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珩孀任由泪水滑落,指尖却忽然攥紧剑柄,剑身嗡鸣震颤。
愧疚与心疼没有将她击垮,反倒化作刺破幻象的锐光。
楚秋筠以自断龙角的决绝坚守本心,她怎能困在过往沉沦?
她闭上眼,摒弃所有纷乱思绪,凝神感知体内灵力。
幻象再真,亦有破绽,邪尊以情绪为引,便要以定力破局。
她引灵力游走四肢百骸,剑指地面,清喝一声:“此界虚妄,何足为惧!”
剑气迸发,却非攻击幻象,而是直刺自身心脉处那缕邪尊布下的牵引魔气。
她以自身灵力为刃,硬生生斩断情绪与幻象的联结,周身泛起耀眼白光。
眼前的场景剧烈扭曲,楚秋筠的身影、血色龙角渐渐模糊。
祝珩孀眼神锐利如锋,长剑横劈,一道蕴含着决绝与清醒的剑气撕裂虚空。
“砰”的一声,幻象碎裂如琉璃,荒谷与街巷的虚影消散无踪。
她缓缓睁开眼,眼眶虽仍泛着红,周身却已挣脱幻境的桎梏,灵力悄然流转间,透着破局后的凛然锋芒。
祝珩孀被人稳稳环着扶住,方才幻境带来的滞涩感尚未完全消散,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醒了?”
楚秋筠的怀抱温柔又坚实,让她那颗悬着的心渐渐落地。
祝珩孀抬眼望去,竟见他眼底也泛着与自己相似的红,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卡住,只干巴巴应了一声“嗯”。
不远处的即墨璃闻声转头,先问了句与楚秋筠如出一辙的“醒了?”,随即自顾自接道:“那就只剩季悯了,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说着,他朝倚靠在慕萧安身上的季悯扫了眼。
慕萧安怕他不稳摔落,正稳稳扶着他的肩,姿态格外小心。
那一眼,莫名透着几分“啧”声里的无奈。
“先去归道山。”楚秋筠低头对祝珩孀说,嗓音带着难掩的疲惫,顿了顿才续道,“我……等你身体好些了,咱们再回钟绫阁。”
祝珩孀本也这般打算,闻言没出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归道山——
即墨璃先为祝珩孀与楚秋筠安置好歇脚的住处,待二人歇下,便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那里是季悯的居所。
屋内,季悯仍陷在沉睡中,眉目紧蹙,未有半分苏醒的迹象。
慕萧安见他进门,连忙起身,脸上的担心之色不减:“小叔师尊。”
“嗯,坐着吧,不用起来。”即墨璃应着,目光径直落在床榻上的季悯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真是不省心。从小到大没见他经受过什么风浪,那两位都能破局而出,他倒好,偏偏困在里头醒不来。”
嘴上虽这般抱怨,即墨璃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症结,终究在慕萧安身上。
无非就是关于慕萧安的事情。
同处一宗这些年,他不是没撞见过,深夜里季悯独自坐在慕萧安住处的屋顶,一动不动,往往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若非他深知季悯身上的本事,险些都要疑心这小子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哦,对了。”即墨璃忽然收了思绪,目光凝在慕萧安身上,沉声问道:“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慕萧安如实答道:“我没有进幻境。”
“你逃出来的?”即墨璃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
“不是。”慕萧安知道季悯早已将这事的前因后果告知即墨璃,也无需避讳,坦然道:“我本来已经踏入幻境,只是待了没多久。”
他抬起未缠绷带的左手,轻轻抚上缀着白羽的左耳耳挂,补充道:“是白泽,它把我拉去了忱时之榭,就是在这里。”
“忱时之榭?”即墨璃低眉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缘,眸子端详着慕萧安的耳挂。
“对。”慕萧安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所以我并未受幻境太多影响,醒得也快些。”
他没说的是,虽身在幻境的时间不长,那些骤然涌入的记忆画面却太过灼目,声响刺耳得令人窒息,直教他心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憋闷。
被白泽拉入忱时之榭后,他并非立刻平复了心绪,反倒在崩溃边缘挣扎了许久。
若非白泽以自身祥瑞之力温煦安抚,驱散了那些蚀骨的躁动,他此刻恐怕也会同季悯一般,深陷沉眠难以醒来。
即墨璃颔首,眸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彩,灵机一动道:“既然白泽能把你从幻境中拉出来……”
慕萧安闻言,后半句未等他说出口便已心领神会,顺着他的话接道:“那对仍困在幻境里的季悯,或许也能起点作用?”
话音落下,他脸上浓得化不开的担忧终于褪去半分,眼中燃起一丝希冀:“哪怕希望渺茫,也总得试一试。”
说罢,他抬手再次抚上那枚白羽耳挂,薄唇轻启,低唤了一声“白泽”。
第一声唤罢,耳挂只微微泛了点微光,并无其他异动。
慕萧安不慌不忙,又加重了几分语气,再次唤道:“白泽。”
这一次,白羽耳挂骤然亮起柔和的光晕,一团毛茸茸的小毛团从耳挂旁悄然显现,晃悠悠飘到二人面前,圆滚滚的模样憨态可掬。
与慕萧安在忱时之榭所见的那尊威严本体,简直判若两物。
“主人。”白泽的声音软乎乎的,对着慕萧安唤道。
慕萧安脸色一正,语气严肃起来:“不是跟你说过,别叫这个吗?直呼名字就好。”
“好吧,主……”白泽差点顺口叫错,忙及时改口,小毛团晃了晃:“萧安。”
慕萧安没心思纠结称呼,直入正题,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季悯身上,问道:“白泽,你能把季悯从幻境里拉出来吗?”
“季悯?”白泽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圆滚滚的身子,瞅了眼沉眠的季悯,小奶音里带着点不解:“没想到他这么淡漠的人,竟然会被困在这种无聊的幻境里。”
话音刚落,它又“哎哟——!”
一声轻呼,白泽被人屈指弹了下脑门。
“说点正经的,小东西。”即墨璃收回手指,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催促。
白泽认出了他,小毛团晃了晃,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是你小子。”
“放尊重些。”即墨璃眉梢一挑,语气满是不屑,“我好歹与慕清沅同辈,轮得到你这么称呼?”
白泽吊儿郎当飘了飘,怼道:“你跟他有可比性吗?”
即墨璃懒得跟这小东西扯闲篇,眉峰一蹙,催促道:“少贫嘴,赶紧想办法救季悯。”
白泽自然也知轻重,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小毛团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
它飘到床榻边,小爪子蹭了蹭季悯的眉心,轻声道:“认死理归认死理,总不能真困死在这儿。”
话音落,白光骤然收紧,化作一缕纤细的光丝,悄无声息钻入季悯的眉心。
——
阿米莉亚·弗赖,死了。
确认阿米莉亚·弗赖气绝的那一刻,季悯只觉一股彻骨寒意从头顶浇下,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胸腔里翻涌着万千情绪。
有对她无辜殒命的不甘,像针锋反复刺扎;有对慕砚漠不关心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但最沉、最痛的,还是对慕萧安那段颠沛蹉跎的童年,铺天盖地的心疼,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幻境并未如之前那般转瞬切换,反倒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凝滞得固异。
那些刺骨的画面、翻涌的情绪牢牢黏在神识里,季悯深陷其中,再难像先前那样强行转换心态,只被不甘、怒火与心疼缠得喘不过气,连挣扎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散。
他望着幻境里那个端坐案前、眼神与平常别无二样的小小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发紧。
他那个时候才那么小……
才四岁……
那是慕萧安,是季悯放在心尖上思念了十七年的人。
他巴不得慕萧安这辈子即便是永远回不来,都被岁月温柔以待,三餐暖、四季安,永远葆着纯粹笑意,连半点委屈和风霜都不沾,可那些孤苦无依的日子里,他竟从未真正陪在他身边。
他自责自己的后知后觉,自责自己在慕萧安回来后总以为“来日方长”,却让慕萧安独自熬过了那么多暗无天日的时光。
没有半分同龄人的鲜活,没有温暖,没有依靠,连哭都只能憋着声音,像株在石缝里艰难求生的野草。
季悯越想越沉,彻底陷进了执念的泥沼,难以自拔。
那些关于慕萧安的片段趁虚而入,在他脑海里轮回往复地掠过。
他才由此得知——慕萧安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母亲阿米莉亚·弗赖早已离世,更遑论知晓母亲竟是死于亲生父亲慕砚之手。
那些年,慕萧安依旧过着学校与住处两点一线的单调生活,对家中隐藏的血腥真相一无所知。
阿米莉亚的死,被慕砚用一句轻飘飘的“病逝”草草掩盖,便抹去了自己的滔天罪行。
而慕砚本人,早已远遁国外,开启了他计划中的规律生活,将这个儿子彻底抛在了脑后。
慕萧安不是没有过疑惑。
父母骤然销声匿迹,他只能去问每天照料自己起居的若婆婆,小心翼翼地打听为何许久不见父母的踪影。
若婆婆总是面露难色,只含糊着回应:“他们在国外忙事业,顾不上回来。”
可从那之后,慕萧安就再也没见过父母的面。
就连寥寥几次与慕砚的通话,都是若婆婆费尽口舌恳求而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永远疏离冷淡,没几句便匆匆挂断。
慕砚唯一还算“尽到责任”的地方,便是从未中断过慕萧安的生活开销,用金钱打发了所有该尽的义务。
慕砚唯一当人的行为只有依旧扶持慕萧安的生活上的所有费用。
然而,这份物质上的供给,终究填补不了亲情的空缺与周遭的恶意。
在学校里,慕萧安因无父无母、性格孤僻,再加上那份过于独特的好看长相,成了旁人嫉妒与欺凌的目标。
谣言像野草般疯长,恶意的嘲讽、孤立接踵而至,到最后竟演变成直白的身体欺凌。
长期的压抑与伤害,让他终究没能扛住,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
之后的两三年,他大半时光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被药物与治疗包裹,身边没有朋友陪伴,没有亲人慰藉,唯一始终守在他身边、为他端水喂药、温言安抚的,只有若婆婆一个人。
“季悯!”
一声急促的呼喊穿透迷雾,撞进他混沌的神识。
“这姓季的,真是死脑筋!陷得这么深!”
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骂声紧随其后,是白泽的声音——它竟急得直接动了气。
“季悯!我是白泽!你醒醒!再这么沉下去,神识都要被执念吞了,再也出不来了!”
尖锐的提醒像针,刺破了几分沉溺。
“萧安!还有你师尊!都在外头等着呢!你要是就这么困死在这儿,你让他们怎么办!”
白泽的呼喊一遍遍砸来,声声戳在要害。
萧安?
这个名字像一道光,猛地劈开了季悯心头的阴霾。
对,是萧安。
萧安已经逃出来了,逃离了那个满是恶意的过去,再也不用回到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再也不用面对那些欺凌与孤苦了。
而他,季悯,必须从这里出去!
他要在这个世界,亲眼看着慕萧安三餐暖、四季安,不染半分风霜,不受一点委屈!
他不仅要看着,还要亲手把这一切都捧到萧安面前,护他一世安稳无虞!
这股骤然觉醒的执念化作破局的力量,季悯猛地攥紧拳头,朝着白泽声音传来的方向奋力挣脱。
“好小子,终于肯使劲了!”白泽见状,立刻凝聚全身祥瑞之力,光绳骤然收紧,将他往神识出口狠狠拖拽。
那些纠缠的回忆画面瞬间碎裂,冰冷的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季悯只觉眼前白光刺眼,下一秒便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出。
神识归位的瞬间,他豁然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满是冷汗,视线里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映出慕萧安焦灼的脸和即墨璃沉凝的神色。
季悯喉咙发紧得发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死死盯着慕萧安,目光滚烫又带着失而复得的震颤,指尖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指节泛白,连掌心都掐出了印子。
那些憋了十七年的牵挂、愧疚与珍视,此刻竟找不到半分合适的措辞,只能化作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情绪,牢牢锁着眼前人。
最终还是白泽小毛团打破了沉静,晃悠悠落在他枕边,气喘吁吁道:“差点把我累死!再晚一步,你就真成执念的养料了。”
幻境彻底消散,季悯撑着手臂坐起身,目光牢牢锁住慕萧安,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滚烫情绪。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错过了。
慕萧安却没察觉这份目光里的汹涌,只当他是从幻境中挣脱耗损过巨,脸色苍白得吓人。
他往前挪了半步,“你刚醒,肯定累坏了,别硬撑,先好好躺着休养。”
语气里满是纯粹的关切,没半分多余的揣测。
可即墨璃却觉得哪哪都是猫腻,挑眉看向季悯,开口问道:“可有不舒服?”
季悯哑着嗓子,只简洁地回了两个字:“没有。”
白泽这个不着调的,立马插了一杠子,小毛团飘在空中晃了晃:“他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儿?萧安才苦呢,你是不知道,我刚把萧安拉出……”
“白泽。”慕萧安骤然冷了浅色的眸子,语气带着明显的提醒。
白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怎么把这茬忘了!
萧安特意交代过,不让它把幻境里的事告诉旁人!
它只得干笑两声,慌忙找补:“……来的时候一点事都没有,瞧着精神得很!”
慕萧安:……这圆场打得还不如不打。
即墨璃:……得了吧,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这孩子向来只报喜,不报忧。
而季悯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慕萧安,方才在幻境中窥见的那些孤苦画面与眼前人温柔关切的模样重叠,心口的疼与暖交织着翻涌。
他没接话,松开攥紧的拳又缓缓握紧,眼底藏着旁人不懂的坚定。
萧安过往的苦够多了,往后,他来挡所有风雨。
除非黄土白骨,我守你百岁无忧。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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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慕萧安??忱时之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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