狞长疤,布条边缘还渗着暗红。她喉间发涩:“当初那一刀,若是你没有替我挡……”

“没有若是。”林微雨打断她,换药的手没有停顿,语气平稳,却藏着不容动摇的执拗,“我既然来寻你,就不会眼睁睁看着那刀落到你身上。”

清创完毕,她重新缠好干净布带,又把仅存的一点干草药碾碎,仔细敷在伤口上。

接下来的日子,林微雨独自进山伐木、搬石、编竹篾。肩胛的伤每一次用力都会撕裂,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襟,她只在无人时才蹙眉喘息,转头回到棚下,依旧稳稳当当照料许倾烟。

许倾烟腹中月份渐大,行动愈发艰难,后腰的伤痛与妊娠的疲惫叠在一处。她不肯一直躺着拖累林微雨,常常撑着身子,在一旁搓麻绳、编竹席,偶尔帮着整理屋舍。

山间也并非全然安稳。

一日午后,远处林子里忽然传来犬吠与人声。

林微雨瞬间神色一紧,立刻快步回到棚下,压低声音:“是搜山的兵卒,还没有彻底放弃。”

许倾烟心头一沉,下意识攥紧衣襟。

“不能让他们发现这里。”林微雨当机立断,扶着她,“跟我走,后山有一处天然岩穴,洞口被藤蔓遮着,十分隐蔽。”

她半搀半护,小心避开许倾烟后腰受力,慢慢穿过茂密灌木丛。岩穴狭小阴冷,两人蜷在里面,屏息静气。外面脚步声、交谈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人声,林微雨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身侧的许倾烟,见她脸色苍白,腰伤又隐隐发作,她伸手,稳稳托住她:“还好,没有找到。”

那次搜山之后,林微雨更加谨慎,她把竹舍选在山坳最深处,刻意隐去人为痕迹,在通往竹舍的小径上撒落叶,折枝做伪装,又在四周布下简单警示的绊索,只要有人靠近,便会发出响动。

日子一日日往前推移。

待到春末,竹舍终于落成,木墙竹顶,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也就是在竹舍落成不久,许倾烟发动阵痛。

山林没有稳婆,没有药材,只有林微雨守在她身侧。

那一夜漫长煎熬,许倾烟痛得几乎失力,后腰旧伤也跟着一同撕裂般作痛。林微雨整夜未合眼,一直握着她的手,用温水擦拭她的额角,低声稳住她心神。

天将破晓,一声啼哭穿透山林。

许嫣雪降生。

许倾烟虚脱地靠在草榻上,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孩,眼泪无声滑落。她想起留在深宫的楠婉,心口像是被剜去一块。

林微雨坐在榻边,轻轻替她擦去眼角泪痕,掌心覆在她手背上,轻声道:“嫣雪平安。楠婉的事,我们记着,来日若有机会,再寻她。”

许倾烟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孩,又抬眼看向林微雨肩胛那道旧疤。

此后岁岁,山中寒暑交替。

林微雨在屋旁辟出一小块荒地,种杂粮野菜,还设下简易陷阱猎取山物;许倾烟休养之后,便在竹舍内教识字、读史书。她腰伤始终没有断根,每逢阴雨潮湿,旧伤便复发酸痛,林微雨记得每一次,总会提前备下热敷的布巾,替她揉按腰侧,日夜照料。

时光缓缓流淌,嫣雪慢慢长大,后来林莫雁也来到这处竹舍,两个稚童在山野之间相伴长大,便是如今模样。

幻境里的山雾依旧翻涌,过往的一幕幕还在眼前流转,没有收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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