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藏宝者

步云潋走出静室,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钟绫阁。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机械地往前走,任由山间的风刮过脸颊,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闷。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绊了一下,他踉跄着险些摔倒,扶住身旁一棵枯树才稳住身形,这才惊觉自己竟走到了这般偏僻的地方。

四周只有几棵斑驳的老树,枝干虬曲,叶子稀疏,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落下,在地上投下零碎的阴影,显得格外寂寥。

他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那些尘封的画面、方才静室内的场景,如同潮水般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慕萧安只有在面对季悯时,才会流露出的柔软依赖;

季悯看慕萧安时,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决绝;

斗法场下,慕萧安昏迷前还念着季悯的名字;

季悯为他流泪时,通红的眼眶与未干的泪痕;

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是”,以及割魂灵相赠的真相。

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归道山的那一日。

听闻慕萧安受了风寒、高热不退,他急急忙忙抓了药,一路快步赶往他的住处,满心都是担忧。

可还未走到院门口,便透过竹篱的缝隙,看到了院内的景象。

季悯正坐在慕萧安边上,小心翼翼地环抱着并安抚着慕萧安,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琉璃,而慕萧安眼下流着泪,却下意识地往季悯怀里蹭了蹭。

那是依赖。

那一刻,步云潋如遭雷击,手中的药包“啪”地掉在地上,药草撒了一地。

他心里惊涛骇浪,慌乱之下,抓起药包便闪身跑走,连一句问候都不敢留下。

那次并非初疑,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自欺欺人地维持着“挚友”的身份。

可今日,季悯的坦诚、那份深入骨髓的羁绊,终究让他残存的侥幸彻底破灭。

“嗬……”

步云潋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与不甘。

他抬起拳头,狠狠砸向身旁的老树,粗糙的树皮瞬间在他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刺痛感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像是泄愤般,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直到手背布满血痕,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才渐渐停了手。

记忆又回到了幼时。

那时他因练功迟迟无法突破瓶颈,心境日渐麻木,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连出门的兴致都没有。

直到那一日,一个少年翻墙而入,带着一身明媚的笑意,凑到他面前,好奇地打量着他:“原来这破宗门真有小孩?听小叔师尊说宗主有个儿子,竟是你这般模样。”

那少年便是慕萧安。

他嫌归道山没有同龄人,听闻宗主之子常年闭门练功,便主动找了过来。

只用了两天时间,他便陪着步云潋拆解功法、寻找症结,硬生生帮他突破了困扰许久的瓶颈。

步云潋那时惊喜不已,满心欢喜地与他结为挚友,以为这份情谊会一直延续下去。

可自那之后,慕萧安便渐渐不找他了。

他等了一日又一日,从满怀期待到心灰意冷,终究没忍住,跑去问了步霁追,才得知慕萧安已经闭关,而他不再来寻自己的原因,是有了新的朋友——那个叫季悯的少年。

也是在那时,他才真正知晓,那个翻墙而入、点亮他灰色世界的少年,名叫慕萧安。

数月前,当慕萧安出关的消息如清风般传遍宗门时,步云潋胸腔里的血液几乎瞬间沸腾。

那些压抑了数百年的思念与期盼,此刻化作滚烫的浪潮,几乎要冲破他故作平静的表象。

他按捺住指尖的颤抖,循着消息一路寻去,脚下的云阶仿佛都因这份急切而缩短了距离。

可当他真正站在慕萧安面前,望着那双澄澈却全然陌生的眼眸时,心中的烈焰骤然被冰水浇熄,只剩一片刺骨的寒凉。

慕萧安望着他,眼中没有半分熟稔,只有礼貌而疏离的询问:“你好,请问你是?”

步云潋喉间发紧,却并未失态。

他转身寻到即墨璃,再三追问下才得知,慕萧安闭关冲击境界时遭遇心魔反噬,虽侥幸破境而出,却遗失了闭关前的所有记忆,过往种种,皆成云烟。

得知缘由的那一刻,步云潋心中的失落渐渐沉淀。

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唇边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没关系,忘了便忘了。

过往的羁绊虽断,可他还在,慕萧安也还在。

他有的是耐心。

步云潋欣然接受。

“是我迟钝,是我寡言,是我怯懦。”

步云潋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知何时,眼泪已经滑落。

“若是我当初主动些,若是我能再勇敢些,若是为你割魂灵的人是我……”

话未说完,便被他自己打断。

算了,没有若是。

世间最遗憾的,莫过于“如果”二字。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风带走脸上的泪痕。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翻涌的情绪已然平复,只剩下一片沉寂。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藏着一份从未宣之于口的情感,炽热而纯粹,却终究只能深埋。

这份感情,是他独有的宝藏。

而他,愿意做那个永远的藏宝者,将这份心意藏匿在心底最深处,不打扰,不触碰,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守护着那个曾点亮他世界的少年。

他转身,朝着钟绫阁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背影在寂寥的山林间,显得格外孤单。

——

祝珩孀转身疾驰,前去拦截闻讯赶来的季悯时,楚秋筠的目光始终黏在即墨璃身上。

他并非担心即墨璃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毕竟祝来犯下的罪孽罄竹难书,杀了便杀了,死了也活该,没什么可置喙的。

他真正挂心的,是即墨璃此刻心绪难平,若一心要找慕萧安,恐怕连方向都摸不准。

即墨璃原本的打算,是将祝来押回皈道山,待慕萧安身体恢复后,再由他亲自处置。

可他刚一抬脚,手腕便被楚秋筠稳稳扣住。

楚秋筠料定他此刻心头怒火未消,怕他一时冲动动手,索性先一步按住他蓄势待发的手,沉声道:“慕萧安在钟绫阁的静室。”

即墨璃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一滞,沉默了两秒。

下一秒,他抬手一甩,将脚边奄奄一息、早已没了人样的祝来扔到楚秋筠面前,语气冷硬:“吊着口气就行,爱放哪放哪。”

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钟绫阁的方向掠去。

“等等!”楚秋筠无奈地低喝一声,“你知道是哪间静室吗?”

可即墨璃的速度快得惊人,早已消失在远处的云雾中。

道论大会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早已不欢而散,四下里空荡荡的。

楚秋筠来不及多想,先在祝来周身布下一道结界,确保他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随后提气追了上去。

眼下先追上即墨璃,免得他在钟绫阁乱闯,半天没找到人,把钟绫阁炸了就不好了。

至于祝来,等安顿好这边的事,再慢慢处置也不迟。

这场变故的走向,终究超出了楚秋筠的预料。他虽没能追上即墨璃那近乎瞬移的速度,可等他赶到钟绫阁时,却见即墨璃竟真的找对了大致方位。

可下一秒,看着男人正一间挨着一间静室推门探查,楚秋筠扶额暗叹:果然是我高估他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即墨璃的衣袖,哭笑不得道:“你算找对了地方,又没完全找对——钟绫阁这么多静室,照你这么挨个翻,怕是找一天也未必能着。”

二人正往慕萧安所在的静室走去,转角处忽然撞见了祝珩孀。

她像是刚从里面出来没多久,裙摆还沾着些许未散的药香,见到二人时脸上并无半分意外。

目光在楚秋筠身上淡淡一扫后,便径直落在了即墨璃紧绷的侧脸上。

“璞饧长老,”祝珩孀声音平静,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稳,“暂且先别急着进去。慕萧安的伤势我已看过,也请了宗门最好的医师正在里头诊疗。不如我们先去隔壁的偏殿,我把他现下的情况细细说与你听。”

即墨璃周身的急切骤然收敛,他望着祝珩孀凝重的神色,终究按捺住了立刻推门而入的冲动,微微颔首。

三人转身,朝着另一间静室走去,殿外的云雾被风卷着掠过,无声笼罩着这份暂时按下的焦灼。

即墨璃听后神色未动,眉宇间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祝珩孀微微抬眼,她那双蒙着薄纱的眸子虽不能视物,指尖萦绕的探灵秘术却早已将周遭动静尽收感知。

这细微的抬眸动作,竟与常人凝神望来的姿态别无二致。

“璞饧长老这般沉凝,想来是知晓慕萧安魂灵的近况,还有季悯为他补灵之事。”

即墨璃不置可否,只侧眸淡淡扫了楚秋筠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复杂。

楚秋筠捕捉到那抹神色,指尖叩了叩桌面:“怎么?”

即墨璃抬手轻挥,拂去空气中浮动的茶烟,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

他顿了顿,似是沉吟了两秒,才缓缓续道,“不过细想之下,这件事告诉你们也无妨。”

楚秋筠闻言,指节不自觉收紧,按在杯沿上微微用力,瓷杯竟泛起一丝细微的裂痕:“说罢。”

这是即墨璃第二次向人详述此事。

上一次,是对慕萧安本人解释前因后果。

而自楚秋筠重现于世后,这其中又多了些未曾提及的隐秘。

当年楚秋筠出事之后,是慕清沅拼死将他救下,以秘术封于贺寒山深处。

也正是从那时起,慕清沅与书君憩心中对天道的认知,悄然生了裂痕。

这份疑虑日渐滋长,终成燎原之势。

他们渐渐发现,那高高在上的天道,根本不似世人称颂的那般规则至上、无偏无私、因果闭环、兼容并蓄。

恰恰相反,它骨子里是彻头彻尾的霸权独裁,规则皆为私欲而立,奖惩全凭好恶而定,更容不得半点异己之声,将所有非仙途的修行之道视作异端,必欲除之而后快。

只是天道伪装得太过完美,再加上千百年流传的刻板印象,世人的认知早已被悄然扭曲,竟无人察觉这层光鲜外衣下的丑恶。

直到慕萧安降世,天道连最后一丝掩饰都懒得维持。

那孩子生来便带祥瑞,所过之处万物复苏,百兽俯首,就连白泽这等上古瑞兽,都甘愿自降身份为其契兽。

可这般天赐的福泽,却碍了天道的眼,竟降下法旨,命慕清沅尽早除去亲生幼子。

慕清沅自然奋起反抗,这反倒彻底激怒了天道。

可它依旧惺惺作态,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慈悲模样,许了慕清沅与书君憩二人,与幼子相伴数年时光。

这般虚伪,着实令人作呕。

恶心。

外人皆以为慕萧安是闭关苦修,实则是慕清沅与书君憩为护他性命,不惜以自身道基为祭,动用禁术将慕萧安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原身,用以假乱真;另一半则被送往平行时空避祸。

慕清沅曾以天眼窥探未来,知晓儿子终有一日会归来,却恐他遭有心之人暗算,魂飞魄散。

并将慕萧安的魂灵留一半以假乱真,带一半去平行时空,慕清沅窥探过未来,慕萧安终有一日会回来,但会被有心者毁去魂灵。

故而,慕清沅将自己的一半魂灵,与慕萧安那半魂魄相融,一同送往了平行时空,为他留下一线生机。

之后,便是与天道的最终死战。

那一战,打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他们终究胜了,却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慕清沅力竭而亡,书君憩紧随其后,以身殉情。

慕萧安“出关”之日,便是他自平行时空归来之时。

可事态终究如慕清沅所料,他刚一现身,便遭人暗害,魂灵受损严重。

万幸慕清沅早有后手,才未让他彻底消散。

可谁也未曾料到,那半魂灵被摧毁的瞬间,慕萧安留在原世界的身躯,竟也随之化为飞灰。

那具躯体早已在岁月侵蚀中枯竭,根本承受不住魂灵破碎的反噬。

季悯将慕萧安仅存的一缕残魂带回后,即墨璃便与他一同施展禁术,欲要为慕萧安重塑平行时空的躯体。可那仅剩的半缕魂火,早已微弱到不足以支撑他醒来。

就在此时,季悯忽然抬手,指尖凝聚起淡蓝色的魂灵之力。

说来也奇,他修的是至阳之火道,魂灵却是这般温润的淡蓝之色。

他手中凝出一柄无形魂刃,堪堪要割裂自己的魂灵,只差一毫米便要触及核心。

“不可!”即墨璃猛地扣住他的手腕,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季悯,你可知此举的代价?”

季悯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决绝:“师尊,用我的。让我来。”

“你胡闹!”即墨璃厉声斥道,掌心力道不减,“你在我眼中,终究只是个孩子,怎能如此轻贱自身性命?”

“我本不是生灵,只是一块顽石。”季悯挣开他的手,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若不是慕萧安,我根本不会有灵智,不会诞生于此。我的命本就是他赋予的,如今取我一半魂灵为他续命,又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因他而生,魂灵气息与他最为契合,唯有我能救他。师尊,别拦我。”

即墨璃望着他眼底不容置喙的决绝,终是缓缓松开了手,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终究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因你而生……

从顽石蜕变为能为你遮风挡雨的模样。

如今你身陷死局、命悬一线,纵是逆天改命、魂飞魄散,我也绝不会让你就此消散于天地间。

留下来。

我因你而生,愿你因我而无恙。

步云潋也是好孩子哦,我不理解,所以说配角的一些事情都写的很少,基本不全,但也是比较主要的啦。

各位见谅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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