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青山岁岁
第二章山风碎静
春雨连绵了数日,今日终于温柔敛势。
薄如轻纱的雨雾笼在青山沟壑间,山林被雨水浸洗得青翠透亮。空气裹着湿泥土与野花的淡香,四下静悄悄的,唯有山风穿过竹林,簌簌擦过竹舍的檐角。
隐居在这里的年岁,日子向来缓慢恬淡,安静得仿佛能接住每一寸流淌的光阴。
昨夜腰上旧伤隐隐作祟,晨起依旧酸软无力,许倾烟便没有起身整理案头书卷。她斜倚在窗边竹榻,披着素色薄衫,目光静静落向院中。
林微雨正在打理晨间琐事。褪去往日甲胄,一身粗布衣衫,挽起袖口,肩胛那道陈旧疤痕在晨光下浅浅显露,不狰狞,却永久留存,是当年舍身相护的印记。山泉寒凉,她弯腰淘洗野菜,动作放得很轻,刻意压低动静,生怕惊扰榻上休养的许倾烟。
不多时,两道身影从后山折返。
许嫣雪蹦跳在前,裙摆沾了细碎草屑,掌心捧着几颗刚摘下的野果。林莫雁安静跟在身侧,不疾不徐,始终同嫣雪挨在一起,时不时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碎叶片。她们素来如此,分开时念念不舍,相聚时嬉闹拌嘴,却从来不会真正远离彼此。
两人一踏入竹舍,方才玩耍的雀跃尽数收了大半,快步走向窗边软榻,眼底是藏不住的牵挂。
“娘亲,你今天身子还难受吗?”许嫣雪趴在榻边,圆圆的眼眸望着她,将野果递上前,“后山果子熟了,很甜,我特意留给你的。”
林莫雁将一束洁白细碎的野花轻轻搁在小木几上,声音轻缓:“娘亲,闻闻花香,会舒服些。”
许倾烟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发顶,眉眼漾开浅淡笑意:“好多了,有你们陪着,便不觉难受。”
林微雨擦干净手上水渍,走到榻边屈膝蹲下,指尖轻轻试探着碰了碰许倾烟腰侧,动作小心,唯恐触痛旧伤:“晨起还酸胀吗?药已经温好了,喝一些,能压下骨里的寒气。”
数年山居,岁岁皆是这般。每逢阴雨,或是旧伤发作,熬药、热敷、揉按避风,皆是林微雨亲手照料。对外人她冷硬果决,唯独面对许倾烟,处处纵容,万般细致。
许倾烟轻轻摇头:“不必这般紧张。”
“怎会不紧张。”林微雨抬眼望她,眼底的温柔沉得像山涧深水,“这伤伴了你这么多年,半分都马虎不得。”
春日清晨,竹舍之内暖意融融。四人围坐同食简单山野早食,耳边是雀鸟轻啼,山风穿竹,世间纷争仿佛远在万里之外。
饭后,阳光穿透薄雾,洒落在院前青草地。
许嫣雪托着腮开口:“娘亲,再过几日,我和莫雁想去山涧搭个小水坝,你能不能一同过去看看?”
许倾烟浅浅一笑,缓缓摇头:“我的腰走不得远路,你们只管去玩,记得早些回来就好。”
林微雨低声叮嘱:“不要往密林深处跑,坡陡路滑,听见陌生动静立刻折返。”
山间风温,日光柔和。林微雨怕许倾烟久坐闷郁,小心扶她起身:“出去散散步,晒晒太阳,能舒缓腰上的疼。”
许倾烟轻轻颔首。
两个孩子欣喜跟上,一左一右,伴着两人缓步走在山野小径。雨后青草湿润,踩上去软而无声。嫣雪叽叽喳喳说着后山的松鼠、新开的野花,盘算着明日去溪边寻鱼。林莫雁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总是温柔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林微雨守在许倾烟身侧半步之内,时刻留意她步履,只要身形微顿,便即刻伸手搀扶。
隐居的日子安稳绵长,她们几乎快要淡忘皇城火海、朝堂杀伐,以为往后余生,便守着这片青山,儿女相伴,岁月平和。
可安宁从不是永久。
四人行至林间开阔处,山风忽然变了气息。
原本轻柔的风声里,掺进一丝冷硬异响,极淡,藏在枝叶响动之间,若不细听,极易忽略。
林微雨半生习武,警觉早已刻入骨血,脚步骤然顿住。
周遭一瞬间静下来。鸟鸣依旧,风扫树叶沙沙不止,可幽深密林深处,铁甲摩擦的脆响、马蹄碾过碎石的沉闷震动,隔着薄雾,一阵一阵飘来。
不是猎户,不是山中走兽。
是追兵。
数年避世躲藏,她们以为早已销声匿迹,可尘世的杀伐,终究循着痕迹追到了这片深山。方才静好的山野,顷刻被寒意撕碎。
林微雨身上所有温柔尽数敛去,脊背挺直,侧身一步,将许倾烟与两个少女护在身后。
“别出声。”她压着极低的嗓音,视线紧锁声响传来的密林,“嫣雪,莫雁,扶稳娘亲,跟紧我,不要乱跑。”
许嫣雪脸上笑意瞬间褪去,屏住呼吸,紧紧攥住许倾烟的衣袖。林莫雁神色一凝,站到许倾烟另一侧,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许倾烟心口一沉,骤然绷紧的身子牵动腰上旧伤,钝痛层层翻涌上来,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她低声问道:“是当年的人?”
“多半是。”林微雨侧耳分辨动静,马蹄声正在慢慢靠近,人数不少,“他们只是循着痕迹搜山,还没有锁定竹舍,只是探查这片山坳。”
她飞快扫过周遭地势,左侧是浓密灌木丛,后方连通从前藏身的天然岩穴,是早已备好的退路。
“不能回竹舍。一旦被他们看见屋舍,我们再无藏身之地。绕路,去后山岩穴。”
她半扶半护着许倾烟,避开伤处,压低身形,带着两个孩子借着草木阴影,悄声向密林深处移动。湿滑野草蹭过脚踝,许倾烟每挪一步,腰间拉扯的疼痛都往四肢蔓延,额上不断渗出汗珠,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林微雨察觉她步履滞涩,悄悄承住大半重量。
枝叶哗啦一响,前方树丛被拨开。
几名探兵出现在视野之中。
视线猝然相撞。
探兵短暂一怔,随即手按刀柄,金属摩擦鞘壳的嘶鸣刺破雾气。
“护住娘亲。”林微雨低声吩咐,迎着人影上前。刀锋呼啸掠来的一刻,肩头旧疤骤然扯起灼痛,她压下那股撕裂感,短匕快速迎上。腕骨相撞的闷响响起,长刀落进厚厚的腐叶里,闷得一声轻响。
许嫣雪攥紧许倾烟的衣袖,指尖冰凉,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林莫雁扶着许倾烟退到巨石背后,手掌按在粗糙石面上稳住身形。许倾烟后腰一阵阵抽痛,视线牢牢锁在林微雨的身影上,心口沉甸甸发紧。
余下兵士之中,一人抬手,尖锐哨音划破山雾。
林微雨心底一沉。这是召集大队的讯号,再纠缠下去,只会被团团围住。
她攻势加急,几声闷响过后,几名探兵倒在腐叶之上,她并未下死手。转身快步奔到巨石旁,扶住许倾烟:“哨声传出去了,大队很快就到,不能耽搁,快走。”
许倾烟抬眼,目光落在她肩头:“你的伤……”
“无妨。”林微雨淡淡应着,衣下旧伤已经渗出血迹,她却不停脚步,“先离开这里。”
四人继续向着岩穴前行,身后很快传来杂乱脚步声与人声,大队追兵闻声合围而来。
“快到洞口了。”林微雨望向前方藤蔓遮掩的岩洞,低声提醒。
可岔路另一侧,一队兵士拨开林木,恰好拦在前路。前后去路,一并被封死。
林微雨神色冷寂,将三人牢牢护在身后,短匕握在掌心。为首重甲将领勒住马匹,目光穿过薄雾落在她们身上。
周遭静得只剩山风流动的声响。兵士缓缓拔刀,冷光在林间一闪而过。
林莫雁弯腰,悄悄拾起一块硬石握在手心。许嫣雪的身子微微发颤,依旧牢牢守在许倾烟身侧。
“拿下。”将领一声令下,兵士齐齐冲来。
刀锋破空的声响此起彼伏。林微雨迎上前,短匕翻飞,肩头旧伤随着辗转动作一阵阵发烫,新的刺痛顺着小臂蔓延开来。她不求斩杀,只为阻拦,好给身后三人争取脱身空隙。
一名兵士绕开她,直冲巨石后的许倾烟。林莫雁抬手将石块掷出,正中那人膝头,兵士痛呼一声踉跄倒地。许嫣雪趁机拉着许倾烟,向侧边矮树丛挪动。
寒光一闪,另一柄刀朝着许倾烟劈去。林微雨余光瞥见,当即弃了身前对手,纵身折返挡在她身前,刀刃擦过小臂,皮肉裂开,温热的血立刻浸透粗布。
“微雨!”许倾烟声音发颤。
“我没事。”林微雨咬着气息,逼退来人,目光扫向侧边狭窄山缝,“嫣雪,莫雁,带娘亲钻进石缝!通道窄,他们人多施展不开!”
两个少女立刻应声,一左一右搀扶许倾烟向石缝挪动。攀爬时牵动腰伤,许倾烟眼前阵阵发虚,硬是撑着不拖累旁人。
林微雨独自断后,短匕不停格挡袭来的刀锋,拖延追兵。眼见三人钻进石缝,她寻得空隙翻身跃入,伸手扯动预先留好的藤蔓。枯枝与藤蔓轰然滑落,大半洞口被遮蔽。
追兵赶到,挥刀疯狂劈砍藤蔓,怒吼声在山林回荡。
石洞内昏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岩石的冷腥。四人紧紧靠在一起,听外面兵刃劈砍枝条的脆响,兵士嘈杂的呼喝层层叠叠。
林微雨背靠石壁,低头看着手臂上新添的伤口,肩胛旧伤的血已经染透内层衣衫。她抬眼看向身下面色苍白的许倾烟,压下粗重喘息,声音放轻:“暂时藏住了。他们想进来,还要费不少功夫。”
许倾烟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手臂流血的创口,眼底泛起一层湿意。石缝外的喊杀不曾停歇,山风穿过缝隙,携着寒意灌入洞中,远处的马蹄声依旧在山谷回荡。
危机,远没有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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