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周围也没有刚才那么冷了,冷戚七的状态也渐渐好了起来,冷荀九松开扶着她的手,走在她前面带路。
季悯突然开口道:“你就带我们这么毫无忌惮地走过去?”
冷荀九似乎是胸有成竹,脸上挂着笑回应:“上仙稍安勿躁,主上在这的居所名望春,望春在此处的地理位置极为偏僻,不出意外一般并不会有人路过,请上仙放心。”
季悯曾经也来过几次,不过都会掩盖自己的气息并且易容,但是他也承认冷荀九带领的这条路,自己确实从未注意过,实在配得上“偏僻”二字。
望春近在咫尺,慕萧安瞅着眼熟,眉头毫不经意的轻轻凑在了一起,微微歪了歪头,“这是不是……”
“和白玉兰林里的小屋差不多。”季悯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他。
随之看了看冷家母子,那位浑身透露着一股轻淡气息的女子,现在脸上惊讶与惊喜并存,而另一个依旧一副坦然。
更蹊跷了。
跟着冷荀九来到了望春门口,路上虽说下人很少,但看见他们来,似乎只是很普通的来了个客人,这些下人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来的路上毫无阻拦,就像是特意邀请他们来的一样,并且恭候多时。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冷戚七默默的跟在了他们身后,而冷荀九没有多问,像是默认。
打开大门,并没有想象中的富丽堂皇,而是就像白玉兰里的那间小屋一样,很简单,不过要比那间小屋稍大一些。
直直看去,屋子最深处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像是端坐了很久的女人,她看起来有点干,气色不佳的感觉,那女人拿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察觉到来人,又轻轻放下,转过头来看向他们,脸上挂上笑容,略惊喜的开口:“九儿,真带回来了呀?快坐。”
“谢主上,但……”冷荀九还没说完,被面前的女人无情打断,“但什么但,你们也坐。”
说完就招呼着其他人落座。
冷荀九不解,略带疑惑的脸看着望春的主人。
“有事?”一句带着无奈和质问的声音充耳,是冷脸的季悯,慕萧安看了看他,又回过脑袋。
“不愧是璞饧长老的徒弟,早猜到了?”女人指脸看着他。
“不然你招呼我们,除了谈事,还有别的?”季悯与她对视,不以为然道。
女人似乎是尴尬到了,顿时手足无措,脸色变得尤其快,眼神乱飘,手不知道放在何处合适,看着想说点什么,又被自己生生咽了回去。
“咳,你,仙长果然是天资聪颖,那我也就不卖关子了。”
女人转头看向在一旁吃瓜的慕萧安,盯着他说:“我要他。”
慕萧安闻言顿时愣了,不明白,不理解,不愿意充斥着他的整个身体,面露难色:“我?”
女人肯定的点了点头,“只要你留下,其他人在这吃几顿大餐都不成问题。”
“可是……”慕萧安被一声清透的女声打断,那女声还带着强忍的哭腔。
“孟爻!”
那女声正来自冷戚七。
刚才还面带笑容的女人顿时愣住,看向声音原头,季悯和慕萧安很识相的退开,两位女子面面相觑,冷戚七咬着下唇,死死盯着被唤作“孟爻”的女人。
孟爻依旧愣在原地,胸口起伏比较明显,她已经好久没有听过别人叫这个名字了。
待看清叫她名字的人,孟爻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但说不上来的情绪,死死压着她的脚,让她动弹不得。
“七七?”孟爻声音听起来有点颤,不知道的还以为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唬住了呢。
七七?
季悯莫名觉得有点意思,难怪来的路上冷戚七没有一丝害怕之色,反而脸上带着些难掩的激动,合着这俩人是旧相识?
慕萧安看着眼前的二人,有点慌,他不想见别人落泪,尤其是女孩子,但这番情形也不好上去劝慰什么,只好呆呆的站在原地,静观其变。
冷戚七听见她唤自己的乳名,泪水再也忍不住,像个终于找到自己家人的小孩一样,丝毫不顾形象的抽噎着朝着孟爻的方向冲过去,死死抱住她,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孟爻!你个大坏蛋!说好的一辈子朋友呢?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你的林子不要了吗?你不是最喜欢白玉兰花了吗?说话呀,为什么?”
一边说还一边捶着她的背,力道不重,也舍不得。
孟爻有些被吓到,冷戚七扑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有站稳,闻着她身上若隐若现的玉兰香,像是被安抚到了,僵硬的低下头埋在她的颈肩,听着她的控诉,“我找了你好久,你知道吗?九儿说他在外面认识了很好的师父,原来是你,真的是你,你不要我,难道也不要九儿了吗?”
孟爻闻言,自己的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手也僵硬的缓缓回抱住怀里的人。
“对不起。”
“啊?”
“对不起,身不由己,没想到还能再次见到你,抱着你。”
孟爻轻轻离开她的怀抱,带着笑,温柔的擦了擦她的眼泪,“不是说让你别再哭吗?”
“不会了。”冷戚七指眼看了看孟爻,忽的又想到什么猛的回过头抱歉道:“对不住啊仙长,让你们见笑了。”
慕萧安连忙否认:“这有什么?既然你们能重逢,那再好不过了,不是吗?”
冷戚七少见的抱怨:“什么重逢啊,她就是躲着不见我。”
孟爻笑笑不反驳。
——
朔风卷叶坠,寒枝摇瑟响。
靖都的秋,总来得格外缠绵。
层林尽染成深浅不一的金红,风卷着细碎的落叶在青石路上打旋,阳光透过疏枝漏下,在地面织就斑驳的光影,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桂子的淡香,美得像一幅晕开了墨色的画。
可这份静谧,却被一阵极轻、极细的抽泣声打破了。
身着玄色锦袍的女子,正踩着落叶慢步赏秋,衣摆扫过地面时,只带起几缕微风。
她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意,乌发用一根墨玉簪松松挽着,垂落的发丝随脚步轻轻晃动。
听到那声抽泣,她脚步蓦地一顿,耳尖微动,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随即调转方向,朝着声音源头缓步走去。
抽泣声的主人,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小脸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哭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正背对着路,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双手攥着衣角,无助地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带着瘦小的身子都在轻轻发抖,那模样,看得人心尖发紧。
黑袍女子看得入了神,竟一时忘了收敛脚步,脚下不慎踩在了一片刚落下的干枯梧桐叶上,“咔嚓”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秋景里格外突兀。
哭声骤然停了。
小孩浑身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止住了抽泣,吸了吸鼻子,鼻尖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定是刚才那群顽劣之徒又找来了——就是那些总跟在二哥三哥身后,指着她骂“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还会抢她手里的窝头、用石子砸她的少年。
心里的委屈和恐惧又涌了上来,可她已经没力气再躲了,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盼着他们骂几句、打两下就走,别太过分。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有人在靠近,小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可预想中的指责、推搡,还有那些刺耳的“野种”,却迟迟没有降临。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睁开满是水汽的眼睛——眼前没有凶神恶煞的少年,只有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正蹲在离她不远的落叶堆里,耳朵尖尖缺了一小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戒备心也悄悄放下了。
小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慢慢伸出手,怕吓到兔子,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一点一点朝着兔子靠近。
没想到那兔子竟一点都不怕生,见她过来,反而抖了抖身上的绒毛,迈着小短腿,一蹦一跳地凑到了她的手边,还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软乎乎的,暖得人心尖发颤。
小孩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小心翼翼地将兔子抱进怀里,动作轻得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指尖轻轻摸着它雪白的绒毛,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兔子的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太久没跟人说过心里话了,母亲卧病在床时,她不敢说委屈,怕母亲担心;到了父亲家里,大哥常年在外,二哥三哥又对她敌意满满,更没人听她说话。
如今抱着这只通人性的兔子,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倾诉对象,那些憋在心里的苦水,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小兔子,你也被人欺负了吗?”她凑在兔子耳边,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你看你的耳朵,是不是也被人弄伤的?痛不痛呀?”
怀里的兔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动了动身子,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像是在回应她的话,又像是在安慰她。
小孩被这份温柔打动了,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轻声说:“你好可怜啊,跟我一样。我也不喜欢刚才那些人,他们总是排挤我,看到我就扔石子,还抢我藏起来的馒头,嘴里总喊我‘小野种’。可是我也不想这样的,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就不在身边,是母亲一个人,拖着病弱的身子,把我一点点拉扯大。”
说到母亲,她的声音又哽咽了,眼泪掉得更凶了:“母亲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我知道,她照顾不了我多久了。我也不想离开她,可是母亲说,找到我的父亲,我就能有饭吃,就能好好活下去,不会跟着她受苦。我不想让母亲失望,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不听话的孩子,所以就跟着来这里了——我是有了父亲,可是,却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兔子又动了动,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说“别难过”。
小孩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兔子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我以为,有了父亲,日子就能好过一点,可没想到,父亲家里不止我一个孩子,他还有二哥、三哥,还有其他的亲人。二哥和三哥好像特别不喜欢我,总说我是‘外人’,想方设法地把我赶出来,还跟家里的下人说,不让给我饭吃。大哥人很好,他不会欺负我,还会偷偷给我塞点心,可是大哥要读书、要出门办事,经常不在家,我还是被他们赶出来了。”
“就算我不在家里住,他们也没有放过我,只要在路上见到我,就会带着他们的朋友,围着我打骂,抢我身上仅有的一点东西。小兔子,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是不是我不该来这里找父亲?是不是我不该离开母亲?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顿了顿,看着不远处嬉笑打闹的一群小孩,眼里满是羡慕:“其实有时候,我也挺羡慕那些人的,至少他们有朋友,有跟他们站在一条线上的人,不会像我一样,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因为他们就是欠收拾,盐吃多了没处撒,闲得发慌。”
一道清脆又带着点娇俏的女声,突然在耳边响起,打破了小孩的倾诉。
小孩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怀里的兔子也晃了晃。她警惕地朝着四周看了看,青石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落叶在风里打转,连个人影都没有,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像是就在她的怀里:“低头,看你怀里。”
小孩连忙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白兔子,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也张了开来,满是惊讶和欢喜:“小……小兔子?是你在说话吗?你竟然会说话!”
怀里的兔子得意地抖了抖耳朵,小脑袋一扬,用爪子拍了拍她的手,傲娇地说:“哼哼,本姑娘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兔子,本姑娘可是修炼了几百年的兔妖!”说完,还特意用小爪子踩了踩她的掌心,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身份。
小孩愣了愣,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小声问道:“那……那实质不还是兔子吗?”
兔子瞬间僵住了,雪白的绒毛都炸了一下,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就这么静止了三秒钟,像是被小孩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反应过来,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从小孩的怀里跳了下来,落在落叶堆上。
还没等小孩反应过来,一道柔和的白光突然从兔子身上冒了出来,像是裹了一层月光,耀眼却不刺眼。
小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她再睁开时,眼前的白兔子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约莫十**岁的年纪,墨发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发尾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系着,额前留着几缕碎发,衬得她眉眼格外灵动。
她的眼睛跟刚才的兔子一样,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星光,嘴角带着几分娇俏的笑意,站在落叶堆里,竟比这靖都的秋色还要耀眼。
小孩看得呆住了,张着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女子挑了挑眉,走到小孩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温柔了许多:“现在信了吧?从今天开始,从这一秒开始,本姑娘就是你的朋友。只要你愿意跟着我,以后吃穿都不愁,再也没人敢欺负你,怎么样?”
小孩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是激动的。
她伸出手,想抱抱眼前的漂亮姐姐,可刚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来——她的衣服又脏又破,手上还沾着泥土,要是弄脏了姐姐的月白裙子,就不好了。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带着颤抖,却满是期待:“真……真的可以吗?我跟着你,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了吗?”
女子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坚定:“本姑娘说话,从来都是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小孩再也忍不住,扑进女子的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声音哽咽却满是欢喜:“太好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都不会分开?”
女子轻轻回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秋日的阳光:“嗯,没错,一辈子,永远都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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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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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望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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