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骨头缝里都透着蚀骨的疲惫,心口更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倦。
好累……好痛苦……
楚秋筠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不过是裂开一条细缝,外界的亮光便如针般刺进眼底,让他下意识地闭眼瑟缩。
他想抬起胳膊挡一挡这刺眼的光,意识里已经做出了动作,身体却毫无回应,再试着睁眼,那灼人的光亮依旧让他难以承受。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在往前走。
漫无目的似的。
脚步虚浮,方向茫然,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机械地挪动着步伐。
不对……
他明明记得,上一秒自己还陷在无边的昏厥里,意识混沌,怎么一睁眼,就成了这般行走的状态?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一股汹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与心疼,正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顺着四肢百骸攀爬上心头,又像是无解的毒素,浸透了每一寸灵魂。
说不清,道不明。
这情绪太过浓烈,太过陌生,楚秋筠能清晰地分辨出,它并非源于自己。
可那钻心的疼、那沉甸甸的愧,却真实地作用在他身上,让他胸闷气短,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逆女!”
一声苍老却带着雷霆之怒的男声骤然炸响在耳边,震得人耳膜发疼。
紧接着,那怒气冲冲的呵斥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逆女!你可知罪!”
楚秋筠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想要抬头,看看是谁在这般盛怒之下斥责。
他感觉自己的脖颈已经微微抬起,视线却始终没有变化,依旧死死地焦着在面前冰冷的地面上,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把头抬起来!”那男声的怒火更盛,带着严厉的斥责,“是谁教你如此目无尊卑!”
下一秒,楚秋筠感觉到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移动,缓缓掠过地面,最终定格在前方。
可他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调动过任何一丝肌肉。
他骤然明白了。
是那个邪尊做的!
他并没有直接附身其他人,若是附身,这具身体理应能被自己操纵,可刚才的尝试已经证明,他根本无法掌控分毫。
所以,他只是与这具身体的原主,达成了暂时的灵魂同位。
那么,刚才那股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与心疼,便是来自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
就在这具身体完全抬起头的瞬间,楚秋筠的视线清晰地对上了前方怒目而视的人——
是祝来!
那张熟悉的、带着盛怒与威严的面孔映入眼帘的刹那,楚秋筠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与自己灵魂同位的,究竟是谁了。
“你故意放走姓楚的那个大魔头!别人不知道,难道我会不知道?我是你亲爹!”祝来的声音又急又厉,带着雷霆怒火,字字如刀般戳过来,“这等通敌逆贼的丑事要是被人扒出来,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整个钟绫阁的颜面,都要被你败光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面前的人,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斥责,半分情面都不留:“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感情用事!不许感情用事!你和那姓楚的不清不楚,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容忍到了头!可现在呢?你竟然敢私放魔头!”
祝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失望:“你也不是三岁毛孩了,怎么还是这般拎不清、不懂事!你可知,你今日的糊涂账,要毁了多少人?!”
祝珩孀依旧一言不发,脊背挺得笔直,却像一尊没有魂魄的木偶。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对祝来字字诛心的怒斥充耳不闻。
既不辩解,也不低头,仿佛父亲口中“私放魔头”“败坏门风”的过错,全与她无关,仿佛眼前这场歇斯底里的斥责,不过是旁人的闹剧。
那副油盐不进、毫不在意的模样,反倒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祝来早已怒火中烧的心。
沉默像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殿中,良久,祝珩孀才缓缓启唇,语气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冷水,听不出半分在意:“反正,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祝珩孀!”祝来的怒火再也绷不住,如同山洪暴发,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颤,“你到现在还没认清事情的严重性吗?!”
“是天道裁决!”他几乎是破口大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天道明言,是你放走了那欲要肆虐人间、涂炭生灵的凛夜谷魔头!说我钟绫阁清誉百年,竟教出你这等通敌逆贼的女儿!”
“此事眼下虽还瞒着旁人,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用不了多久便会天下皆知!”
祝来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满是绝望与暴怒:“如今要天道息怒、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唯有让你以双眼献祭天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钟绫阁又该怎么办!”
“无所谓。”祝珩孀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献祭就献祭吧。”
那份事不关己的淡漠,如同火上浇油,瞬间将祝来的愤怒推至顶峰。
而灵魂与她同位的楚秋筠,此刻却只觉得心如刀绞,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难怪……
难怪二十七年后重逢,她的双眼被白绫紧紧缚住,不见天日。
原来早在那时,她便为了他,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若不是这场邪尊作祟的意外,若不是得以窥见她当年的处境与心声,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背后的隐情。
祝珩孀向来报喜不报忧,从来只会把苦楚独自咽下。
楚秋筠望着她淡然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竟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该愤恨那将他卷入这场过往的邪尊,还是该感谢他,让自己终于知晓了她深藏多年的牺牲。
祝珩孀听完祝来的怒吼,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地抚上自己的眼睑。
楚秋筠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他知道她要做什么,却根本无力阻止。
下一秒,祝珩孀的指尖骤然用力,指甲深深嵌入眼窝,硬生生朝着两侧撕扯!
“呃——!”
楚秋筠只觉得双眼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自己的眼球正被生生剥离眼眶,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浑身痉挛。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滑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那是祝珩孀的血,也是他感知里无法剥离的痛。
他想嘶吼,想阻止,可灵魂被禁锢在这具身体里,连一声呜咽都发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祝珩孀面无表情地将两颗血淋淋的眼球从眼窝里挖出,指缝间淌下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
两行血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在下巴处凝成血珠,一滴滴砸在地面上,绽开细碎的血花。
她握着那对还带着温热的眼球,朝着祝来的方向递了过去,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给你。”
祝来看着她空洞的眼窝、脸上的血泪,以及她手中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怒其不争的戾气,却也掺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猛地别过脸,咬牙切齿地骂道:“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楚秋筠的意识还沉浸在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里,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心口的疼却比眼窝的剧痛更甚千万倍。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祝珩孀身体的颤抖,感知到她血泪滑落的冰凉,更能感知到她那份平静下,深藏的无尽悲凉。
他心疼得快要窒息,恨自己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她为自己承受这般酷刑,却连一句安慰、一次阻拦都做不到。
那蚀骨的痛苦与汹涌的心疼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碾碎。
殿门闭合的余响渐渐消散,殿内只剩下浓稠的死寂,血腥味混杂着殿柱腐朽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祝珩孀靠着冰冷的殿柱,空洞的眼窝还在缓缓渗着血,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凝成血珠,一滴滴砸在地面上,晕开细小的血痕。
她蜷缩着身子,双臂环住膝盖,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丝呜咽。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沾着血污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空洞的眼窝,那里只剩下湿漉漉的凉和刺骨的钝痛。
良久,她才缓缓启唇,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穿透人心的悲凉,在空荡的殿内轻轻回荡:“同一天,你不知怎的失了控、消失,我又为平众怒剜去双眼……这般同历劫难,也算是我们之间,一场难解难分的缘分了。”
这是咋回祝珩孀潜意识里为他们二人寻的一丝体面,却不知这话恰好戳中了楚秋筠最痛的心事。
楚秋筠的灵魂如同被惊雷劈中,浑身剧烈一颤,那撕心裂肺的眼痛仿佛都在此刻凝滞,取而代之的是心口骤然翻涌的、更甚千万倍的酸楚与钝痛。
他终于顿悟了。
难怪一开始,这具身体传来的愧疚与心疼会那般汹涌。
她愧疚的不是“私放魔头”的罪名,而是自己没能真正护住他,没能替他分担半分天下人的非议与天道的追责;她心疼的也不是自己即将面临的黑暗与孤寂,而是心疼他被世人污蔑为“魔头”,心疼他明明未曾真正为恶,却要承受这般千夫所指的结局。
她对他的牵挂与牺牲,竟比他想象中还要深沉,深沉到在全然不知他自断龙角的情况下,依旧愿意以双眼为代价,替他堵住悠悠之口。
而他,直到此刻才知晓她为自己付出了怎样惨烈的代价。
楚秋筠的灵魂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剧烈颤抖,他想嘶吼,想告诉她真相,想告诉她他当年为了不伤害她、不伤害凡人,是如何以心脉相抗、自断龙角,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任由那无尽的悔恨与心疼将自己彻底淹没。
他心疼她的决绝与牺牲,更恨自己当年的身不由己,恨自己让她独自承受了这二十七年的黑暗与非议。
这份迟来的知晓,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难受,心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彻底碾碎。
剜眸为君堵谤言,廿七载缘痛彻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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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楚秋筠??无措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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