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珩孀猛地睁开眼,睫毛还沾着几分混沌的水汽,视线所及之处,却让她瞬间怔在原地。
入目是鳞次栉比的朱楼黛瓦,檐下红灯笼随风轻晃,街上叫卖声、孩童嬉闹声、车马轱辘声交织在一起,竟是一处繁华到透着烟火气的街巷。
她心头掠过一丝诧异,却没再多想。
她抬眼环顾一周,熙攘的人潮来来往往,可目光扫遍每一个角落,都没看到同伴的身影。
指尖下意识攥紧,祝珩孀心头了然:那邪尊果然是有意为之,就是要将她们几人彻底分离,逐个击破。
“快跑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喊,如同惊雷般在人群中骤然炸响。
原本热闹熙攘的街巷,瞬间被这尖锐的喊声撕裂了喧闹的表象,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惊叫与哭嚎,整个街巷沸反盈天。
游玩的人群像是被捅了窝的蜂群,瞬间乱作一团,推搡着、奔逃着;街边的小贩顾不上收拾满地的货物,慌忙卷起摊子就往巷弄深处窜,桌椅倾倒、货物散落的声响混在人群的嘈杂里,更添几分混乱。
祝珩孀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奔逃的人群,目光却被角落里的一幕揪紧。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被慌乱逃窜的人潮狠狠撞倒在地,小小的身子在混乱中险些被踩踏。
他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拼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爬,终于躲到了一处不起眼的墙角。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两道黑痕,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喊着:“妈妈……妈妈你在哪……”
祝珩孀心头一软,下意识迈步上前,声音放得轻柔:“小朋友,先别哭了,姐姐带你找妈妈,好吗?”
可小男孩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话,依旧埋着头小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的,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与无助里。
祝珩孀无奈,便想伸手拍拍他的后背安抚几句。
可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小男孩脊背的瞬间,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手掌径直从他的身体里穿了过去,没有感受到丝毫实体的触感。
祝珩孀猛地收回手,瞳孔微微收缩。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不是小男孩听不到她的话,而是她此刻身处的这片街巷、这些人群,根本就不是真实存在的,全都是邪尊制造出来的虚影幻象!
她沉默着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宇间拢着一层寒霜。
一种极其强烈的、带着危险性的即视感骤然袭来,如同无形的潮水将她包裹,让她胸闷气短,几乎要窒息。
这场景、这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模糊不清。
那邪尊费尽心机布下这些幻象,究竟是出于何意?
是单纯的折磨,还是另有图谋?
其他人此刻又身处怎样的险境?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翻涌,祝珩孀定了定神,再抬眼时,眼前的繁华街巷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草丛生的谷口,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谷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草木腐朽的味道。
这里是曾经凛夜谷与人间的交接处,是她永生难忘的地方。
祝珩孀倏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震惊而剧烈收缩,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连呼吸都忘了。
祝珩孀这次看得很清楚,比上次更清楚。
此时的楚秋筠头顶的角依旧,但脸上的神色眼神赫然不属于他。
眼前的场景,竟是二十七年前。
楚秋筠还身为凛夜谷城主时,被有心者操控着袭击人间的那一天!
这一次,她看得无比清晰,比记忆中任何一次回溯都要真切。
楚秋筠身着玄色衣袍,头顶那对标志性的龙角依旧泛着莹润的光泽,可他脸上的神色却狰狞可怖,眼神空洞而嗜血,那赫然不是属于楚秋筠的眼神!
那是被控制者的疯狂与麻木,是失去自我的傀儡模样。
“不要!”祝珩孀心下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毫不犹豫地唤出佩剑,剑身泛着清冷的寒光,她提剑便要冲上前,阻止楚秋筠即将落下的、对准凡人的一击。
怎会如此?!
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剑气刺出,却在触碰到楚秋筠身体的瞬间,如同刺进了空气里,轻飘飘地穿了过去!
没有丝毫阻碍,就像刚才触碰那个小男孩时一样。
在那一瞬,她与楚秋筠的身影骤然相融、交叠,不到一秒便又快速分离,仿佛从未触碰过。
祝珩孀僵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如果此刻有一面镜子,她一定会看到自己惨白如纸的脸色,眼底翻涌着震惊、无助与难以置信。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做不了任何事情,阻止不了任何悲剧,更改变不了既定的过往。
意识到这一点,无尽的无助与迷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胸口的窒息感愈发强烈,几乎要将她吞噬。
“楚秋筠!”
一声熟悉的厉喝自身后传来,那声音带着焦急与愤怒,是她自己的声音!
可祝珩孀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她此刻发出来的。
她猛地回头,眼前的景象再次让她荒诞不经,心神巨震。
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浅青色衣裙的少女,眉眼青涩却带着凛然的英气,正是二十七年前的自己!
二十七年前的祝珩孀手持长剑,剑尖直指被控制的楚秋筠,再次厉声喊道:“楚秋筠!你在做什么!”
而二十七年后的祝珩孀,却只能僵在原地,低下头,心头翻江倒海。
邪尊搞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让她重温当年的痛苦与无力吗?
还是要让她再次目睹楚秋筠被操控的惨状?
可随后,她又在心中自问自答:不,邪尊心思深沉,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一定是想让她看到什么,知道什么。
祝珩孀的猜测没有错。
她刚抬起头,眼前的场景便再次切换。
洞穴中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踉跄着走来。
那人一袭玄衣染血,步伐艰难,一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心脏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正是二十七年前的楚秋筠。
他头顶的龙角依旧,只是光泽黯淡了许多,脸上满是痛苦隐忍的神色。
祝珩孀眼睁睁看着他迎面走来,楚秋筠的目光空洞地穿过她的身体,完全看不到她的存在。
二人的身影再次交汇、重合,又快速分离,如同两道无法相交的虚影。
转眼间,楚秋筠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急促地喘息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强忍的难耐与不甘:“你…快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下一秒,他的眼神骤然一变,从痛苦隐忍变得阴鸷邪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嗤笑:“没想到你竟也是个情种,为了不伤害自己的爱人,一次次震伤自己的心脉,只为保持片刻的清醒……”
“值得吗?”那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屑,是属于操控者的嘲弄。
“闭嘴!”楚秋筠的意识再次夺回主动权,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血丝,带着决绝的恨意。
紧接着,他猛地唤出灵剑,灵剑在他手中光芒一闪,瞬间化作一把锋利的匕首,泛着森寒的光。
“你要做什么!”操控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与震怒。
祝珩孀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瞳孔死死地盯着楚秋筠,呼吸都变得凝滞。
只见楚秋筠眼神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噗嗤!”
一声闷响,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地面。
一只从白至蓝、泛着莹润光泽的龙角,带着淋漓的黑红血液,重重地落在了地上,触目惊心。
龙角离体的剧痛让楚秋筠浑身剧烈抽搐,他再也支持不住,向前一倾,结结实实地倒在了地上,昏迷过去,胸口的起伏微弱而急促。
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走近,停在楚秋筠的身旁。
那人身材高大,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魔气,正是邪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昏迷的楚秋筠,语气中满是不耐与怨毒:“滚刀肉。”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祝珩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真相如同冲破迷雾的阳光,狠狠砸在她的脑海里,让她瞬间明白了所有!
二十七年前,楚秋筠并非是被轻易操控,而是为了不伤害她、不伤害无辜的凡人,一次次以自身心脉相抗,甚至不惜自断龙角。
那是他龙族最珍贵的本源之力,自断龙角,无异于自毁修为,要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原来当年他看似嗜血疯狂的背后,是如此惨烈的挣扎与坚守;原来他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被控制着伤害所爱之人。
可他依旧遭受万人唾弃……
“楚秋筠……”祝珩孀的嘴唇哆嗦着,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无尽的愧疚与心疼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二十七年来,她虽知晓他是被控制,却从未想过,他为了保持清醒,竟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那些年她心中的怨怼、不解,在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刺痛,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她想冲过去抱住他,想为他擦拭脸上的血迹,想告诉他她都知道了,可她的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昏迷在地,无能为力。
胸口的窒息感再次袭来,这一次却夹杂着撕心裂肺的疼。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想要放声痛哭的冲动。
断角护心安可知,廿七载悔痛凝霜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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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祝珩孀??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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