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奢望

得知慕清沅与书君憩被天道点化为神的消息,世间称颂者寥寥,祝来却是那为数不多的“意外”之一。

只是这份“意外”里,半分真心祝愿也无,唯有经年累月的执念在心底沉沉浮浮。

祝来与书君憩的渊源,要追溯到数百年前。

彼时祝珩孀尚未出现,少女时期的书君憩,曾是祝来晦暗生命里唯一敢悄悄仰望的光。

只是祝氏一族的家规森严如铁网,自幼被条条框框束缚的祝来,连与人深交都视作逾矩,更遑论直面那份悄然萌生的情愫。

二百多年前,书君憩因母亲与钟绫阁阁主夫人是至交,偶尔会来阁中小坐。

即便母亲过世后,阁主夫人仍念及旧情,时常邀她前来,可祝来一次也未曾得见。

他的日子,永远被“学习”与“练功”填满,像被关在无形牢笼里的鸟,连呼吸都要遵循规矩。

每日里,他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生怕行差踏错半步,招来他的父亲——钟绫阁阁主的严厉惩罚。

那日偏生不巧,细雨缠绵,青石地面湿滑如镜。

祝来练功时一个踉跄,招式骤然中断,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得狼狈不堪。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庆幸自己未曾跌倒,唯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在蔓延—没。

他知道,“出错”本身,就是不可饶恕的罪。

他心知肚明。

“你犯错了。”

冰冷的声音如淬毒的冰棱,刺破雨幕。

祝来抬眼,正对上父亲那双怒视的眸子,眼神轻佻又冷漠,仿佛在看一个罪无可赦的犯人,而非自己的亲生儿子。

祝来顿时慌了神,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阁主,阁主我知错!下次再也不会犯……”

“你还想有下次?”父亲的语气更添几分厉色。

“不,不是……”他语无伦次,手脚冰凉。

父亲转头唤来一个手下:“按规矩罚。”

那手下应声上前,脚步声一步步逼近,像踩在祝来紧绷的神经上。

他脑中那根强撑已久的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口不择言地哀求:“父亲!今日是天气原因,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真的不会,求求您……”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猛然袭来。

祝来像断线的风筝般被击飞数米,重重摔在泥泞里,腥甜的血气瞬间涌上喉头。

“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叫我父亲?”父亲的声音冷得像冰,“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没资格叫这两个字,更没资格做我的儿子。”

祝来趴在地上,头脑因剧痛反而异常清醒。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

他知道,在这位以规矩和利益为尊的父亲面前,任何哀求都是徒劳。

只得认命。

他眼睁睁看着那手下的身影越来越近,缓缓闭上眼,试图用自欺欺人来逃避即将到来的惩罚。

“这孩子怎么了?”

一道温和的女声穿透雨雾,轻柔得像初春的风,落在祝来死寂的心上。

他猛地睁开眼,低垂着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素色衣裙的陌生女子立在雨中,眉目温婉,身后跟着的,是他的母亲。

可母亲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反倒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漠然,仿佛地上狼狈的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祝来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

又在自欺欺人了,他早该知道,母亲的温柔,从来与他无关。

两道脚步声渐渐靠近,一前一后。

祝来没有理会身后的母亲,只是静静等待着前来行刑的手下,准备迎接早已注定的惩罚。

忽然,一股暖流悄然涌入体内,带着温润的灵力,驱散了些许寒意与疼痛。

那是一种极度陌生的感觉,唯有幼时在祖母身边,才曾感受过这般治愈的暖意。

祝来心中微动,却并未生出多少感激。

他清楚,这些温暖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等惩罚降临,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可预想中前来拖拽他的手并未出现。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手下竟硬生生停住了脚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

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又是你,书君憩,这是我的家事。你虽身份尊贵,修为高深,却也无权插手旁人的家务事。”

被称作书君憩的女子浅浅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定:“晚辈自然知晓。”

“既知晓,便请姑娘住手。”

“那我若不呢?”

父亲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阴鸷:“那我只能请姑娘离开钟绫阁了。”

“别急。”书君憩收回渡入祝来体内的灵力,淡淡开口,“我知道,今日这顿惩罚,于他而言不过是冰山一角,往后他要承受的,只会更多。”

“既知晓,便不该多管闲事。”

书君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阁主素来痴迷秘术异法,晚辈恰好习得一门‘无目视物’的秘术,愿以此相赠,换这孩子今日平安,如何?”

祝来心中了然。

父亲向来利益至上,那“无目视物”的秘术,定是他求之不得的宝贝,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不被他认可的儿子而放弃。

果然,父亲沉吟片刻,便颔首应允:“好。”

那是祝来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逃脱惩罚。

书君憩将秘术默写下来交给父亲后,便与阁主夫人寒暄了几句,随后便转身离开了,自始至终,未曾再看祝来一眼。

祝来趴在地上,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落空,又似怅然。

他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书君憩。

此后,书君憩依旧甚少来钟绫阁,偶尔前来,也只是与阁主夫人小聚。

直到多年后,祝来才终于再次与她相遇。

那日,他在阁外的小径上偶遇了她。

看着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祝来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深吸了两口气,鼓足勇气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你,你好。”

书君憩显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回应:“你好。”

得到回应的祝来心中一喜,连忙说道:“上次在雨中,多谢你出手相助。”

书君憩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仔细打量了他片刻,才迟疑地问:“我们……认识吗?”

方才升起的激动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祝来心中一阵失落,却并未气馁,连忙解释:“不算正式认识,但我们见过。多年前,在钟绫阁的院中,你用秘术换了我一命。”

书君憩这才恍然大悟,眼中露出几分关切:“原来是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身体还好吗?”

“孩子”?

祝来心中微微一涩。

她明明只比自己大六七岁,却唤他“孩子”。

“很好,多谢姑娘关心。”他见书君憩似乎并无过多与他交谈的兴致,便不再纠缠,只是轻声问,“我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书,名君憩。”书君憩浅浅一笑,如春风拂过。

书君憩……

祝来虽然早就知晓她的名字,但这不一样,这是她亲口告诉自己的。

祝来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再次将它刻进心底最深处,然后认真地说:“我叫祝来,祝你……安好。”

这是他们的初识。

那之后,两人又有过寥寥几次相遇,皆是祝来主动搭话,书君憩礼貌回应。

次数不多,却足以让祝来心满意足。

他想,这样就好,能偶尔见一面,知道她安好,便足够了。

可这份微薄的念想,终究还是碎了。

在祝来的母亲过世后,书君憩便再也没有来过钟绫阁。

失去了唯一的念想,父亲对他的要求愈发严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这样又熬了十几年,父亲病逝,祝来终于顺利登上了钟绫阁阁主之位。

那一刻,他心中满是雀跃。

他终于挣脱了束缚,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初登阁主之位的日子,虽步履维艰,各方势力施压不断,但祝来却乐此不疲。

与父亲在世时的压迫相比,这些困难,不过是鸡毛蒜皮。

待局势稳定后,祝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人。

寻书君憩。

功夫不负有心人,仅仅几个月后,他便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找到了她。

可当他满心欢喜地想要上前打招呼,告诉她自己已经脱离苦海时,却在看到她身边的男子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那男子身姿挺拔,眉目清俊,与书君憩挨得极近,是祝来从未敢奢望的距离。

他似乎说了些什么有趣的话,逗得书君憩掩袖轻笑,还伸出手,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画面,刺得祝来眼睛生疼。

他没有上前,转身默默回了钟绫阁。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将自己关在阁中,没日没夜地处理繁杂事务,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

可终究还是熬垮了身体,染上了重病。

大夫前来诊治时,渡入他体内的治愈灵力,再次勾起了他对书君憩的回忆。

那份温润的暖意,与多年前雨中的那次,如出一辙。

又让祝来想起了书君憩。

几个月的自我封闭,终究还是白费。

大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钟绫阁的回廊尽头,祝来便起身换了身素色长衫,推开了那扇困住他半生的朱漆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般辗转数月寻觅,不过短短几日,便在都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再次撞见了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他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初见时的雀跃,而是沉甸甸的滞涩。

书君憩就站在街角的茶寮旁,身侧依旧伴着那个身姿挺拔的男子——他还在。

祝来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隐入人群。

指尖掐诀,钟绫阁秘传的易容术瞬间流转周身,他的面容化作一个寻常贩夫的模样,眉眼间尽是市井的平淡,与方才的阁主威仪判若两人。

他混在往来行人中,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风里飘来两人的低语,清晰地钻入祝来耳中。

“清沅,这家的桂花糕据说很是清甜,要不要尝尝?”书君憩的声音带着几分娇憨的亲昵,是祝来从未听过的柔软。

“你想吃便买,我陪着你。”那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唤她“君憩”二字时,尾音轻轻上扬,满是化不开的宠溺。

祝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一路跟随着,每隔半里便换一次面容,或为老者,或为书生,或为挑担的货郎,生怕那两人察觉分毫。

他既想多看她几眼,又怕自己的存在,惊扰了她此刻的圆满。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晚霞褪去最后一抹绯红,夜幕如墨般铺展开来。

两人没有返回城中,反而转身走进了城郊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

祝来眉头微蹙,指尖再次变幻法诀,一层无形的屏障笼罩周身,隐身术悄然发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如同融入黑暗的雾气。

密林深处寂静无声,只有虫鸣与脚步声交织。两人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停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勾勒出书君憩含笑的眉眼。

“好了,我们回紫霄宫吧。”书君憩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那被唤作“清沅”的男子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才刚入夜色,你就这么急着回去?”

“都成神了,还这般贪玩。”书君憩转过身,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神?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祝来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周身的气血骤然凝滞,眉头拧得紧紧的,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什么神?她竟已成神?

“虽然说被天道点召,你我成了这世间唯二的神,”慕清沅抱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抱怨,却难掩眼底的欣喜,“但这分明就是把我们俩当牛马,整天那么多琐事要处理,我就算长八双眼睛都看不过来。”

话音未落,书君憩便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轻轻将他推开些许,然后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行了,别贫了,这还一堆事儿等着呢,下次再陪你下凡玩。”

慕清沅被她哄得眉开眼笑,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的画面,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进祝来的心底。

他看着书君憩闭上眼,脸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恋,那是他从未见过,也永远无法触及的模样。

“听你的。”慕清沅松开她时,声音里满是纵容。

话音落下,两道清光自两人身上亮起,交相辉映,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

他们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两缕轻盈的光絮,缓缓升起,穿过茂密的枝叶,向着天际飘去,最终消失在深邃的夜幕中,彻底脱离了这凡尘俗世。

祝来依旧站在原地,隐身术还在生效,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傻瓜。

密林里只剩下他一人,月光依旧清冷,虫鸣依旧聒噪,可他的世界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心口的疼痛麻木成一片荒芜。

他缓缓抬起手,死死地抓住身侧的树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粗糙的树皮中,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指痕,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份藏了数百年的情愫,那份小心翼翼的仰望,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感激与眷恋,在这一刻,随着那两缕清光的消散,彻底化为了泡影。

他与她之间,早已隔着云泥之别,甚至连凡尘中的偶遇,都成了奢望。

夜色更深了,祝来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只有那道嵌在树干上的指痕,无声地诉说着他此刻的绝望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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