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绫阁的静室陈设极简,唯有一张铺着雪白锦缎的玉床,慕萧安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其上。
他浑身血污未净,破碎的衣衫下,青紫的掐痕、深可见骨的爪伤与细密的勒痕层层交错,脖颈处那道紫黑色的指印尤为狰狞,像是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触目惊心。
季悯站在床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死死黏在慕萧安苍白如纸的脸上,指尖深深攥进掌心,皮肉被指甲掐破也浑然不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大气不敢喘,生怕惊扰了床榻上的人,唯有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祝珩孀缓步上前,蒙眼的白绫衬得她面色愈发清冷。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覆在慕萧安心口上方一寸处,指尖萦绕起淡淡的莹白灵力,如同流水般缓缓渗入他的体内。
起初,祝珩孀的神色还算平静,可随着灵力探入得越深,她的眉头便蹙得越紧,原本舒展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指尖的灵力也微微颤抖起来。
半晌,她收回手,缓缓转过身。
虽目不能视,可那周身散发出的沉重气息,却让整个静室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情况很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身上至少有五处骨头错位,左肩与右手腕脱臼严重,胸腹间的爪伤深及脏腑,若再晚一步,怕是伤及心脉。更不必说那些遍布全身的勒伤、划伤,皮开肉绽,失血过多。”
季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喉结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慕萧安毫无血色的唇瓣。
“这些外伤与骨裂,若是寻常修士,或许已是不治之症。”祝珩孀继续说道,“但慕萧安本身修为不俗,身体素质也算坚韧,若单论这些,辅以钟绫阁的灵药,养个一月两月,总能痊愈。”
话音顿了顿,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重:“真正棘手的是内伤,还有他的魂灵。那魔晶的邪力极为阴毒,我探入时,发现他经脉之中残留着大量混乱的魔气,像是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灵力根基,五脏六腑也被魔气灼烧得暗损严重。更关键的是,他的魂灵……极不稳定,甚至隐隐有分裂的趋势。那魔晶的力量,似乎精准地击中了他魂灵的薄弱处。”
“魂灵……”季悯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绝望的急切,“他幼时魂灵便破碎过一次,只剩残魂半缕。后来是旁人割了自身魂灵给他补上,可终究不是他原本的魂魄,融合得并不完全。”
季悯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祝阁主,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样才能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祝珩孀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别急。钟绫阁存有不少滋补养伤的丹药,固本培元、续血生肌的灵药也应有尽有,外伤与骨裂之事,交给大夫便可,步云潋已经去请了阁中最好的正骨医师。”
“那魂灵呢?”季悯追问,眼底布满红丝,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将人淹没。
“魂灵之事,非丹药能解。”祝珩孀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他如今魂灵动荡,是魔晶邪力与本身魂灵残缺的双重作用。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到当初给他补魂之人,让其持续以自身灵力为引,滋润他的魂灵,尽力稳固两者的融合,剩下的,便只能看他自己的意志与造化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这渡灵力之事,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耗费心神与修为。需日夜不停、持续十余日以自身灵力温养,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他,渡灵者自身也可能修为大跌,甚至伤及本源。你需好好与那人商量,莫要强人所难。”
“他愿意。”
祝珩孀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季悯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
她愣了一下,蒙着眼的白绫微微晃动,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笃定:“你怎知他一定愿意?这般耗损,寻常修士避之不及。”
季悯垂眸,目光落在慕萧安苍白的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决绝,还有一丝无人察觉的温柔。
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眼,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因为割给他魂灵的人,就是我。”
“什么?”祝珩孀浑身一震,身形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呆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不仅是她,刚带着大夫推门而入的步云潋也瞬间僵在门口,手中的药箱“哐当”一声磕在门框上,险些脱手。
他与季悯自幼一同长大,深知魂灵之于修士的重要性——那是立身之本,是修为根基,如同第二颗心脏,割予他人一半,无异于自毁前程,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可季悯即便失了半缕魂灵,在旁人看来依旧是归道山的顶尖强战力,修为半分未减,锋芒丝毫不弱!
就连已经走到床边,正准备为慕萧安诊治的老大夫,也下意识地停顿了手中的动作,抬眼深深看了季悯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敬佩,随即才收回目光,动作轻柔地继续为慕萧安检查伤势。
静室内一时陷入死寂,唯有老大夫翻动伤口时,慕萧安无意识发出的微弱闷哼,以及季悯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回荡。
祝珩孀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缘,缓缓开口:“等大夫诊疗完毕,你便可开始渡灵力。”
她语气凝重,蒙眼的白绫下,眉头始终未舒,“但切记,千万不可勉强。渡灵力最忌心神紊乱、急于求成,你需先稳住自身气息,护好本源,方能持续十余日的温养——若你先垮了,慕萧安便再无依靠。”
季悯缓缓点头,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多谢你。”
祝珩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无需言谢。此事终究是家父行事不端,纵容祝来为祸,才让萧安遭此横祸。他落得这般境地,我心中亦难安。”
说罢,她转身轻步离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却未打破静室的沉重。
季悯依旧伫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慕萧安身上,寸步不离。
大夫为慕萧安清理伤口时,沾着药粉的棉签触碰到破损的皮肉,他便会本能地蹙紧眉头,睫毛剧烈颤抖,苍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时,他更是浑身绷紧,发出细碎的抽气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最痛的莫过于正骨。
老大夫双手按住他错位的肩骨与手腕,稍一用力,“咔哒”两声脆响便在静室中回荡。
慕萧安猛地弓起脊背,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痛呼,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额头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未曾睁开双眼,意识依旧深陷在昏迷的黑暗中。
这般剧痛,即便是清醒的人也未必能忍,更何况他本就重伤垂危。
季悯站在一旁,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掌心早已被掐得鲜血淋漓。
他看着慕萧安痛苦扭曲的眉眼,看着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白色绷带,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恨不得立刻替慕萧安承受所有苦楚,恨自己方才未能早些冲上台,恨自己没能护好他。
若是当时,他反应再快一分,若他能冲破结界,萧安何至于受此重创?
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好半晌,老大夫才将所有伤口处理完毕,慕萧安身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气息依旧微弱,却比先前平稳了些许。
大夫转身叮嘱季悯与步云潋:“每日辰时、酉时需换药一次,丹药按时服用,不可间断。渡灵时需保持室内清净,切不可被外力惊扰。”
说罢,便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大夫刚走,季悯便快步走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掌心凝聚起柔和的灵力,就要朝着慕萧安的天灵盖探去。
他满心都是救慕萧安的急切,丝毫未在意步云潋还在场。
“等等。”步云潋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
季悯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阴沉的戾气,如同蓄势待发的凶兽,语气冰冷刺骨:“让开。”
步云潋身形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看着季悯眼底的红丝与掌心的血痕,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语速极快地开口:“你,你对萧安,是不是……”
他的话未说完,却已足够清晰。
季悯瞳孔微缩,声音低沉而坚定,随即毫不犹豫地道:“是。”
一个字,掷地有声,打破了所有隐晦与猜测。
步云潋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了然,却终究未曾多言。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掠过季悯掌心深可见骨的血痕。
那是方才强忍心疼时,自己掐出来的伤口,又看了看他此刻毫不犹豫为慕萧安渡灵的决绝姿态,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静室中瞬间只剩下两人。
季悯不再有任何顾虑,掌心抵在慕萧安的天灵盖上,柔和而精纯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涌入他的体内。
灵力所过之处,不仅温养着他动荡的魂灵,也小心翼翼地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脏腑。
季悯的额角渐渐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割去半缕魂灵后,他的本源本就比常人脆弱,这般高强度的渡灵,对他而言无异于刮骨耗元。
但他死死盯着慕萧安,看着他因伤痛与魂灵动荡,呼吸时急时缓,时而短促如喘,时而又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眉头自始至终紧锁着,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捆缚,从未舒展半分。
灵力源源不断地从季悯掌心涌入慕萧安体内,小心翼翼地滋润着他动荡的魂灵,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他一边渡灵,一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慕萧安紧锁的眉头。
指尖的触感微凉,触及的却是滚烫的肌肤,那紧锁的纹路如同刻在他心上,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起初,这轻抚并未起任何作用,慕萧安的眉头依旧紧绷。
直到第一日的渡灵艰难结束,季悯收回灵力时,浑身脱力般喘着粗气,头晕目眩,喉间阵阵翻涌,想吐的**几乎压制不住,他却硬生生咬牙忍了回去。
而慕萧安紧锁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了些许,不再那般紧绷得吓人。
季悯缓了口气,伸手轻轻拉起慕萧安的左手。
那只原本且唯一的、光洁如玉、只在执剑时带着薄茧的手,如今连同周身都裹满了白色的绷带,层层叠叠,看得他心口一揪。
他清晰记得,在小的时候,慕萧安两只手没有半点瑕疵,能灵活地翻卷剑花,也能轻柔地折下枝头新蕊。
可如今,右手却添了满手纵横交错的瘢痕,双手如今又被绷带缠得严实。
他动作极轻地拆开右手的绷带,一层又一层,直到那些深浅不一、可怖的瘢痕彻底暴露在眼前。
没有幼时的痕迹,全是这些年他不在身边时,慕萧安独自经历风雨留下的印记。
斑驳交错,触目惊心。
慕萧安嫌弃这些瘢痕,总爱用绷带紧紧遮掩,不愿旁人窥见,可季悯看着,心中只有翻涌的心疼,没有半分嫌弃。
他握着这只手良久,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瘢痕,仿佛能透过这些印记,体会到慕萧安过往所受的所有苦楚。
随后,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凑近,温凉的唇瓣如同蜻蜓点水般,轻轻落在那些瘢痕上。
那是一个带着咸味的吻,带着他压抑多年的心疼,带着他欲言又止的爱意,落在他珍若拱璧的人手上,也落在了彼此羁绊的深处。
慕萧安的呼吸此刻恰好趋于平稳,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唯有一滴晶莹的水珠,悄然落在他的手背上,顺着瘢痕的纹路缓缓滑落,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是季悯隐忍的泪,无声无息,却重若千斤。
萧安快快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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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珍若拱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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