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生来即神

楚秋筠早已听不下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手中的瓷杯“咔嚓”一声碎裂开来,碎片飞溅,茶水泼洒满地。

他压着自己心里翻涌的情绪:“天道虚伪,奸人作祟,竟让他们承受这般苦楚!”

祝珩孀早料到他会如此反应。

旧友以身殉道,友儿历经生死劫难,换做是谁都难以平静。

她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轻轻拍了拍楚秋筠的手腕,无需多言,这细微的触碰已是无声的慰藉。

楚秋筠心神微动,抬另一只手,以同样轻缓的动作回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指相触,转瞬即分,祝珩孀很快收回手,眼帘微垂,掩去眸中淡淡的怅然。

即墨璃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这无声的默契,只觉有些碍眼,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要诉衷肠你们慢慢诉,我去看看萧安的情况。”

说罢便要起身。

“等等!”楚秋筠立刻出声阻止,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急切,“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现在才告诉我,先前还说得轻描淡写,说什么‘告诉你们也无妨’?”

面对他的质问,即墨璃神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这本就是陈年旧事了。只是如今此事又牵扯到萧安,想着我们交情匪浅,你该有知情权,便一并说了。”

楚秋筠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他本也不是锱铢必较之人。

转而看向祝珩孀,语气急切了几分:“那季悯这孩子,现在是在给慕萧安渡送灵力?”

“正是。”祝珩孀颔首,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担忧,“我们暂且先在外等候,待他稍作停歇再进去不迟。另外,也让人赶紧备些凝神补魂的灵药来,季悯这般耗损自身魂灵渡化,怕是撑不了太久。”

“季悯这臭小子,又这般一意孤行。”即墨璃无奈地闭了闭眼,抬手扶额,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力。

“但眼下也确实没有别的法子了。”楚秋筠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赞赏,“季悯这孩子有担当,没白养;萧安这孩子也争气,历经这么多磨难依旧未曾消散,着实惊人。”

“是极。”祝珩孀轻声附和,“长老也不必太过怪罪于他,季悯心中自有分寸。”

“我自然知晓。”即墨璃缓缓睁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只是觉得他们还太过年少,本该是肆意张扬的年纪,却要历经这般多的生死劫难……”

话说到此处,他便停了下来,余下的未尽之语,三人皆是心知肚明,无需多言。

祝珩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微蹙,轻声问道:“长老,我还有一事不明,想向你请教。”

即墨璃抬眸看她:“何事?”

“为何天道非要置慕萧安于死地不可?”祝珩孀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他生来祥瑞,并未作恶,何以让天道如此容不下他?”

楚秋筠一听这话,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也被瞬间勾起,立刻收敛起情绪,目光灼灼地看向即墨璃,静等着他的答案。

即墨璃迎上两人的目光,没有丝毫迟疑,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冷嗤:“只因天道向来是小人之心。”

“慕清沅与书君憩虽是世间唯二的真神,却是由天道亲自点召而来,始终在它的掌控之内。”

“而天道的眼里,最容不得的,便是超出自己控制范围的人或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偏偏慕萧安,是生来便为神者——自诞生之日起,便不受天道束缚,这便是他必死的缘由。”

生来即神。

非天道点召,非后天苦修,更非借功德飞升——慕萧安自呱呱坠地的那一刻,神魂深处便烙印着真神印记,与生俱来的神力足以撼动三界秩序,无需仰仗天道半分恩赐,更不受其规则桎梏。

他的降生,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神迹。

霞光漫卷三万里,枯木抽芽,冰河解冻,连沉寂万年的深海灵脉都为之震颤;百兽俯首称臣,瑞兽争相伴其左右,白泽愿为契兽,这是生灵对天生真神的本能敬畏,无关修为,无关族群。

可这份“超脱掌控”的神性,在天道眼中却是最刺眼的逆鳞。

它能容忍慕清沅与书君憩这两位“钦点真神”,只因他们的神力源于天道赋予,命脉与天道相连,终究逃不出掌心。

却唯独容不下慕萧安。

一个天生便站在与天道同等高度,甚至隐隐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存在。

生来即神,意味着他无需向天道低头,意味着天道的规则对他形同虚设,意味着这三界或许会诞生第二个、甚至更多不受掌控的真神,彻底瓦解天道的独裁霸权。

这,便是天道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根本。

——

即墨璃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廊下清风携着几分药香涌入,映入眼帘的便是季悯俯身缠绷带的模样。

慕萧安那只常年覆着白布的右手,此刻正被季悯小心翼翼地缠绕,指尖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琉璃。

那只手自慕萧安被重塑身体后起,便从无一日卸下绷带,久而久之,他也早已见怪不怪。

季悯闻声抬眸,睫毛轻颤间看清来人是师尊,唇边未发一言,便又转回头去,指尖继续穿梭在白布与肌肤之间。

他的动作极缓,每一圈缠绕都松紧适度,目光落在慕萧安苍白的手背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对方。

即墨璃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慕萧安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

颈侧未褪的淤青、凡是露肤处缠着的厚纱布、衣角隐约渗出的暗红血迹,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此前经历的凶险。

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人如今浑身没一块好地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即墨璃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翻涌而上,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喟叹。

季悯结束了手上的动作,恰在此时,即墨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越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走吧。”

季悯抬眸,目光掠过室内静静躺着的慕萧安,声音平静得无波无澜:“去哪?”

即墨璃推门而入,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上打了个转,颇有意思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先站起来试试。”

季悯依言起身,许是方才渡灵耗损过巨,又或是起身时动作稍急,一股强烈的晕眩骤然席卷而来。

眼前瞬间天旋地转,视物模糊不清,身体晃了晃,险些直直栽倒。

就在他即将失重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抓住了他的肩膀,稳稳将他扶住。

“还惦记着去哪?”即墨璃掌心凝起柔和的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帮他梳理紊乱的气息,嘴上却不饶人,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第一天渡完灵力就虚成这副模样,不赶紧补补,往后还有九日,你打算硬撑着不成?”

温热的灵力顺着经脉蔓延开来,驱散了大半晕眩,季悯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

他听得即墨璃所言,正中要害,站稳身形后便沉默着没有回话,只是垂眸看着昏睡的慕萧安。

即墨璃深知季悯的脾性,向来沉默寡言,也不苛求他回应,指尖一勾便揽住他的后颈,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往外走。

掌心贴着颈侧的温度,是恰到好处的温热,悄悄稳住了季悯虚浮的脚步。

即墨璃的掌心贴上季悯后颈时,带着修士特有的温润灵力,可那触感落在皮肤上,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季悯强撑的平静——慕萧安颈间那道紫黑交错的掐痕骤然在脑海中炸开,狰狞得如同淬了毒的藤蔓,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心口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疼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连带着方才渡灵后的晕眩都加重了几分。

季悯下意识攥紧了指尖,手指重新掐回了早已有血痕的地方,疼痛感让他才勉强压下喉间的涩意。

然后季悯就开了口,“师尊。”

“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即墨璃的脚步下意识放缓。

季悯将他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脱离,“你……不骂我吗?”

即墨璃闻言失笑,侧头看他一眼,眸底带着几分玩味:“骂你什么?往日跟你唇枪舌剑对骂几句,不过是图个乐子,眼下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哪还有这心情。”

其实季悯也无心与他争执,慕萧安苍白的面容、微弱的呼吸,还有颈间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此刻正像潮水般占据他的全部思绪。

即墨璃后面的话,他竟有大半未曾听清,只沉浸在那挥之不去的焦灼与心疼里,恨不得立刻转身回去,守在慕萧安榻前。

见他半晌不语,只是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即墨璃便又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刻意的郑重:“为师今日不骂你,这笔账先欠着。倒是该夸你两句,也让你多赊点人情,往后慢慢还。”

季悯有一瞬间觉得即墨璃是不是被夺舍了,“夸?”

“嗯。”即墨璃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真切的赞许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先前萧安魂灵受损,你二话不说自割魂灵为他续命,那般痛彻心扉,你却半分犹豫都没有;如今为补全他的魂灵,你又耗损自身修为渡灵,哪怕灵力枯竭、头晕目眩,也未曾退缩。这般心性与魄力,换做旁人,谁能做到?不夸你,还能夸谁?”

季悯闻言,眼中的错愕渐渐褪去,眼皮微微一低,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有无奈,有孤注一掷,还有深藏的、不愿与人言说的执念。

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没什么好夸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怅然与宿命感,“此事除了我,也没人能做。”

末了,又轻声重复了一遍,“也只能有我做。”

他话里深藏的深意,即墨璃并未细品,只当他是指慕萧安体内的一半魂灵源自于他,唯有他的灵力能精准契合,于是便顺着他的话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关切:“确实如此。所以你每次渡完灵,我便用灵力帮你舒缓调息,再让膳房备些参汤、灵果之类的滋补膳食,好好补一补。不然以你这耗损速度,明日怕是就得和萧安一并躺倒在榻上,谁也顾不上谁了。”

即墨璃的话半是玩笑半是提醒,季悯听着,心中却忽然掠过一个隐秘而奢侈的念头。

若是能与萧安这般并肩躺着,哪怕是一同承受痛苦,哪怕从此长眠不醒,倒也不错。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瞬间掐灭。

他清楚地知道,慕萧安如今还需要他,他的魂灵尚未补全,他的生机还系在自己身上,没了他,萧安便再无生路。

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让萧安出事。

季悯正盘膝打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显然是在加紧补充损耗。

案几上的精致膳食几乎未动,他本就没什么胃口,唯有那些用来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被他一股脑塞进嘴里,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弥漫,他却浑然不觉。

调息的间隙,他睁开眼,眸中带着一丝凝重,看向对面的即墨璃:“师尊,你可知祝来使用魔晶已有多久?”

即墨璃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碗边缘,神色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寒而栗:“最少有三十年了。长期依赖魔晶滋养,早已侵蚀脏腑根基,如今已是病入膏肓的境地。”

“他与邪尊是一伙的?”季悯眉峰微蹙,声音里透着几分探究。

即墨璃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入喉间,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大概率是。若非如此,他一介名门正派,怎会有如此多珍稀罕见的魔晶供他挥霍?”

“**不离十。”季悯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可他们之间的交易究竟是什么?还是说,祝来其实也被邪尊控制了?”

“这些目前都尚无定论。”即墨璃放下瓷碗,语气稍缓,“不过我已让楚秋筠和祝珩孀前往祝来的映墟界探查,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传来消息。”

映墟界,也可以叫做“忆墟界。”

所谓映墟界,乃收纳众生过往的玄幻秘境——此间水天一色,澄澈如镜,众生所见所历皆化忆灯悬于天地间,且依时序流转排布,过往越新近,灯火越靠近当前立身之境,越久远则越沉于秘境深处。

寻常琐事凝为浅蓝色方灯,寻常愁绪结为浅绿色方灯,二者沉于水下秘境;刻骨铭心的狂喜化淡金色方灯,撕心裂肺的恐惧与不愿面对的创伤凝暗红色方灯,双双浮于水面之上,与水下灯火倒相对映,如镜中虚影。

更奇者,浅金色灯火亮度随记忆深刻度递增,越是狂喜难忘,光芒越盛,如星子坠于水面;暗红色灯火则随创伤深重愈发浓郁,越是不愿面对,色泽越沉,似凝血凝于秘境。

初入此界者,皆立于水下浅蓝、浅绿忆灯之间,抬头可见水面之上倒悬的金红二色灯火;若以轻功凌空而上,天地即刻颠倒,幻境轮转间便立身于金红忆灯之地,昔日沉于水下的寻常灯火,此刻反倒成了头顶倒悬的镜中景。

一步一境,一升一转,便可循时序遍历自身一生的寻常与炽热、欢愉与创伤,无一事遗漏,无一念藏匿。

季悯闻言,想起映墟界的规矩,又追问:“祝来此刻已是神志不清了吧?映墟界的特性你我皆知,除非是本人心甘情愿,或是神志混沌、半死不活的状态,否则强行闯入者,只会被困其中,永无出头之日。”

“那是自然。”即墨璃说起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先是萧安那小子给他的重创,伤及神魂;再加上长期依赖魔晶,心智早已被侵蚀得七零八落;最后我又补上的那几下,可不是白给的。如今的他,怕是连自己亲妈都认不出来了,正是闯入映墟界的最佳时机。”

“那他离死也不远了。”季悯眼帘微垂,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即墨璃放下空碗,故意虚情假意地长叹了一声,啧啧摇头:“啧,真是可惜了。”

可惜祝来熬不到慕萧安彻底康复的那一日,没能让那孩子亲自出口积攒许久的恶气。

季悯闻言,眼神微动,眸底掠过一丝冷冽:“得了吧,萧安本就不是会揪着过往不放、赶尽杀绝的性子。”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凉薄,“但让他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神志稍稍回笼,尝尽活着比死了还煎熬的滋味,才是最好的报应。”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咱师徒俩果然想到一块去了!”即墨璃吃饱喝足,往椅背上一靠,笑得眉眼弯弯,指尖随意凝出一缕莹润的灵力,轻飘飘朝着季悯飘去。

这是他特意凝练的助益调息的灵气,能帮季悯更快稳住气息。

季悯感知到那股温和的灵力涌入体内,顺着经脉流转,默默颔首,并未多言,只是凝神将这股力量融入自身调息的节奏中。

就在这时,“叩叩叩——”三声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即墨璃抬眸,声音朗然:“进。”

门扉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正是楚秋筠与祝珩孀二人,二人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显然是带回了关键讯息。

即墨璃:“有消息了?”

楚秋筠:“不错。”

在小叔师尊眼里只要是照顾过的孩子,无论多大都是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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