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旖旎

二人指尖还沾着透花糍的甜香,正欲踏着暮色返回,天公却骤然变脸,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悄无声息地笼住了街巷。

慕萧安仰头望了望,雨势不大,不过是湿了肩头的微凉,他眼睛一亮,转着圈提议:“反正雨也小,不如我们冒雨冲回去?多刺激。”

季悯却皱紧了眉,伸手按住他欲动的肩,语气不容置喙:“胡闹,你病还没好,再淋了雨,岂不是要雪上加霜?”

他不容慕萧安反驳,目光扫过街角,拉着人就往最近的一家客栈快步走去。

客栈门帘被掀开的瞬间,暖黄的灯光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个笑盈盈的女掌柜,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和气,见二人进来,目光先落在季悯手上。

他正低头替慕萧安理了理被雨打湿的额发,指尖动作轻柔,二人相似的斗篷上的暗纹配饰又隐隐透着呼应,掌柜眼中便多了几分了然的笑意。

“二位公子来得正巧,”她嗓音温软,“小店今夜的大床房,正好还剩最后一间。”

慕萧安被她笑得心头一暖,并没有听出他言语间的误会,弯着眼睛道:“多谢掌柜姐姐,不过我们要两床房就好。”

一声“掌柜姐姐”说得女掌柜眉开眼笑,抬手用帕子掩着嘴轻笑:“小公子嘴可真甜,姐姐我这年纪,都能称得上你一句大娘了。”

她又瞥了眼一旁神色沉静的季悯,补充道,“不过也巧,两床房也剩最后一间了,上了楼最里面那间便是。”

慕萧安打量着掌柜眼角浅浅的笑纹,只觉得她气质温婉,怎么看都和“大娘”二字沾不上边,他本就不是客套的性子,只回了个笑脸,没再多说。

季悯记挂着这一下午二人都没正经进食,手上提着的透花糍还完好无损,便先拉着慕萧安上了楼,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向店小二点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刚要吩咐上茶,身后就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这不是大冰块和小浅毛吗?”

季悯抬眼望去,慕萧安也猛地扭过头,就见菇灵桃正挽着乔徽娜的胳膊站在不远处。

二人发顶微湿,衣摆上还沾着雨珠的痕迹,显然是在他们刚上楼不久,也循着避雨的念头进了这家客栈。

菇灵桃比乔徽娜高出小半头,却依旧像个黏人的小尾巴,手紧紧揣在乔徽娜的胳膊里,姿态亲昵得毫无违和感。

她确认了是他们,立刻拉着乔徽娜走上前,目光在季悯头上扫了一圈,促狭地笑:“还真是你们!大冰块,你这头上别了对耳朵,我差点没认出来。”

“介意我们拼个桌吗?”菇灵桃歪着头问。

慕萧安颔首,语气温和:“自然不介意。”

可他话音刚落,菇灵桃却又拉着乔徽娜往后退了半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小浅毛,你去季悯那边坐呗,我想跟娜娜一起坐,行不行?”

这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慕萧安失笑点头,起身就往季悯旁边挪去。

季悯也极有眼色,主动往外侧挪了挪,给他让出了足够的位置,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慕萧安的手背,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

菇灵桃得偿所愿地和乔徽娜挨着坐下,立刻又打开了话匣子,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发间,笑道:“你们俩虽然都别了对动物耳朵,不过小浅毛这发色,一眼就能认出来。”

慕萧安指尖在别人看不到的案底下,捻了捻自己浅棕色的发丝,眼底带着几分浅笑:“有这么显眼?”

“那可不!”菇灵桃支起胳膊,手掌在半空比了比,“你这耳朵做得还挺逼真,摸起来软乎乎的吧?”

说着,她拽了拽身边乔徽娜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娜娜,明天我们也去买一对,好不好?”

乔徽娜侧头看她,眼底深处藏着淡淡的笑意:“好,都听你的。”

季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开口打破了这两人的腻歪:“你们二人每日出门,莫非每次都有特定的去处?”

话音刚落,店小二便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过来,给四人各自斟了一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我们虽日日出门,却也不是每次都要寻些什么。”菇灵桃指尖缠绕着乔徽娜的一缕青丝,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是出来四处转转,遇上些恶霸无赖,顺手为民除害罢了。”

“如此说来,二位的功德倒是攒了不少。”季悯拿起瓷壶,给慕萧安面前的空杯斟满热茶,动作规整,带着几分不容错辩的细致。

菇灵桃也学着他的样子斟茶,只是动作却随性了许多,茶水险些溅出杯沿,她却毫不在意,将茶杯往乔徽娜面前一推:“那是自然,我们可是江湖上有名的‘正义双姝’。”

乔徽娜似有些无奈的摇头,那动作像是在说:其实是自定的。

菇灵桃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眼帘半垂,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淡淡补了句:“钱掌柜这客栈的菜,可是独一份的滋味,你们可得好好尝尝。”

待菜都陆续上齐,慕萧安才想起怀中的透花糍,连忙将油纸包打开,放在桌子中央,笑道:“差点忘了这个,大家一起尝尝吧。”

菇灵桃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向慕萧安道谢后,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先递到乔徽娜嘴边,语气急切:“娜娜,快尝尝,看着就好吃。”

乔徽娜本就不嗜甜食,却还是顺从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后,对菇灵桃点了点头:“味道很好。”

菇灵桃看着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像只进食的小松鼠,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却被乔徽娜眼神一凛,低呵了一声:“桃子。”

菇灵桃悻悻地收回手,目光落在乔徽娜咬过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嚼了几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嗯,果然很甜,和娜娜的味道一样。”

慕萧安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青瓷茶盏微微倾身,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时,眼角的余光正不动声色地在对面二人脸上流转。

乔徽娜眉眼间虽带了点嗔意,那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倒不像是真的动了气。

他看得真切,乔徽娜便忽然开口,指尖轻点着桌面:“对了,祝来那老头过几日要在钟绫阁召开宗门论道大会。”

宗门论道大会十年一届,乃是修真界的盛事。十二大宗门齐聚一堂,以比武竞技切磋功法、较量实力,最终依据比试结果重新排定座次,敲定前三席的归属。

这既是各宗门实力的角逐,也是修真界传承交流的重要场合。

而归道山,自始至终都稳稳占据着第一的位置。

季悯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算算时日,确实该办了。”

“话是这么说,”乔徽娜话锋一转,眼神掠过慕萧安,“但我从父亲那儿听说,祝来这次召开大会,实则是想专门试探慕萧安的本事。”

慕萧安正要送进嘴的筷子猛地顿在半空,一双清澈的眸子满是茫然:“?”

季悯按了按他的头,“吃你的。”

归道山有璞饧长老即墨璃常年坐镇,便从未从第一的位置上下来过,后来又添了惊才绝艳的季悯,余下十一宗门便只能争那第二的席位。

如今,传闻中璞饧长老闭关多年的弟子慕萧安也已出关,祝来那老头子大抵是偏不信邪。

难道修真界的人才,竟都齐聚归道山了?

不过是想亲眼见识见识,这个闭关多年的少年究竟有何能耐罢了。

季悯闻言,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笃定:“那就让他尽管来试。”

乔徽娜从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里,便知慕萧安的实力定然不容小觑,却还是好心提醒:“祝来心思深沉,你们还是小心被他使诈。”

“多谢乔姑娘提醒。”季悯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这顿饭吃得倒是尽兴,菇灵桃自始至终只尝了最开始那一块透花糍,见慕萧安还在惦记着待客之道,便笑着将余下的碟子推到他面前:“剩下的你都吃了吧,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小朋友”三个字让慕萧安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他抿着唇,指尖微微蜷缩,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季悯斜睨了菇灵桃一眼,心里暗忖:这些本就都该是他的。

片刻后,菇灵桃搭着乔徽娜的肩膀起身告辞,走的时候时还不忘回头笑道:“这顿饭的账我们已经结了,多谢二位款待。”

慕萧安一听,当即就要站起身:“这怎么行?”

手腕却被季悯轻轻拉住,把他拽回了原位,季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做什么去?”

慕萧安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怎么能让女孩子付钱?”

“还女孩子。”季悯看着他蹙起的眉头,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她俩的年纪,比你大了好几岁呢。”

“性别跟年龄无关。”慕萧安说。

季悯拗不过他的固执,只能无奈道:“付了便付了,她们又不差那点钱,下次我们再请回来就是了。”

慕萧安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

慕萧安踩着青石板路,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袖角,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菇灵桃与乔徽娜相处的点滴。

乔徽娜素来清冷的眉眼,看向菇灵桃时会漾起细碎的温柔;菇灵桃大大咧咧的性子,却总把第一份点心、第一句玩笑都先递到乔徽娜面前。

不过寥寥几面,那份隐秘的契合感却让他心头微动。

“子木。”他追上几步,与季悯并肩而立。

季悯正推开最里间的房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侧头看过来,“怎么?”

慕萧安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我觉得……她俩好像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

季悯屈起手指,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现在看出来也不算晚,你可以去掉‘我觉得’三个字。”

“真的啊?”慕萧安眼睛一亮,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方才的揣测得到印证,让他莫名有些激动。

他想起乔徽娜对旁人的疏离,想起菇灵桃事事以乔徽娜为先的模样,那份藏在细节里的偏爱,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季悯看着他眼底的光,淡淡道:“是真的,顾冶和师尊都知道。”

“真好啊。”慕萧安望着远处廊下的灯笼,语气里满是真心的感慨,像是在羡慕一份遥不可及的温暖。

季悯脚步微顿,转过身直视着他,眼神深邃如夜:“好在哪?”

慕萧安被问得一怔,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目光垂落在二人交叠的影子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啊……不管做什么,都有人把你放在第一位啊。”

他抬眼看向季悯,眼底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火,细碎的光在瞳孔里跳跃:“那种,眼里只有彼此的感觉。”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颊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避开季悯的目光,看向地面上被拉长的身影,心里却莫名想起方才吃饭时,季悯按在他头顶的温度,想起他夹到自己碗里的、去了刺的鱼肉。

季悯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伸手轻轻碰过他戴着耳挂的耳朵,语气低沉而暧昧:“那你觉得……我把你放在第一位了吗?”

慕萧安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方才被季悯指尖触碰过的耳尖像是爬了无数只细蚁,痒意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心口,让他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然响起:“哎呦,可把我睡了个舒服。”

白泽化作的小白团从白羽耳挂里钻了出来,伸着短短的爪子揉了揉眼睛,还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浑然不觉自己方才一脚踹碎了何等旖旎的氛围。

“哎?萧安你脸怎么这么红啊?”白泽歪着脑袋,小爪子直接往慕萧安的额头上探去,“发烧了?”

慕萧安僵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竟任由那微凉的小爪子在自己额上停留,脑子里一片空白。

“也没发烧啊。”白泽收回爪子,小眉头皱了皱,“不过我能感受到你的身体状况,确实有些受风寒的迹象,可得注意些。”

说罢,他转头瞥了眼身后的季悯,见对方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比平日里的冷脸还要难看几分,却丝毫不在意。

反正季悯这臭脾气,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白泽晃了晃圆滚滚的身子,径直道明来意:“萧安,我刚才听到你们的对话了。”

“什么?”慕萧安的心猛地一提,眼神瞬间有些慌乱。

不会是听到他和季悯进门时,那些关于乔徽娜与菇灵桃的私语了吧?

“就宗门论道大会呀。”白泽说得坦坦荡荡,小爪子拍了拍胸脯,“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放心吧,祝来那老头子的心思,我还不清楚?他绝对不会得逞的。”

季悯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声音像是淬了冰碴子,冷得让人脊背发寒:“你难得出来一趟,就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白泽像是被质疑了一般,小身子挺得笔直,竟有几分昂首挺胸的架势,“我这是给萧安打个安心针,免得他瞎担心。”

说完,他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我继续睡去了,总之萧安你不用怕,到时候只管放手一搏便是。天色不早了,你们俩也早点休息。”

话音未落,他便化作一缕白烟,钻回了忱时之榭中,只留下原地气氛再次陷入凝滞的二人。

慕萧安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该死的尴尬,声音有些干涩:“子木,先休息吧,明天还要早些回去。”

季悯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呼吸,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依旧将真实情绪藏得严严实实:“好,做个好梦。”

只是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危险的寒光——

白泽,你死定了。

白泽:怎么觉得嗯,我的背后凉飕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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