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钟绫阁上空流云如卷,十二宗门的幡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道论大会终是如期而至。
慕萧安前些日子饮下的汤药虽没断过,风寒却也只好了七七八八,鼻腔偶尔还会堵塞。
但他毕竟是个成年人,这点感冒倒也不影响行动,只是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未散的倦意。
斗法台四周早已人声鼎沸,十二宗门的弟子们齐聚于此,各自的着装一眼便能区分归属。
有的绣着苍劲松枝,有的缀着流云暗纹,唯有归道山一行人显得格外扎眼。
璞饧长老即墨璃依旧是那身素白里衣,外面随意罩着件朱红大袖披衣,发丝松松挽着,倚在栏杆上嗑着瓜子,仿佛这汇聚了全宗顶尖修士的道论大会,不过是场寻常庙会。
其余几人倒规矩得多:步霁宗主身着深绿锦袍,腰间系着墨玉腰带,神色肃穆;三个年轻弟子则穿着统一的白色劲装,衣摆和袖口绣着几道浅蓝云纹,护臂整齐划一,唯有慕萧安左耳上那枚白羽耳挂,在一众素净打扮里添了点细碎的亮色。
十二宗中,归道山来人最少,却偏偏是公认的第一宗门。
斗法台中央,钟绫阁的前阁主祝来用余光扫过归道山的方向,目光最终落在了慕萧安身上。
那个在归道山闭关多年又重新现世的新面孔,眉眼间藏着股少年人的锐气,却又透着几分沉稳。
祝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讲那些冗长乏味的开场白,台下弟子们大多面露不耐,只碍于规矩强自忍耐。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伴着环佩叮当声走来,正是钟绫阁阁主祝珩孀,她身后跟着个面容普通的青衣修士,正是易了容的楚秋筠。
“见过璞饧长老,步宗主。”祝珩孀的声音轻柔,蒙着白绫的双眼虽不能视物,行动却丝毫不显滞涩,仿佛能精准感知周遭的一切。
她虽是钟绫阁阁主,实权却远不及祝来,否则此刻站在台上宣讲的,绝不会是祝来。
即墨璃抬眼扫了二人一眼,对他们上次不告而别的行径仿佛毫不在意,指尖敲了敲栏杆,漫不经心地问:“祝阁主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
“并无要事,”楚秋筠抢先开口,易容后的脸上带着抹即墨璃从未见过的促狭笑意,“只是见你们这儿空位最多,想着过来坐坐,图个宽敞罢了。”
别人或许认不出他,但即墨璃怎会不知?
这贱兮兮的笑,分明是连哄带骗地拉着祝珩孀来这儿耀武扬威的。
他懒得拆穿,敷衍地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坐下。
楚秋筠见目的达成,立刻收敛了笑意,带着祝珩孀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下,神色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即墨璃看得通透。
那日归道山的夜色浓如化不开的墨,二人在静室里相对而立,未等开口,眼眶便先红了。
他们絮絮诉说着二十七年里各自的颠沛与煎熬,说着那些藏在心底的愧疚。
他愧于未能护她周全,她愧于让他独自承受操控之苦;又说着彼此的心疼,心疼他为抗操控割去龙角的决绝,心疼她为平天道之怒剜去双眼的壮烈。
所有的误会与隔阂,在这场迟来的倾诉中烟消云散。
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紧紧相拥在一起,仿佛要将这二十七年的空白与思念,都融进这一个拥抱里,弥补那些错过的日夜与刻骨的伤痛。
许久,祝珩孀终是没忍住,哽咽的声音在楚秋筠怀中响起:“楚秋筠,你割去一只龙角抗那操控之苦,我剜去一双眼睛平这天道之怒……我们竟是在同一天,同受了一场劫。这,也算是我们之间,难得的缘分了。”
楚秋筠轻轻按着她的头,将她紧紧地拥在怀里,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尽的怜惜:“是,这是我们之间,最难得的缘分。”
即墨璃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碎碎念:“这小子得瑟什么呢。”
慕萧安瞥见师尊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
一旁的步云潋却是一头雾水,悄悄看向慕萧安,又看了看季悯,小声问:“祝阁主为何蒙着双眼?可她的行动,却丝毫不见阻碍,这是为何?”
这话本是问给慕萧安和季悯的,却被耳力极佳的即墨璃听了去。
他“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她定是用了钟绫阁独有的秘术,能以灵力感知周遭,比双眼视物还要精准。”
步云潋连忙颔首:“多谢长老解惑。”
“少跟我来这些虚礼,”即墨璃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再婆婆妈妈的,直接把你们三个都踢到斗法台上去喂妖兽。”
慕萧安被他逗得又笑了笑,目光无意间落在季悯的发间。
他的墨色发带不知何时与发丝缠在了一起,显得有些凌乱。
慕萧安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小心翼翼地将缠在一起的发带和发丝解开。
季悯任由他动作,只是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笑意,低声问:“这么开心?”
慕萧安将解好的发带重新替他系好,见发丝终于规规矩矩地垂在肩头,心头莫名一松,嘴上却反问:“有吗?”
“你这脸上,就差把‘激动’两个字刻上去了。”季悯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
慕萧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略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那点苦恼却转瞬即逝:“我也不知道,昨晚向你确认,道论大会上可以肆意出手后,心里就像有一团火在烧,总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跃跃欲试的。”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这种感觉,倒不像平时的我了。”
季悯看着他眼底跳动的光,自己的眼底却染上了一丝不言而喻的色彩,嘴上却淡淡道:“既然如此,便好好玩儿一场便是。”
可季悯心里却清楚。
这不是不像他,而是他终于卸下了那些束缚,找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模样。
斗法场上的祝来终于念完了一长串冗长乏味的开场白,尾音落下时,台下甚至隐隐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轻吁。
他清了清嗓子,抬声宣布:“那今日大会的首场比试,便由改头换面的寐雨宗掌门伞溪岚,对阵万灭宗宗主冯景!”
慕萧安一听有熟人,眼神专注了些。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谁都记得,这寐雨宗原是名为天尘派,前任掌门公羊昭与他唯一的儿子公羊乘宇数月前离奇暴毙,宗门群龙无首之际,竟是公羊昭生前仅收了数月的弟子伞溪岚接手了掌门之位,还大刀阔斧改了宗派名号,这般仓促的更迭,难免让人好奇这位新掌门的底细。
祝来没理会台下的议论,抬手朝着场边示意:“请二位掌门登台!”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然应声而动。
一侧的伞溪岚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衣摆绣着细密的雨纹,步履轻缓却沉稳,脸上不见半分新人掌门的怯生,唯有一片淡然;另一侧的冯景则截然不同,玄黑劲装勾勒出挺拔身形,腰间挎着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刀,周身裹挟着几分凌厉气场,踏步间自带一股杀伐之气,显然是久经沙场的强者。
二人一先一后踏上斗法台,目光在半空短暂交汇,一个温润如溪,一个锐利如刃,尚未动手,场上的张力已然悄然拉满。
冯景压根没把这个后辈放在眼里,上下打量着伞溪岚,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轻蔑的笑:“伞掌门?倒是个陌生的名号。”
他故意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听说你接掌这‘寐雨宗’不过数月,还是公羊昭随手收的弟子?天尘派没了公羊父子,竟沦落到让个毛头小子撑门面,真是可笑。”
台下顿时传来几声附和的嗤笑,冯景脸上的嘲讽更甚:“今日我便让你知道,掌门之位不是靠改个宗门名字就能坐稳的,免得你年纪轻轻,输得太难看。”
伞溪岚面色未变,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淡淡回怼:“冯宗主一把年纪,嘴皮子倒是比修为利索。宗门兴衰从不在名号新旧,倒是你这般倚老卖老,未免失了大宗主的气度。”
“牙尖嘴利!”冯景被噎得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伞溪岚手腕一翻,一道清辉骤然从袖中亮起。
他抬手一扬,一张通体莹白、雕着流云缠枝纹的长弓已然握在手中,弓身泛着温润的灵光,弓弦如银练般紧绷,隐隐有灵韵流转——正是苍辕灵舌!
“是苍辕灵舌!传说中能引动天地灵气的上古灵弓!”
“传闻这把弓早已失传,怎么会在伞溪岚手中?”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连几位宗门长老都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在那柄弓上,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即墨璃倚在栏杆上,指尖还漫不经心地转着颗瓜子,看着台上那柄引得全场惊呼的苍辕灵舌弓,脸上竟是半点意外,反倒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淡然。
他侧头对身侧的慕萧安几人撇了撇嘴,声音不大却精准传到几人耳中:“这群人真是大惊小怪。公羊昭那老东西生前最是痴迷神武灵器,一辈子没少搜罗宝贝,藏得比谁都严实。”
说着,他看着斗法场上的苍辕灵舌弓继续说道:“以前的天尘派,如今的寐雨宗,底蕴摆在那儿,能拿出苍辕灵舌这等器物,实在不算稀奇。”
步云潋恍然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伞溪岚能这般底气十足。”
冯景的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可不等他反应,伞溪岚已然拉满弓弦。
霎时间,三道灵气凝聚的箭矢凭空成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射向冯景!
冯景仓促间挥刀格挡,玄铁刀刃与灵气箭相撞,迸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可伞溪岚的箭法又快又准,角度刁钻至极,一箭接着一箭,逼得他连连后退,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三五个回合,冯景便被逼到了斗法台边缘,肩头被一箭擦伤,灵力紊乱,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跌下台去。
伞溪岚收弓而立,莹白的弓身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
他看着狼狈倒地的冯景,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冯宗主,看来这掌门之位,也不是靠资历就能坐稳的。”
说完,他不再看冯景铁青的脸色,转身迈步走下斗法台,衣摆上的雨纹随着步履轻扬,留下满场寂静与尚未平息的惊叹。
季悯目光落在台上收弓的伞溪岚身上,若有所思:“器物虽强,可他能将苍辕灵舌运用得这般得心应手,倒是比器物本身更让人意外。”
即墨璃嗤笑一声:“公羊昭眼光虽毒,教徒弟的本事却一般。原以为天尘派换了新主,不过是撑个门面,没想到这伞溪岚倒是藏得深。”
他指尖摩挲着袖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能在数月间稳住宗门根基,还能将苍辕灵舌催动得这般出神入化,要么是天赋异禀、厚积薄发,要么便是早就练就了一身硬本事,只是以前没露罢了。伞溪岚这小子,倒确实有几分能耐。”
话音刚落,斗法台上已然分出胜负,伞溪岚那句调侃的话清晰传来,步霁追笑道:“有意思,这届道论大会,倒比往年热闹多了。”
慕萧安目光还停留在斗法台下离场的伞溪岚背影上,忽然转头看向身侧的祝珩孀,问了句题外话:“祝阁主,这道论大会的比试人选与场次,都是提前定好的吗?”
祝珩孀虽蒙着双眼,却精准捕捉到他的问话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的流苏,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坦诚:“此事我并不清楚。”
她顿了顿,补充道,“钟绫阁的会务安排多由祝来长老负责,比试的对阵名单与顺序,皆是他一手拟定,我并未参与。”
即墨璃在一旁插了句嘴,漫不经心道:“定不定好有什么要紧?反正迟早都要打,碰到谁便打谁,打得痛快才是正经。”
慕萧安闻言浅笑颔首,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一点。
若场次并非固定,那接下来的比试,或许会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变数。
祝来的声音再次响彻斗法场:“第二场比试,凛音宗大弟子周黎,对阵焰昀门少主乔枫逸!有请二位登台!”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先后掠上擂台。
周黎身着水蓝劲装,裙摆绣着细碎银铃,走动间叮咚作响,眉眼间带着几分凛然英气,手中握着一柄泛着清辉的长剑,显然是术法与剑术皆修的修士。
而乔枫逸则一袭赤红锦袍,墨发高束,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指尖把玩着一枚燃烧着幽蓝火焰的令牌,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灼热气息。
他看清对面来人是名女子,眼底闪过一丝轻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原来是凛音宗的周师姐,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周黎眉头微蹙,冷声回应:“比试场上无男女,乔少主还是拿出真本事吧。”
“真本事?”乔枫逸嗤笑一声,手腕轻翻,那枚幽蓝令牌骤然爆发出刺眼光芒,“对付女子,何须动刀动枪?”
话音未落,擂台之上骤然升起漫天迷雾,雾气中隐隐浮现出无数幻象。
有狰狞妖兽咆哮而来,有滔天烈焰席卷而至,更有昔日心魔缠身的恐怖场景,层层叠叠朝着周黎笼罩而去。
这是焰昀门独有的诡道幻术,能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让人不战自溃。
周黎脸色一变,连忙运起灵力抵御,可那幻术太过逼真,短短几个呼吸间,她的眼神便开始涣散,长剑险些脱手。
乔枫逸立于迷雾之外,冷眼旁观,见她已然失神,指尖轻弹,一道灵力击中她的手腕,周黎手中长剑“当啷”落地,整个人踉跄着后退几步,已然失去了抵抗能力。
“承让了,周师姐。”乔枫逸收回令牌,漫天迷雾瞬间消散,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却并未多做纠缠,转身便朝着台下走去,只留下周黎面色苍白地站在台上,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赞叹乔枫逸幻术精妙,也有人暗忖他对女子用这般诡道,未免有失风度,议论声中,第二场比试已然尘埃落定。
慕萧安目光紧盯着斗法台上消散的迷雾,看得格外认真,直到乔枫逸转身离场,才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季悯,语气带着几分确认:“子木,乔枫逸方才所用的,可是你上次跟我提及的焰昀门诡道幻术?”
季悯闻言颔首应道:“正是。此术以灵力催动心魔幻象,专攻心神,防不胜防,最是难缠。”
“难怪这般快分出胜负。”慕萧安若有所思,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只是这般对付女子,未免少了些磊落。”
季悯淡淡瞥了他一眼:“比试场上只论胜负,不计手段。你若遇上他,需多留个心眼。”
慕萧安尚未来得及回应季悯的叮嘱,斗法场上祝来的声音便骤然响起,清晰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祝来抬手叫住了正要转身下台的乔枫逸,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铺垫:“乔少主且慢离场,下一场比试,你尚有一战。”
乔枫逸脚步一顿,挑眉回望。
“第三场,焰昀门少主乔枫逸,对阵归道山弟子慕萧安!”祝来的声音掷地有声,传遍全场。
乔枫逸闻言,眼底瞬间亮起几分兴味。
他早有耳闻,归道山那位闭关多年的弟子慕萧安数月前已然出关,只是一直未曾得见本尊,如今竟能在道论大会上遇上,倒是个意外之喜。
与此同时,慕萧安已从看台起身,身形挺拔如松,步履沉稳地朝着斗法台走去。
他面上无波无澜,唯有一片淡漠,踏上擂台时,只是淡淡扫了祝来一眼。
祝来迎着他的目光,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多言语,转身便下了场。
乔枫逸这才得以看清慕萧安的全貌。
浅眸浅发,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左耳那枚白羽耳挂在阳光下泛着细碎光泽,容貌清俊却带着几分疏离的锋芒。
更让他在意的,是慕萧安的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有意思。”乔枫逸在心底暗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主动开口:“真是荣幸之至,归道山闭关多年的高徒出关后的首战,竟能与我对阵,幸会幸会。”
慕萧安闻言,并未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乔枫逸也不介意这份冷淡,依旧笑意不减地自报家门:“焰昀门,乔枫逸。”
“归道山,慕萧安。”慕萧安的声音清冽如泉,简洁明了。
“请多指教。”乔枫逸抬手抱了抱拳,眼底的战意已然悄然升腾,周身的灵力也随之涌动起来,显然对这场比试充满了期待。
“请多指教。”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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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宗门道论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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